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王赵琮谋逆叛国案,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朝堂这潭深水,激起的不仅是惊涛骇浪,更是彻底的大清洗。
皇帝赵珩展现了前所未有的铁腕。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宗人府组成的联合办案组日夜不休,依据周明道送来的铁证、林实遇刺案线索、以及勇王府中搜出的部分往来信件,顺藤摸瓜,牵扯出的官员、将领、商贾越来越多。
江南,数名与勇王过从甚密、参与走私、提供庇护的知府、知县被锁拿进京;几家为“海东青”网络提供资金和掩护的豪族被抄家,主事者下狱;两个沿海卫所的指挥使、同知因私放海禁、与不明海商勾结被革职查办。
京城,几家与勇王府资金往来密切的钱庄被查封,东主及大掌柜入狱;兵部、工部数名中下层官员因泄露军机、贪墨军资被揪出;甚至宫中,也清查出几名被勇王安插或收买的太监、侍卫。
北境,借着林实遇刺的由头和方锐的继续深挖,又一批与江南有勾连、或自身存在严重问题的边军将领被拿下,空缺迅速由忠诚可靠的将领填补。
一时间,朝野上下,风声鹤唳。每日都有官员被带走,都有府邸被查封。人人自危,生怕与勇王案有丝毫牵连。但也有明眼人看出,皇帝此番清洗,虽然严厉,却并非滥杀无辜。罪证确凿者,严惩不贷;有牵连但未直接参与核心罪行、且认罪态度好、有悔改表现的,往往从轻发落,或贬谪,或流放,给了一条生路;至于那些只是寻常往来、并无实质罪行的官员,则多在训诫后留任,以观后效。
显然,皇帝的目的不仅仅是报复,更是借机整肃吏治,清除积弊,将国家机器中那些被腐蚀、可能造成隐患的零件更换掉,同时也要保持朝廷的基本运转,不至于因清洗而瘫痪。
在这个过程中,太子赵宸开始更多地出现在御书房,协助父皇处理一些不那么核心、却至关重要的善后与安抚工作。
比如,审阅各地因主官被查而暂时空缺的职位补缺名单,提出建议;批阅一些请求减免因主家获罪而受牵连的无辜仆役、佃户赋税的奏章;接见一些因勇王案而惶惶不安、前来表明心迹的中立派官员,加以安抚,稳定人心。
赵珩则一边处理着核心案件和重大人事安排,一边观察着儿子的表现。他看到赵宸在处理这些事务时,渐渐褪去了最初的生涩和犹豫,开始展现出一种沉稳和细致。他会仔细核对补缺官员的履历和风评,会斟酌减免赋税的幅度是否合适,会在安抚官员时,既表达朝廷的信任,又含蓄地提醒其恪尽职守。
更让赵珩欣慰的是,赵宸并未因这场血腥清洗而变得冷酷或多疑。一次,在讨论是否要严惩一名受贿金额不大、但曾为勇王传递过一次无关紧要消息的工部小吏时,赵宸斟酌后道:“父皇,此人受贿属实,传递消息亦有过错,按律当罚。但其家中老母久病,幼子尚在襁褓,且所传消息并未造成实质损害。儿臣以为,可革其职,追缴赃款,允其携家眷返回原籍,永不叙用即可。既彰国法,亦存仁念。”
赵珩看了他一眼,提笔在那份处置意见上批了个“准”字。
他知道,为君者需有雷霆手段,也需有菩萨心肠。过刚易折,过柔则废。宸儿能在严酷的清洗中,依旧保持这份审慎与仁念,懂得区别对待,难能可贵。
这日,赵宸拿着一份厚厚的奏报,面露难色:“父皇,这是江南总督递上来的,关于查抄几家涉案豪族田产、商铺的初步清单和处置建议。其中涉及田产近十万亩,商铺百余间,还有大量浮财。如何处置,涉及诸多方面,儿臣……有些拿不准。”
赵珩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数量确实庞大,处置不当,容易引发新的动荡。
“你觉得该如何?”赵珩将问题抛回。
赵宸思索片刻,道:“儿臣以为,浮财可部分充入国库,部分用于抚恤北境及江南因本案受损的将士百姓。田产……若全部收归官有,恐难以有效管理,且易滋生新的弊端。是否可部分收归,部分发卖给无地少地的自耕农,或由官府租佃给农户,收取合理租税?商铺亦然,可部分官营,部分拍卖,引入新的商人经营,保持市面繁荣。”
赵珩眼中露出赞许:“思路不错。具体比例、定价、细则,可让户部、工部、江南总督衙门会同拟定详细章程,再行批复。记住,处置逆产,首要在于稳定地方,安抚百姓,充实国库次之,切不可因小利而失民心,或因急切而致混乱。”
“儿臣明白了。”赵宸受教,准备退下拟定旨意。
“等等。”赵珩叫住他,从案头拿起另一份奏报,“这是格物院呈上来的,关于在北境云州、幽州试建‘官民合办医馆’及推广新式农具的条陈,是诺苏在病榻上拟的初稿,你看看。”
赵宸连忙接过,仔细看了起来。条陈写得非常详细务实,从选址、人员培训、药材来源、到农具制造、租赁、维修、乃至如何与地方官府、乡绅合作,都有初步设想。虽然很多细节有待完善,但方向清晰,充满实干精神。
“诺苏哥真是……一刻也闲不住。”赵宸又是佩服又是心疼,“他腿伤未愈,就琢磨这些。”
“心系民生,是好事。”赵珩道,“此事,朕准了。由格物院牵头,户部、工部、太医院协办,先在云、幽二州各选一县试点。所需钱粮,从内帑拨付一部分,其余由相关部司筹措。你负责督促协调。”
“儿臣领旨!”赵宸精神一振。这才是他想做的事情,在废墟上重建,在疮痍中播种希望。
看着儿子捧着奏报、眼中重新焕发光彩离去的背影,赵珩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放松的笑意。
清洗是必要的刮骨疗毒,但未来,终究要靠宸儿、诺苏这样的年轻人,去建设,去创造。
他提笔,在一份关于将部分查抄逆产所得,用于资助北境试点医馆和新农具推广的奏章上,用力地批下了一个鲜红的“可”字。
窗外,雨过天晴,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宫殿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寒冬已过,春天,终将带来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