正月初六,凌晨五点。
西安城外三十里,祖庵镇卢家村还沉在一年中最深的夜色里。腊月底下过的那场雪没化干净,薄薄一层覆在田埂和屋脊上,被凌晨的寒气冻得发白。官道从户县伸过来,穿过打谷场,又隐没在村后的杨树林里。天边没有月亮,星星也稀,只有村口老槐树的枯枝戳在青灰色的天幕上,像一道道裂痕。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没有点灯,顺着土路缓缓滑进村口。发动机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司机老甄把着方向盘,身子前倾,眼睛盯着前面黑黢黢的村落。后座坐着卢润东,裹着灰布棉袍,围着围巾,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他把车窗摇下一道缝,冷风灌进来,带着冻土和柴草灰的气息。
车停在老槐树底下。熄了火,四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卢润东推开车门,脚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咔嚓轻响。他站在车边没动,朝村里望去。
自家院子在村子中段,土墙青瓦,院门紧闭。正屋的窗户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偏房的窗户也黑着。整个村子都在睡着,连狗都不叫。
他轻轻关上车门,往村里走。
村道坑坑洼洼,前几天的雪踩实了,滑溜溜的。他绕开路上的碎瓦和冻硬的牲口粪,贴着墙根走。有几家门框上贴着春联,月光下能看见“福”字的红纸黑墨。走到自家院墙外,他停下来。
院门关着,门缝里透不出光。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心跳。
他抬手想敲门,手指碰到冰凉的木门,又缩回来。
司机老甄跟上来,压低声音问:“首长,要不喊人开门?”
卢润东转过身,眉头皱着:“夜深,若薇怀着身子,别吵醒,我自己来。”
说着便从棉袍口袋里摸出一把铜钥匙:“走的时候带了。”
他刚要把钥匙插进锁孔,院门忽然从里头拉开一道缝。一张脸探出来,是郝老歪。他披着件破棉袄,揉着眼睛,看清是卢润东,咧嘴笑了,露出几颗黄牙:
“少爷回来了?我听着外头有动静,就出来看看。”
卢润东跨进门槛,郝老歪把门掩上,转身回家。
院子里比外头还静。青砖小路从门口通到正屋台阶,路两旁的菜地冻得硬邦邦的。鸡窝里的母鸡挤在一块儿睡觉,没动静。偏房的窗户黑着。
卢润东朝正屋走,脚步放得极轻。
父母这边的正屋三间青砖瓦房,中间堂屋,两边卧室。西边那间挂着布帘,是母亲为了照顾怀孕的若薇和两岁的景澄住的。
他站在门口,侧耳听。
静。
连翻身的声音都没有。
他轻轻推开房门,门轴没响。借着清晨的暗淡光线,他摸到床边,蹲下来。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若薇睡得很沉。他伸手摸了摸被子,盖得好好的。他又往里头摸,摸到一个小脑袋,景澄也睡着,呼吸轻轻的。
卢润东俯下身,嘴唇在若薇的额头上贴了一下,凉的。他又凑到景澄那边,在孩子脸上亲了一下,孩子没醒。
他刚要起身,听见身后有动静。
卢母披着棉袄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火苗一窜一窜的。她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深的,看见儿子蹲在床边,眼眶红了。
“娘。”卢润东站起来,走过去。
卢母把灯举高,照着他的脸:“饿么?”
“不饿。”
“看你的样子。”卢母伸手摸摸他的脸,冰凉的,“哪里像不饿?我这就去给你炖个蛋,多少垫吧垫吧。”
卢润东摇摇头:“不饿,娘,您快去睡。”
卢母没动,看着他:“真不饿?”
“真不饿。”
卢母叹口气,把油灯递给他:“那你也早点睡,偏房我给你收拾好了,炕也让老歪帮你烧好了。”
“我知道。”
卢母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中午想吃啥?我给你做。”
“随便吃点就行。”卢润东把灯放窗台上,“娘,您别操心我,快去睡。”
卢母点点头,轻轻掩上房门。脚步声远去,进了西边厢房,门吱呀关上。
卢润东站在屋里,又看了看床上的若薇和景澄。若薇翻了个身,脸朝外,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圆润了不少,肚子鼓鼓的。他忍住想再亲一下的念头,转身出了门,把门轻轻带上。
他推门进了偏房,摸黑找到炕,炕上铺着厚被褥。
一模,暖烘烘的。
他脱下棉袍搭在床尾,找到脸盆架,盆里有水,他不管,伸手进去,冰得手疼,胡乱抹了把脸,用毛巾擦干。
他回到床边,躺下,把棉袍拽过来盖在身上,又拉过被子蒙住头。
被子里头暖和一点,有一股樟木和艾草混在一起的味道,是若薇放的,驱虫的。
他闭上眼睛。
一闭眼,今夜西安城里,教育部内与那五位大神的谈话就浮出来。
劳动公园西侧,教育部的宿舍内,六个人围坐在屋里。守常先生穿着灰布棉袍,脸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却亮得吓人。他说话慢,一字一字往外蹦:
“润东,教育是根本。没有教育,就没有觉悟;没有觉悟,就没有动员;没有动员,什么都没有。”
仲甫先生坐在他对面,抽着烟卷,烟雾在窑洞里散不开。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摁,接话:“守常说得对。中国的老百姓,不是不愿意起来,是不知道往哪儿起来。要让他们知道,这世上还有另一条路。”
瞿秋白靠在墙上,咳了两声,脸苍白得没有血色。他说话轻,像怕惊着谁:“我在莫斯科待了三年,看了他们的教育,从娃娃抓起,扫盲,识字,讲道理。咱们也得这么干,从关中开始,从甘陕晋绥开始。”
豫才先生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攥着一支钢笔,指甲剪得秃秃的。他抬起头,眼镜片反着光:“老百姓要的不是口号,是能看懂的字,能算清的数,能想明白的道理。办学校,印课本,编识字班,把这些做到,比什么都强。”
子洲先生坐在守常先生旁边,不时点头。他是陕北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陕西穷,可陕西人肯干。只要把道理讲清楚,他们命都能豁出去。”
五个人,五种声音,说的是一件事。
卢润东睁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房梁。
谈到天快亮,谈到鸡叫头遍。
陕北的煤,绥远的油,晋北的铁。这些东西要挖出来,要运出来,要变成枪、炮弹、被服、药品。今年九月之前,必须备足三个月的物资。
肃清。动员。
这两个词在脑子里转了一夜。
陕南那边得防着,万一南边的军阀趁着秋收北上,甘陕就两面受敌。得把村子连起来,一个村一个村走,一家一户说。
他翻了个身,被子蒙得更紧。
天亮还有事。
鸡叫三遍,天亮了。
东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卢家村的屋顶升起炊烟。有人开门倒水,有人挑着担子出门,有人赶着牛往地里走。村口老槐树底下,几个婆姨端着盆去井台打水,边走边说话。
偏房里,卢润东蒙着头,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