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狐陉守军的营寨里,气氛凝重。
赵宸手臂的伤口已被军医重新清洗上药包扎好,血是止住了,但疼痛一阵阵袭来,提醒着他不久前那场生死搏杀。他换了身干净的布衣,坐在简陋的营房主位上,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神却已恢复沉静,甚至带着一丝冷意。
在他面前,跪着七个被俘的匪徒,个个带伤,被绑得结结实实。陈镇按剑立在赵宸身侧,诺苏则坐在一旁记录,王校尉带人持刀在外警戒。
“说吧,谁派你们来的?”赵宸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经过血与火的淬炼,那个温润的太子似乎一夜之间褪去了些许青涩。
匪徒们低着头,没人吭声。
陈镇冷哼一声,上前一步,指着其中两人:“殿下,这几个杂碎嘴硬。但那边两个,”他指向缩在角落、看起来最年轻也最惶恐的两个,“刚才分开问话时,已经吓破了胆,招了点零碎。他们是三个月前,被一伙人用‘招矿工’的名义骗到代北一处山里的,到了才发现是训练杀人,想走已经来不及了。”
赵宸目光转向那两个年轻的匪徒:“你们是哪里人?骗你们的人,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其中一个瘦小的匪徒浑身发抖,结结巴巴道:“回、回贵人……小的是保定府人……那、那招工的头儿,是个黑脸膛的汉子,左、左耳缺了半边,说话带着辽东那边腔调……他、他说是开银矿,管吃管住,一天三十文……”
“辽东口音,缺耳……”陈镇皱眉思索。
另一个稍胖的匪徒补充:“训练我们的人……不让我们互相打听名字,都叫编号。教头很凶,动不动就打,用的……用的好像是军中的棍法。还、还教我们认旗号、听哨音行动……”
“你们这次的目标是什么?是谁下的命令?”赵宸追问。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充满恐惧,瘦小的那个几乎要哭出来:“不、不知道啊贵人……我们就是听哨音行动,头领……就是被射死的那个疤脸,他让我们埋伏在‘鬼哭林’,说是有肥羊经过,劫了货,每人能分十两银子……可、可没想到是官兵,还有贵人您……”
看来这两个只是底层的小卒,知道的内情有限。
赵宸看向其他五人,那五人依旧沉默,尤其是中间一个精悍的汉子,虽然低着头,但背脊挺直,显然受过严格训练,不同于寻常匪类。
“你,”赵宸指着那精悍汉子,“抬起头来。”
汉子缓缓抬头,眼神桀骜,带着一丝讥讽,却紧闭着嘴。
“你不说,也无妨。”赵宸并不动怒,反而语气平淡,“袭击当朝太子,形同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你们七个,谁也跑不了。你们的家人、亲族,哪怕只是远亲,也会被牵连调查。想想你们的父母妻儿吧。”
这话一出,几个匪徒脸色都变了。那精悍汉子眼神也闪烁了一下。
诺苏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分量:“主动招供,指认同谋,或许能算戴罪立功,家人或可免于牵连。若顽抗到底,只会罪加一等。你们想清楚了。”
精悍汉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又忍住了。
赵宸观察着他的神色,忽然换了个问题:“你们用的箭,有一部分是三棱破甲箭,虽然旧,但制式规整,不是民间能打造的。弓弩也混杂了军弩。这些军械,从哪里来的?”
汉子眼神一缩。
“还有那个疤脸头领身上的旧铜钱,‘幽通宝’。”赵宸继续施加压力,“前朝幽州节度使私铸,流传极少。一个马匪头子,怎么会随身带着这个?你们跟幽州旧部,有什么关系?还是说……你们效忠的,另有其人?”
最后几个字,赵宸说得极慢,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汉子的眼睛。
汉子额角渗出细汗,呼吸也急促起来。显然,赵宸的话戳中了他的要害。
就在这时,营房外传来喧哗。王校尉快步进来,在陈镇耳边低语几句。陈镇脸色一变,对赵宸道:“殿下,抓住个想往山里逃的,看打扮像是附近猎户,但身手利落得不像,身上还搜出了这个。”
他递上一块半个巴掌大的木牌,质地坚硬,刻着古怪的纹路,非字非画。
赵宸接过,看不懂。诺苏却“咦”了一声,接过去仔细查看,又放在鼻尖嗅了嗅:“这是紫檀木,纹路……有点像西南某些部落祭祀用的符号,但又不全像。上面有股很淡的腥味,像是……海鱼的腥气?”
海鱼的腥气?西南的符号?这奇怪的组合让赵宸和陈镇都皱起眉头。
那精悍汉子看到木牌,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恐。
“你认得这个?”赵宸立刻捕捉到他的异常。
汉子猛地低下头,肩膀开始微微颤抖,之前的桀骜不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说!”陈镇厉喝一声。
汉子浑身一颤,终于崩溃了,哑着嗓子道:“我……我说……但求贵人,保我家人平安!他们……他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只要你所言属实,孤可酌情考量。”赵宸承诺。
汉子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我们……我们不是普通的马匪。是……是被人养着的私兵。训练我们的地方,不在北边,在……在江南!”
“江南?”赵宸和诺苏都是一惊。
“是。我们大概两百多人,分批乘船从运河转到长江,再分散进入江北、河北各地潜伏。头领……就是疤脸,还有几个教头,都是前些年从北边逃过去的幽州军旧部,有些是犯了事被通缉的。养着我们的人……从没见过真面目,只知道代号叫‘海东青’,出手阔绰,要求严格,给的装备也好,但规矩极严,泄露身份者,死。家人……也会遭殃。”
“这次的任务,是‘海东青’直接下令给疤脸的,说目标重要,务必击杀或生擒。我们只知道目标是贵人,具体是谁,疤脸没说。那些军械,一部分是‘海东青’提供的,一部分是这些年前朝溃散时流落出来的。”
“这木牌……”汉子看着那块紫檀木牌,眼中恐惧更甚,“是‘海东青’手下信使的标识!他们……他们怎么来了?难道是不放心我们,还是……来灭口的?”
江南、私兵、前朝旧部、代号“海东青”、信使灭口……
信息量巨大,且触目惊心。
赵宸的心沉了下去。这绝不是简单的匪患,而是一个组织严密、图谋甚大、且很可能与江南势力、甚至前朝余孽、外部势力都有勾连的阴谋集团!而自己,成了他们明确要清除的目标之一。
为什么?因为自己是太子?因为自己代表了朝廷,代表了新政?
“那个被抓的信使呢?”赵宸急问。
王校尉脸色难看:“那人……被抓住时,立刻咬碎了藏在牙里的毒囊,没救过来。”
死士!赵宸和诺苏再次感到寒意。对方的手段,狠辣而周密。
“殿下,此地不宜久留。”陈镇沉声道,“对方计划失败,很可能还会有后手。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返回居庸关,或者直接回京!”
赵宸点头,又看向那精悍汉子和其他俘虏:“把他们全部秘密押回居庸关,分开严加看管,尤其是他,”他指着那招供的汉子,“保护好,这是重要人证。”
“诺苏哥,”赵宸转向诺苏,眼神坚定,“看来,咱们的北巡,得提前结束了。我们必须立刻回京,把这一切,禀告父皇。”
诺苏重重点头。他也意识到,他们无意中,可能捅破了一个巨大的马蜂窝。
窗外,夜色深沉。山风呼啸,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眼睛,在黑暗中凝视着这座小小的营寨。
一场针对太子的伏击失败了,但一场席卷朝堂乃至整个王朝的风暴,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