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涿郡城,凭借唐国公府的印信和皇帝旨意,李建成、李世民兄弟二人很顺利地领取了全部赏赐物资:
堆积如山的五百坛美酒、三千斤肉食、千匹绢帛,五万两金银以及那单独存放、被小心翼翼捧出来的半瓮“鹤顶红”御酒。
这“鹤顶红”的名头,兄弟二人早有耳闻,今日才算得见真容。
酒瓮并非寻常陶罐,而是一尊造型古朴、色泽沉郁的黑陶大瓮,约莫能装十斤酒,如今只剩半瓮。
瓮身用明黄色的绸布包裹,又以火漆封口,封泥上还盖着内廷的印记,彰显其非凡来历。
负责交割的内侍宦官低声解释道:
“两位公子,此酒非同小可,名为‘鹤顶红’,却非那穿肠毒药。”
“相传乃是五百年前的古法所酿黄酒,深埋地底,汲取天地精华,世间所存无几,陛下也只得此一瓮。”
“其味醇厚甘冽,回味无穷,更有传说,饮过此酒之人,必对其滋味念念不忘,若再无机会品尝,便会朝思暮想,以至茶饭不思,形销骨立,最终郁郁而终。”
“故而得名‘鹤顶红’,喻其美味堪比绝世毒药,令人饮后‘相思’成疾。”
“陛下自己都只舍得饮了半瓮,余下半瓮珍藏于涿郡,此番赏赐冠军侯,可见圣眷之隆,二位务必小心护送,万不可有失。”
听着这离奇的传说,看着这被重重保护的半瓮酒,李建成心中那点因虞战连连大捷而起的嫉妒不甘,如同被浇了油的火苗,猛地又蹿高了一截。
如此珍稀的御酒,连陛下都视若珍宝,竟然要赏给那个虞战?!
李世民则是心中暗凛,更加意识到这半瓮酒所承载的恩宠与意义之重。
他将酒瓮亲自检查一番,确认封泥完好,这才命心腹家将将其置于一辆铺了厚厚软垫的马车上,与那些酒肉绢帛一起,重新装车,离开涿郡,再次踏上东行的官道。
车队迤逦前行。
这一日,行至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外,天色已晚,只得寻了一处背风的山坳扎营露宿。
篝火燃起,简单用过干粮,众人各自歇息。
李建成却毫无睡意,独自坐在自己的帐篷里,面前摆着一坛普通的劳军酒,一碗接一碗地喝着闷酒。
酒精上涌,嫉妒、愤懑、不甘、以及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让他胸口发堵,烦躁不堪。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帐篷角落里,那个黑陶酒瓮——鹤顶红。
“鹤顶红…绝世美味…喝了就忘不掉…”
内侍宦官的话在耳边回响。
“凭什么…凭什么这么好的东西,要给那虞战享用?!”
“他一个边地军头,侥幸立了点功劳,就配喝这连陛下都珍惜的御酒?!”
“我李建成身为国公之子,却要在这里喝这些粗劣的劳军酒,还要替他押送赏赐?!”
越想越气,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在酒精和极端情绪的双重驱使下,一个胆大包天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了李建成的脑海。
他左右看看,帐外亲兵已有些昏昏欲睡,无人注意帐内。
他心跳如擂鼓,既感到恐惧,又有一种病态的兴奋。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那半瓮“鹤顶红”前,颤抖着手,用匕首小心翼翼地去挑那火漆封泥。
封泥很硬,他费了好大劲,又怕弄出太大动静,紧张得额角见汗,终于,“啵”一声轻响,封泥被挑开了一角。
他轻轻揭开覆盖瓮口的油纸和绸布,一股极其复杂醇厚的酒香,混合着陈年陶土的独特气息,瞬间弥漫了整个帐篷!
“果然…不愧是御酒…”
李建成贪婪地吸了一口香气,眼中的嫉妒和疯狂更甚。
他找来一个干净的碗,颤抖着手,从瓮中舀出大半碗。
酒液呈琥珀色,粘稠挂壁,在碗中微微荡漾,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他端起碗,犹豫了仅仅一瞬,便仰头“咕咚咕咚”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好酒!真是绝世好酒!”
李建成忍不住低声赞叹,眼中露出迷醉之色。
这滋味,果然名不虚传,让人饮之难忘!
一碗下肚,意犹未尽。
在美酒的诱惑和“反正已经开了封,喝一碗是喝,喝两碗也是喝”的破罐破摔心理下,他又舀了一碗,再次痛饮。
然而,当第二碗酒的醇美余味渐渐散去,一阵冰冷的后怕陡然袭上心头,让他瞬间从微醺中惊醒,冷汗“唰”地一下浸湿了后背!
“糟了!我…我干了什么?!”
他看着被自己舀出两碗后明显液面下降了一截的酒瓮,魂飞魄散!
这御酒是有定数的,半瓮就是半瓮!
如今少了这么多,傻子都能看出来!
一旦被发现,私自动用、偷饮御酒,那可是欺君大罪!
轻则夺爵罢官,重则…有性命之忧!
怎么办?!怎么办?!
李建成脸色惨白,在帐篷里团团乱转,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恐惧和慌乱让他几乎要崩溃。
就在这时,一个龌龊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菌,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反正已经少了…虞战那厮不是喜欢喝吗?”
“不是要凭这酒享受陛下的恩宠吗?”
“好啊…我让你喝!让你喝个够!”
他先是对着酒瓮,狠狠地“呸呸呸”啐了几口唾沫进去。
但这还不够。
他解开裤带,竟然对着酒瓮口,肆无忌惮地撒了一泡尿进去!
“哼,虞战!让你得意!”
“让你喝老子的尿去吧!”
做完这一切,快速将油纸和绸布重新盖好,又拿出火漆,就着油灯的火苗,小心翼翼地将封口重新烤软、按压,尽量复原成原来的样子。
做完这一切,李建成如同耗尽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
“没人知道…没人会知道…”
他低声安慰着自己,然后和衣躺下,强迫自己入睡。
次日,车队继续上路。
眼看前方出现岔路,一条通往辽南方向,另一条则返回辽东城下大本营。
车队正欲转向前往虞战军中的道路,突然前方烟尘再起,又是一骑背插令旗的传令兵飞驰而至,远远便高喊:
“唐国公府李建成、李世民二位公子何在?陛下有口谕到!”
兄弟二人连忙出列,跪地接旨。
那传令兵勒住马,并不下马,就在马上朗声道:
“陛下口谕:李建成、李世民,所押犒赏之物,不必再送往冠军侯处。”
“冠军侯已克尽辽南十三山城,捷报已至御前。”
“陛下决意,于辽东城下,举行‘耀武’大典,犒赏三军,并亲自为冠军侯表功。”
“尔等即刻押运所有赏赐,转道返回辽东城下大本营,待大典之时,一并颁赐。”
“钦此!”
口谕宣罢,传令兵一抱拳,拨转马头,又匆匆离去,显然是还要去别处传令。
李建成和李世民愣在原地,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旨意。
辽南十三城,全打下来了!
李世民心中再次被震撼填满,对虞战的钦佩和那种紧迫感达到了顶点。
同时,他也为能亲眼目睹辽东城下的“耀武”大典,近距离感受那盛大场面和虞战受赏的风光而感到一丝期待。
而李建成,在最初的错愕之后,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如坠冰窟!
不去虞战那里了?
要直接返回辽东城下大营?
还要在“耀武”大典上,由陛下亲自颁赐?!
那坛被他吐了口水、掺了尿的“鹤顶红”御酒,岂不是…要当着陛下的面,很可能由陛下亲自,赏赐给虞战,甚至…陛下自己可能也会品尝?!
想到那个场景,李建成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差点当场晕过去!
欺君之罪!亵渎御物!其罪当诛!甚至可能祸及全家!
李建成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
“大…大哥?你怎么了?脸色如此难看?”
李世民察觉到兄长的异常,关切地问道。
“没…没什么!”
李建成猛地回过神来,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许是…许是昨夜着凉了,有些头晕。”
“没…没事,既然陛下有旨,我们…我们转道回辽东城便是。”
他声音干涩,目光躲闪,不敢与李世民对视。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
“完了…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不,不会的…那酒是黄酒,颜色深,应该看不出来。”
“气味…封着应该闻不到。对,封好了就闻不到。没人知道…没人会知道…”
他不停地自我安慰,试图说服自己那可怕的后果不会发生。
在李世民疑惑的目光中,他魂不守舍地爬上马背,声音发飘地下令:
“传令……回辽东城大营……”
车队朝着辽东城的方向行去。
李建成骑在马上,却感觉如同坐在针毡之上,每一步都踏在通往深渊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