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破晓,清辉洒落洪荒大地,山间晨雾缓缓散去,一夜休息转瞬即逝。
村落小院之中,烟火袅袅,简单的早膳朴素却温热,足以抚平西行赶路的些许疲惫。
唐玄奘端着粗瓷碗筷,神色平和,静坐调息,心中谨记西行渡化、弘扬人道的初心。
饭罢收拾妥当,师徒几人便准备辞别此地村民,继续向西前行。
相较于心态沉稳的唐僧,天蓬元帅却是满脸恋恋不舍。
这些年闲居于此,安稳自在,不用刻意收敛一身修为,也不必时刻紧绷心神演戏,早已让闲散惯了的他心生贪恋。
他磨磨蹭蹭驻足良久,一会回望安居小院,一会轻叹路途遥远。
百般腻歪拖沓,足足耽搁了半柱香的功夫,才耷拉着脑袋,一步三回头地跟上队伍。
陆空看在眼里,心中暗自好笑。
这场横跨洪荒诸天的西行,自始至终便是天道、天庭、佛门早已默契敲定的大戏。
所有人都是戏中人,各有剧本,各有任务,唯有唐玄奘身处局中,懵懂不知全貌,一心笃行正道。
不过前路漫漫,自然不会让他们一帆风顺。
果然,队伍西行数个月后,踏入宝象国边境的荒山林莽之地时,山间狂风骤起,乱石纷飞,浓郁的妖风裹挟着漫天浊气席卷四方。
一声粗犷霸道的大喝自山林深处炸开,震得枝叶簌簌坠落:“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黑雾翻涌间,一道身披黄金兽袍、面容粗犷凶悍的身影踏步而出,正是化作黄袍大王的奎木狼。
他不仅占了宝象国境外的波月洞为妖,还暗掳走了宝象国的百花羞公主。
不过并未真正伤害公主分毫,只等着取经队伍路过演完这场戏。
作为天庭二十八星宿之一,奎木狼早已接到天庭默许的指令,此番下山拦路,不过是配合西行剧本,演一场给天道、佛门以及懵懂唐僧看的好戏。
双方皆是旧识,渊源颇深,演戏自然娴熟至极,毫无半分生涩。
天蓬见状瞬间收敛懒散姿态,佯装勃然大怒,掣出了九齿钉耙踏步上前,厉声呵斥妖邪拦路作乱。
奎木狼亦是配合到位,舞起鎏金刀直冲而上,二人瞬间战作一团。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山林,钉耙与大刀碰撞出刺眼火星,招式是大开大合、声势震天。
天蓬一耙挥出,卷起漫天土石,看似要将奎木狼砸成肉泥,实则擦着他的肩头掠过。
奎木狼横刀格挡,刀风呼啸,也只是堪堪划破天蓬的衣袍边角。
外人望去,只觉二者厮杀凶险惨烈、不死不休。
可唯有陆空、天蓬与奎木狼心知肚明,两人全程留了七分力,连对方一根毫毛都未曾真正伤到。
一番酣战数十回合,奎木狼精准拿捏分寸,佯装气力不支、节节败退,寻得一个破绽,虚晃一招抽身暴退,故意露出仓皇逃窜的狼狈姿态。
“好凶悍的妖僧!今日暂且作罢,改日再取你等性命!”
一声故作狼狈的嘶吼落下,奎木狼身形一晃,借着妖风遁回波月洞,转头便回天庭交差去了。
天蓬见状立刻配合,故意佯装追击不及,气得原地捶胸顿足、怒骂妖邪狡猾。
戏码演完,无需多言,远在九天之上的天庭,剩余二十七位星宿齐齐动身,装模作样下界搜寻。
口中声声呼唤奎木狼归位,四处巡查虚张声势,连波月洞的大门都没进,便草草收队。全程敷衍潦草,走完整套规矩流程。
待任务彻底了结,奎木狼便毫无留恋,潇洒归位。
一波行云流水的操作,将这场刻意的闹剧演绎得滴水不漏,若是不明内情的旁仙看了,定然会被这番操作秀得眼花缭乱。
陆空立于一旁,全程冷眼旁观,眼底带着几分戏谑笑意。
自西行开启以来,这类天庭、佛门联手演绎的戏码,后面还会屡见不鲜。
他早已洞悉全盘布局,天蓬更是老牌天庭神将,心中通透无比,二人对此早已见怪不怪,丝毫不受影响。
待天庭众仙尽数归位,山林风波彻底平息,一行人收拾心情,再度护着唐玄奘向西赶路。
一路又急行几个月后,一股浩瀚阴冷的水汽扑面而来。
只见前方天地开阔,一条无边无际的大河横亘前路,波涛汹涌、浊浪滔天,正是西行必经险地,流沙河。
河水漆黑浑浊,暗流汹涌,河面上常年翻滚着凄冽阴风,裹挟着杀伐煞气与幽冥水汽,让人望之心悸。
唐玄奘驻足河边,望着这片凶险无垠的大水,心头莫名升起一阵浓烈的熟悉感与不适感。
冥冥之中,仿佛有无尽因果缠绕心头,前九世葬身于此的轮回记忆碎片隐隐悸动,让他心神不宁。
他蹙眉望着一望无际的流沙河,面露难色,轻声叹道:“此河宽阔万里,水势凶险,无舟无渡,我等该如何西行?”
看着师傅满脸忧虑,陆空笑着上前宽慰:
“师傅莫慌,船到桥头自然直。弟子已然察觉,这流沙河深处藏有妖灵蛰伏,不过弟子不擅水战,水下战力受限,收服此妖、渡河开路一事,还需八戒师弟出力。”
闻言,唐玄奘目光立刻投向身侧的天蓬,眼中满是期许。
天蓬故作一脸不情愿,嘟嘟囔囔抱怨几句路途多磨、妖邪不断。
却还是依言握紧九齿钉耙,身形一跃,轰然坠入汹涌的流沙河中,破开浊浪,直入水底深处。
在唐僧的认知里,自家师弟定然是前去规劝河底妖灵归顺,若是对方冥顽不灵,自然会大打出手、降妖除魔。
可水底景象,与他所想的截然不同。
流沙河底,别有洞天,一座朴素幽静的水府静静坐落其中,府外种着几株水底灵草,泛着淡淡的荧光。
感知到熟悉的气息降临,水府大门应声开启,一身沙僧模样、面容肃穆的卷帘大将早已等候多时。
昔日同为天庭神将,卷帘与天蓬本就是旧交。
当年一个执掌天河水军,一个随侍玉帝左右,低头不见抬头见,彼此熟稔万分。
二人相见,全无半分厮杀戾气,反倒格外熟络随性。
卷帘早早备好了满满一桌灵果仙酿、水底珍馐。
冰镇的寒玉藕,清甜多汁的水莲果,还有一坛封藏了百万年的水底灵酒,皆是流沙河万年孕育的灵材,清甜甘冽、蕴养元神。
“天蓬老兄,可算是把你给盼来了。”
卷帘笑着引天蓬入座,给两人各斟了一碗灵酒:
“我在这水底待了五百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快憋坏了。”
天蓬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砸了咂嘴,叹道:
“还是你这里舒服,不用天天对着唐僧念经,也不用演那些破戏。”
“说起来,也是倒霉,下界前被风吟陛下折腾,下界后又不小心走错了通道,变成这副模样,走到哪都被人笑话。”
卷帘闻言也笑了:“你这副模样的确是不太好,但好在,只要西行完成就能恢复了。”
“至于风吟陛下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整个天庭谁没被他捉弄过?听说最近他还在天庭推行着什么绩效考核。”
“老君的兜率宫都没能幸免,听说有几个童子因为KPI没达标,还被老君罚去烧了一个月的炉子。”
“哈哈,还有这事?”天蓬笑得前仰后合:
“不过要说最狠的,还得是陆空那猴头。”
“你是没看见,他敲佛门竹杠的时候有多狠,两颗金莲子、六十颗菩提子,还有两瓶八宝功德水,把灵山的宝库都快掏空了。”
“我上次见观音菩萨,她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传讯的时候都带着怨气。”
卷帘也点了点头,无奈道:“没办法,谁让人家后台硬呢。”
“昊辰太子刚突破混元大罗金仙,背后还有昊天上帝撑腰,佛门就算再不满,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我这次也跟着沾了点光,要了三十颗菩提子,够我修炼好长一段时间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推杯换盏,聊起天庭的八卦趣事,吐槽佛门的小气抠门,打趣此番西行演戏的诸多套路,好不自在惬意。
酒过三巡,灵果食尽,眼看日头偏西,二人心照不宣,知晓闹剧该开场了。
此番戏码终究要做足模样,万万不可让唐僧看出半点破绽。
二人起身离府,出了水府,当即收敛闲谈神色,各自执起本命兵器,瞬间进入演戏状态。
九齿钉耙寒光凛冽,降妖宝杖煞气森森,两道身影在幽深河底轰然交手。
水底暗流被狂暴劲力掀得翻涌沸腾,砂石乱舞、水幕炸裂,兵器碰撞的巨响穿透厚重河水,响彻整条流沙河。
二人先是在水底缠斗数十回合,招式往来飞快,身法飘忽不定,看似招招致命、凶险绝伦。
实则分寸拿捏极致,全程点到即止,没有动用半分真实修为,更无丝毫杀招倾泻。
一番水底戏份做足,二人身形齐齐冲天而起,踏浪跃上河面,在滔滔浊浪之上继续大战。
只见河面巨浪翻涌,两道身影一黑一灰,交错纵横、你来我往。
天蓬招式霸道张扬,裹挟着滔天水气,一耙砸下,便在河面砸出一个巨大的漩涡。
卷帘身法沉稳灵动,宝杖挥舞间守御无匹,从容接下所有攻势,杖影重重,将天蓬的攻击尽数挡下。
远远望去,二人厮杀难分胜负、势均力敌,大战得如火如荼、天昏地暗,任谁看了,都会以为是两尊大能殊死搏杀。
可唯有二人自己清楚,从头到尾皆是刻意演作。
手中力道堪堪造势,修为境界层层压制,不过是配合天道剧本,演给世人看的一场虚妄纷争。
岸边的陆空看着二人演得愈发投入、近乎上瘾,不由得无奈摇头。
再任由他们演下去,恐怕要演到天黑,难免拖沓耗时。
心念一动,陆空不再旁观,手持随心金箍棒,身形一晃踏步而出,故意催动一丝威势,一棒隔空横扫而出!
金光璀璨的棒影破空而来,声势浩荡,看似直逼战场中心,实则擦着二人身边掠过。
二人本就心中有数、早就有所防备。
见陆空出手打断,卷帘立刻顺势收招,佯装不敌,惊呼一声,身形一缩,化作一道黑水流光,瞬间遁入流沙河深处,任凭河面风浪呼啸,再也不肯露头。
战场瞬间空寂。
天蓬见状,立刻默契配合,收起兵器,故作气急败坏地跺脚抱怨:
“猴哥!都怪你贸然出手惊扰妖物!我刚刚已然占尽上风,只差片刻便能将其彻底拿下!”
陆空闻言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心中暗自腹诽这两个老牌神将演戏功底着实精湛。
也懒得拆穿二人的小把戏,只是静静伫立岸边,静待正主降临。
他心里很清楚,流沙河收徒的剧本,最后一步,本就该由观音菩萨登场收尾。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西天祥云袅袅、瑞气千条,一道慈悲端庄的莲影踏云而来,正是南海观世音菩萨。
看着再次现身的观音,唐玄奘早已习以为常,无奈之余依旧恭敬合十行礼,恳切问道:
“菩萨驾临,弟子有礼。此河凶险无渡,河底妖灵蛰伏,不知弟子该如何渡河西行?”
观音面露几分无奈,此番频频现身相助,亦是剧本定数、身不由己。
因此只能压下心绪,温和的含笑道:“玄奘不必忧心,此河妖灵并非恶煞,乃是与你有缘之人,更是你西行路上的第三位弟子。”
言罢,观音对着汹涌翻腾的流沙河朗声轻唤:“卷帘大将,速速现身归位!”
话音落,河水缓缓平复,一道朴实身影自浊浪之中缓步踏出,周身煞气尽数收敛,神态恭谨肃穆,正是蛰伏流沙河多年的卷帘大将。
他对着观音微微躬身行礼,姿态恭敬有度。
观音也缓缓开口,对着唐玄奘娓娓道来卷帘的过往渊源、天庭身份与因果机缘,一一讲明其被贬流沙、等候取经人的宿命。
唐玄奘闻言满脸惊愕,未曾想这河中凶悍妖灵,竟然是身负仙职的天将,还会成为自己的弟子。
他稍作沉吟,见卷帘神色赤诚、毫无恶念,便颔首笑道:“原来如此,既是有缘,便是天意。”
卷帘也上前一步,双膝跪地,恭敬叩首:“弟子沙悟净,拜见师傅!愿随师傅西行,一路护法、求取真经!”
“好好好!”唐玄奘满心宽慰,连连点头,“从今往后,你便是我三弟子!”
沙悟净叩首谢恩,周身暗沉煞气尽数褪去,面容褪去狰狞阴郁,变得温和端正、朴实敦厚,一身装束清爽利落,彻底褪去了河底妖灵的凶煞模样。
观音见师徒归位、因果落定,心愿已了,再度叮嘱几人同心协力、坚守正道、稳步西行,便足踏莲台,祥云一卷,悄然离去。
随后,沙悟净唤出流沙河专属渡河法舟,船体以千年阴沉木打造,平稳坚韧,可横渡万里凶河。
师徒四人尽数聚齐,登舟渡河,踏过滔滔流沙河,再度整理行装,目光坚定望向西方前路,迎着漫天清风,继续踏上漫漫西行取经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