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春天像个扭捏的姑娘，刚露点暖意，转眼又刮起刀子风。赵宸一行离开居庸关往西，沿着前朝废弃的旧官道，前往下一个巡视点——飞狐陉。这一带山势险峻，林密沟深，自古就是盗匪出没之地，也是北狄零星骑兵偶尔渗透骚扰的区域。
陈镇本要派两百精兵护送，被赵宸婉拒了。“带太多人，不像巡视，倒像出征了。看到的，听到的，恐怕就不真了。”他只要了陈镇麾下一队五十人的老练斥候，加上自己的二十名东宫卫，由一名姓王的校尉领着。
诺苏倒是对沿途的地质和植被很感兴趣，不时下马查看岩石，收集些植物样本。“这里的土壤偏碱，适合种耐旱的黍子。要是能修条渠引山泉水，说不定能开出不少旱田。”他在本子上记录着。
赵宸笑他：“诺苏哥，你怎么比我这个太子还操心民生。”
“我娘说了，地上能多长一口吃的，可能就能少一个挨饿的人，少一个被逼落草为寇的人。”诺苏小心地把一株开着蓝紫色小花的植物连根挖起，用油纸包好，“这叫黄芩，清热燥湿，是好药。北地风燥，将士们容易肺热咳嗽，这东西说不定用得上。”
王校尉在一旁听了，感慨道：“林司丞真是心细。咱们边军弟兄，小病小痛都是硬扛，实在扛不住了才去找医官，那时候往往就重了。要是真能识得些草药，自己采点备着，那可是大好事。”
一行人边走边聊，气氛倒也轻松。只是越往深山走，林木越发茂密，遮天蔽日，明明是午后，林子里却昏暗如傍晚。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怪响，夹杂着不知名鸟兽的啼叫，听得人心里发毛。
“这地方，当地老乡叫‘鬼哭林’。”王校尉压低了声音，警惕地环顾四周，“据说前朝末年，有一支溃兵在这里被围歼，上千号人没一个走出去。后来就老是闹古怪，夜里有鬼火，还有哭声。”
一名东宫侍卫咽了口唾沫，握紧了刀柄。赵宸也有些紧张，但强自镇定：“子不语怪力乱神。怕是地形复杂，容易迷路，加上风声鹤唳，自己吓自己罢了。”
诺苏却皱起了眉头，他翻身下马，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落叶很厚，但某些地方似乎有被轻微翻动过的痕迹，不像是野兽扒挠的。他伸手拨开一层叶子，
“殿下，王校尉，”诺苏站起身，声音凝重，“这里近期有人活动，而且试图掩饰痕迹。人数……应该不少。”
王校尉脸色一变，立刻打出手势，斥候们迅速散开警戒，东宫卫则将赵宸和诺苏护在中间。
“能看出是什么人吗？猎户？山民？”赵宸问。
诺苏摇头：“猎户山民不会这么刻意掩藏行踪。而且，”他指向不远处几棵树的树干，那里有几道很新的、齐整的刮痕，位置偏高，“像是刀鞘或者弓臂不小心蹭到的。普通百姓不会带这些东西进山。”
“准备战斗！”王校尉低吼一声，抽出腰刀。所有士兵刀出鞘，弩上弦，气氛瞬间紧绷到极点。
仿佛是为了印证诺苏的判断，林中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呼哨！
“咻咻咻——”箭矢破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护住殿下！”王校尉挥刀拨打箭矢，叮当之声不绝于耳。两名斥候反应稍慢，被箭矢射中肩腿，闷哼着倒地。
“结圆阵！向那块巨石靠拢！”王校尉临敌经验丰富，立刻指向左前方一块突兀的巨大山岩。那里背靠石壁，可以减少受敌面。
众人且战且退，依托树木和地形躲避箭雨。袭击者似乎并不急于冲锋，只是用弓箭压制，意图消耗和困死他们。
“对方用的是猎弓和军弩混杂，箭矢也是杂配，不像正规军队。”一名老斥候在格挡间隙快速判断。
“是马匪？还是……”赵宸躲在岩石后，心脏狂跳，但脑子却异常清醒。他想起离京前父皇的叮嘱，想起勇王那琢磨不透的笑容。如果是寻常马匪，看到他们这近百人的队伍，装备精良，通常不会硬碰硬。这更像是……有预谋的伏击！
诺苏背靠着岩石，快速从随身皮囊里掏出几个竹筒和皮囊，还有火折子。那是他出发前准备的“防身用品”，一部分是改良的烟雾弹，一部分是加了特殊粉末的“闪光筒”。
“王校尉，他们人可能比我们多，硬拼不行。待会听我信号，我制造混乱，你们掩护殿下，向东北方向冲！那边林木最密，还有条隐约的溪流声，可能有路！”诺苏语速极快。
“你怎么知道？”王校尉问。
“进林子前我观察过地形和风向，记在心里了。”诺苏简短回答，手下不停，将几种粉末按比例混合，塞进竹筒。
王校尉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问：“好！弟兄们，准备！”
诺苏点燃一个竹筒的引信，奋力向箭矢最密集的右前方掷去！
“嘭！”一声闷响，竹筒炸开，并未产生多大杀伤，却爆出大量浓密刺鼻的灰白色烟雾，迅速弥漫开来，遮挡了视线。
“就是现在！”王校尉大喝。
众人护着赵宸，趁着烟雾掩护，向东北方疾冲。袭击者显然没料到这一手，箭雨出现了瞬间的混乱和稀疏。
然而，刚冲出不到百步，前方林中忽然站起数十条黑影，手持长刀、猎叉，堵住了去路！为首一人身材魁梧，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凶狠的眼睛。
“果然有后手！”王校尉心一沉，“弟兄们，杀出去！保护殿下！”
短兵相接，瞬间血肉横飞！边军斥候和东宫卫都是精锐，但对方人数占优，且熟悉地形，借助树木掩护，攻势狠辣。不时有冷箭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射来，己方不断有人倒下。
赵宸被两名侍卫死死护在中间，看着身边朝夕相处的护卫为了护他一个个倒下，眼睛都红了。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那是赵珩在他十六岁生日时所赐，虽未开锋，却也是百炼精钢所铸。
“殿下不可！”侍卫急拦。
“让开！”赵宸第一次用如此严厉的语气，他持剑上前，与一名扑来的匪徒战在一处。他自幼习武，基本功扎实，但毕竟缺乏实战，几招下来便险象环生，左臂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宸弟！”诺苏见状大急。他手中没有趁手兵器，情急之下，抓起地上一个刚才用空的竹筒，将里面剩余的一些粉末混合物，朝着与赵宸缠斗的匪徒脸上用力撒去！
那粉末不知是何物，匪徒被迷了眼睛，惨叫一声，攻势一缓。赵宸趁机一剑刺中其肩窝，匪徒踉跄后退。
诺苏冲到赵宸身边，看到他手臂伤口，急道：“你退后！”
就在这时，那蒙面魁梧头领似乎认准了赵宸是首要目标，挥刀逼退两名侍卫，直扑过来，刀势沉猛，带着腥风！
诺苏眼看赵宸来不及躲闪，几乎想也不想，合身扑上，将赵宸撞开，自己却暴露在刀锋之下！
“诺苏哥！”赵宸目眦欲裂。
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一道乌光闪电般射来！
“噗嗤！”一根短小的弩箭，精准地没入魁梧头领的咽喉！他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喉咙，嗬嗬两声，轰然倒地。
“援兵！是援兵！”王校尉狂喜大吼。
只见东北方密林深处，冲出一队约莫三十人的骑兵，衣甲鲜明，为首一将手持还在冒烟的劲弩，正是陈镇！
原来，陈镇终究不放心，在赵宸他们出发后，亲自带了最精锐的亲兵队，远远跟在后面警戒。听到林中响动不对，立刻全速赶来！
生力军加入，战局瞬间逆转。匪徒们见头领被杀，援兵骁勇，顿时士气崩溃，发一声喊，四散逃入密林。
“追！尽量抓活的！”陈镇下令，自己则跳下马，疾步来到赵宸和诺苏面前，单膝跪地，“末将护驾来迟，殿下、林司丞受惊了！伤势如何？”
赵宸扶起他，又急忙去看诺苏：“诺苏哥，你没事吧？”
诺苏摇摇头，脸色有些发白，主要是刚才惊的。他看向赵宸手臂：“你的伤……”
“皮肉伤，不碍事。”赵宸撕下衣襟简单包扎，目光转向地上那魁梧头领的尸体，又看向被陈镇部下陆续押回来的七八个俘虏，眼神变得冰冷锐利。“陈将军，把这些俘虏分开看管，严加审讯！我要知道，他们是谁派来的，目的是什么！”
这一刻，他身上那股属于太子的威严，终于破开了少年温润的外壳，隐隐显露出来。
陈镇肃然应诺：“是！”
诺苏则走到那头领尸体旁，蹲下身，仔细查看。他伸手扯下其蒙面黑巾，露出一张粗犷的、带有明显边地特征的脸，左颊还有一道旧刀疤。诺苏又检查他的手掌、虎口，翻看他的衣甲和随身物品。
“不是普通马匪。”诺苏站起身，对赵宸和陈镇说，“手掌有长期握刀枪的老茧，虎口尤厚，是常年练武之人。衣甲虽然破旧，但衬里的麻布是军用品，针脚细密。还有这个，”他从尸体腰间解下一个脏兮兮的皮囊，倒出几块碎银和几枚铜钱，其中一枚铜钱边缘，隐约能看到半个模糊的、不属于本朝的印记。
陈镇接过那铜钱，就着火光细看，脸色一变：“这是……前朝末年，幽州节度使私铸的‘幽通宝’！存量极少，如今只有一些老辈人或者……某些刻意收藏的人手里还有。”
赵宸和诺苏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前朝旧物，训练有素的匪徒，针对太子的精准伏击……这潭水，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夜色，彻底笼罩了鬼哭林。寒风呜咽，真如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