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山的攀登，比想象中更艰难。

    山体表面覆盖着天然的禁空领域，无法飞行。重力是外界的百倍，每一步都像背负着一座小山。更恐怖的是，山中弥漫着混乱与秩序交织的能量乱流，稍有不慎就会被撕成碎片。

    林阳将秩序领域收缩到极致，只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膜，最大限度地减少能量消耗。大祭司给的骨符散发出柔和的光芒，中和了部分重力，让他得以艰难前行。

    三小时后，他抵达山腰。

    这里有一座巨大的平台，平台边缘，十二名巫族守卫如雕塑般站立。它们每一个都有二十米高，身披青铜重甲，手中握着门板大小的战戟。气息之强，堪比法则境初期。

    看到林阳，十二守卫同时转身，战戟交叉，封锁了去路。

    “止步。”为首守卫的声音如岩石摩擦，“未有祖巫令，不得上山。”

    林阳举起骨符：“大祭司令我上山，有紧急军情禀报共工祖巫。”

    守卫检查骨符，确认无误，但依然没有让开。

    “共工祖巫有令：三日内，不见任何人。”守卫沉声道，“请回。”

    “事关封印存亡，我必须见他。”林阳坚持。

    “退下！”守卫的战戟往前一送，戟尖离林阳的喉咙只有三寸，“再进一步，格杀勿论。”

    气氛剑拔弩张。

    林阳大脑飞速运转。硬闯肯定不行，这十二守卫联手，实力不亚于法则境中期，他现在只有布阵境巅峰，胜算为零。

    智取？有什么能让这些守卫通融的？

    他想到了李淳风。

    “我是李淳风的传人。”林阳说，“三千年前，他曾帮助巫族完善封印。共工祖巫应该还记得他。”

    守卫们对视一眼，有些动摇。

    李淳风在巫族中的声望很高，当年他留下的阵法，至今仍在保护不周山。如果是他的传人，或许……

    “证明。”为首守卫说。

    林阳想了想，双手结印，在空中画出一个复杂的阵图。这是李淳风传承中的“周天星辰大阵”的基础结构，虽然只有十分之一，但足够精妙。

    看到阵图，守卫们的眼神变了。

    确实是李淳风的手法。

    “我可以带你去见祖巫。”为首守卫最终让步，“但只能你一人，而且……祖巫现在的状态很不稳定，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

    守卫让开道路，其中一名守卫带领林阳继续向上。

    越往上，环境越恶劣。能量乱流已经实质化，化作七彩的闪电在空中狂舞。气温骤降到零下百度，呼出的气瞬间变成冰晶。重力增加到三百倍，林阳不得不全力运转真元才能维持站立。

    领路的守卫却如履平地，显然早已适应了这种环境。

    “共工祖巫……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林阳试探着问。

    守卫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百年前，妖皇帝俊偷袭不周山，意图破坏封印。共工祖巫独自迎战，虽然击退了帝俊，但自己也受了重伤，神魂受损。”

    “从那以后，他就变得多疑、暴躁，认为其他祖巫见死不救，认为整个巫族都背叛了他。他把自己关在山顶，谁也不见，连其他祖巫的传讯都不回。”

    林阳心中一沉。神魂受损，这是最麻烦的伤势。轻则性情大变，重则走火入魔。如果蛇之手趁虚而入……

    “到了。”守卫停下脚步。

    前方是一片冰雪覆盖的平台。平台中央，盘坐着一个巨大的身影。

    那就是共工。

    水之祖巫，掌控洪荒万水的存在。

    他身高超过五十米，即使坐着也如小山般巍峨。皮肤呈深蓝色，表面覆盖着细密的鳞片，每一片都闪烁着水光。他的头发是流动的瀑布，胡须是凝结的冰晶。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左眼如深海般蔚蓝，右眼却是一片混沌的灰色。

    此刻，共工闭着眼睛，周身环绕着十二条水龙。水龙缓缓游动，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

    仅仅是自然散发的威压，就让林阳感到呼吸困难。

    “祖巫。”守卫恭敬行礼，“有人求见。”

    共工没有睁眼：“我说过，不见任何人。”

    “他说他是李淳风的传人。”

    水龙突然静止。

    共工缓缓睁开双眼。左眼清明，右眼混沌，两种截然不同的目光落在林阳身上。

    “李淳风……”共工的声音如海啸般低沉，“那个来自未来的时间旅者……他还有传人？”

    “是。”林阳顶着压力，上前一步，“晚辈林阳，奉师命前来守护封印。”

    “守护封印？”共工冷笑，“就凭你？布阵境巅峰的修为，在这个战场上连炮灰都不如。”

    “修为不代表一切。”林阳不卑不亢，“晚辈带来了重要情报：有人正在破坏十二都天神煞大阵的节点，意图释放虚无之源。”

    他将南麓节点被破坏、蛇之手的存在、以及自己的推测全说了。

    共工听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知道。”他说。

    林阳一愣：“您知道？”

    “三天前，我就感应到封印被触动。”共工淡淡道，“但我没有理会。因为……这个封印，本就不该存在。”

    什么？！

    林阳瞳孔骤缩。

    “祖巫，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共工站起身，五十米的身躯投下巨大的阴影。他走到平台边缘，俯瞰着下方的战场。

    “你看，巫族和妖族，为了争夺洪荒的统治权，已经打了十万年。多少族人战死，多少文明毁灭……值得吗？”

    他的声音中充满疲惫：“如果虚无之源降临，一切归于混沌，那就不会有战争，不会有痛苦，不会有背叛。这难道……不是一种解脱吗？”

    林阳如遭雷击。

    共工……竟然想主动释放虚无之源？！

    “您被混乱侵蚀了。”林阳沉声道，“这不是您的本意。”

    “不，这就是我的本意。”共工转头，右眼的混沌开始扩散，侵染左眼，“百年前的那一战，让我看清了很多事。这个洪荒，这个充满争斗和背叛的世界……不值得拯救。”

    他的气息开始变化。原本纯粹的水之法则，开始混杂进混乱的能量。

    蛇之手……已经得手了。

    他们不知用什么方法，腐蚀了共工的神魂，让他产生了灭世的念头。

    “祖巫，醒醒！”林阳试图唤醒他，“您守护了不周山百万年，保护了无数生灵！这不是您真正的想法！”

    “真正的想法？”共工笑了，笑容狰狞，“我真正的想法是……毁了这一切！”

    他抬手，十二条水龙冲天而起，在空中融合，化作一条长达千米的混沌水龙。水龙仰天咆哮，声音震得整个不周山都在摇晃。

    “今天，我就撞倒这天柱，让虚无降临！”

    共工纵身一跃，竟然真的要撞向不周山！

    “阻止他！”林阳对守卫吼道。

    但守卫一动不动。

    “我们……无法对祖巫出手。”领路的守卫痛苦地说。

    林阳咬牙，顾不得许多，全力催动年轮怀表。

    “时间……暂停！”

    怀表爆发出刺目光芒，时间之力扩散，试图定住共工。

    但共工只是冷哼一声，周身混沌能量涌动，竟然挣脱了时间束缚！

    “时间神器？可惜，你太弱了。”

    他一掌拍下，手掌遮天蔽日。

    林阳想要闪避，却发现周围的空间被锁死了。这是祖巫级别的领域压制，以他现在的修为，根本突破不了。

    只能硬扛！

    他祭出短剑，同时激活时光剑鞘和时械核心。三件时间神器共鸣，形成一层薄薄的时间屏障。

    轰！！！

    手掌拍在屏障上。

    屏障瞬间布满裂痕，林阳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如炮弹般倒飞出去，撞进山体，砸出一个深坑。

    差距太大了。

    祖巫级别的存在，哪怕只是随手一击，也远超法则境的威力。

    林阳挣扎着爬出坑洞，浑身骨骼断了七成，内脏移位，真元近乎枯竭。

    但共工已经不再理会他，转身，蓄力，准备第二次撞击。

    不周山开始震颤。山体表面出现裂痕，碎石滚落。山下的封印剧烈波动，虚无之源的嘶吼从地底传来。

    一旦山倒，封印必破。

    届时，虚无之源将吞噬整个洪荒，然后顺着时间线蔓延，污染所有时代。

    必须阻止他！

    可怎么阻止？

    实力悬殊，计谋无效，连时间神器都困不住他。

    绝望中，林阳想起了李淳风留下的玉简。

    【当你在时间中迷失时，记住——过去、现在、未来，都是同一个点。找到那个点，你就找到了路。】

    同一个点……

    过去、现在、未来……

    林阳闭上眼睛，将神念沉入体内，沟通那块根源碎片。

    碎片回应了他，散发出温暖的光芒。

    在这光芒中，林阳看到了……线。

    无数的时间线，从过去延伸到现在，再延伸到未来。每条线上，都有无数个点，那是每个生命在每个瞬间的存在。

    而共工的时间线……正在从蓝色（秩序）向黑色（混乱）转变。

    转变的关键点，是一百年前。

    那个与妖皇帝俊战斗的时刻。

    如果能回到那个时刻，阻止共工受伤，或者……治好他的伤，是不是就能改变现状？

    可是，时间旅行不能连续进行。他们已经从未来回到现在，如果再回到更早的过去，可能会引发时间悖论，甚至导致自身存在崩溃。

    但……别无选择了。

    林阳一咬牙，将三件时间神器全部激活，同时燃烧本命精血。

    “以我之血，祭献时空——逆转百年！”

    神器共鸣，时间之力疯狂涌出，在林阳周围形成一个旋涡。

    领路的守卫惊呼：“你疯了！连续时间旅行，你会被时间洪流撕碎的！”

    “总比……看着世界毁灭好。”林阳咧嘴一笑，满嘴是血。

    他纵身跃入旋涡。

    时间，开始倒流。

    一百年，对洪荒来说只是弹指一瞬，但对时间旅行者来说，却是漫长的折磨。

    林阳感觉自己被扔进了时间的磨盘，每一秒都被碾碎重组。他的身体在老化与年轻之间反复切换，记忆在涌现与遗忘中不断循环。

    如果不是有三件神器保护，他早已魂飞魄散。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再次传来实感。

    林阳跪倒在地，大口吐血。他的头发白了又黑，黑了又白，皮肤上布满皱纹又恢复光滑。这是时间反噬的迹象，他的寿元至少损失了五百年。

    但……他成功了。

    抬头看天，依然是血红色，但战场的声音遥远了许多。不周山完好无损，山顶的圣火熊熊燃烧。

    这里是一百年前，共工与帝俊大战的前夕。

    林阳挣扎着站起来，辨认方向。根据历史记载，那场战斗发生在不周山北麓的“弱水之渊”。

    他向着北麓疾行。

    这一次，没有守卫阻拦——因为大战在即，大部分巫族都集中在前线。

    抵达弱水之渊时，战斗已经开始了。

    深渊之上，两个庞然大物正在激战。

    一个是共工，此时的他双目清明，气势如虹。十二条水龙在他周身狂舞，每一击都掀起万丈波涛。

    另一个是……一只巨大的三足金乌。

    妖皇帝俊，太阳的化身。

    他化作原型，翼展千米，浑身燃烧着金色火焰。火焰所过之处，弱水蒸发，山石融化。他的每一根羽毛都如利剑般锋利，每一次振翅都卷起焚天烈焰。

    这是真正的神话之战。

    水与火，秩序与秩序的对决。

    林阳躲在远处，观察战局。

    历史记载，这场战斗持续了三天三夜，最终共工击退了帝俊，但自己也受了重伤，神魂受损。

    问题出在哪里？

    林阳仔细回忆从巫族那里听到的细节：共工认为其他祖巫没有全力支援，才导致他重伤。

    但现场……只有共工一人在战斗。

    其他祖巫呢？

    林阳展开神念，扫描整个战场。很快，他在百里外发现了几股强大的气息——那是其他十一位祖巫，他们确实在，但……在观战。

    为什么不帮忙？

    林阳突然想起一个传说：巫族内部有派系斗争。共工性格孤傲，与其他祖巫关系不睦。也许，他们是想借帝俊之手，削弱共工的力量？

    如果是这样，那共工后来的怨恨，就有理由了。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怎么阻止共工受伤？

    直接介入战斗？不行。他现在这状态，冲进去就是送死，而且可能引发更大的时间悖论。

    那……提醒共工？

    林阳试着传音：“共工祖巫！小心帝俊的太阳真火本源！他在蓄力绝招！”

    激战中的共工听到了，但他没有理会——或者说，没空理会。

    战斗进入白热化。

    帝俊突然长鸣一声，双翼合拢，化作一颗直径百米的太阳火球。火球的核心，是一点纯粹到极致的白光——那是太阳真火的本源，能焚烧万物，包括神魂。

    “共工！受死！”

    火球砸下。

    共工怒吼，十二条水龙合为一体，化作一条贯穿天地的水龙卷，迎向火球。

    水火相撞。

    天地失色。

    爆炸的冲击波将百里内的一切夷为平地。林阳即使躲在远处，也被余波掀飞，撞断了十几棵古树才停下。

    当他挣扎着爬起来时，战斗已经结束了。

    帝俊消失了——应该是重伤遁走。

    共工还站着，但浑身焦黑，水龙溃散，气息萎靡。最严重的是，他的右眼……变成了混沌的灰色。

    神魂受损，就从这一刻开始。

    林阳冲过去，想要救治，但已经晚了。其他祖巫这时才姗姗来迟，围住了共工。

    “共工，你没事吧？”一个掌控大地的祖巫问——应该是后土。

    “滚！”共工咆哮，“刚才你们在哪？现在假惺惺地来关心我？”

    “我们被妖族的其他妖王拖住了……”后土解释。

    “拖住？”共工冷笑，“十一个祖巫，被几个妖王拖住？你们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他推开众人，踉跄着走向不周山：“从今以后，我的事，不用你们管。”

    祖巫们面面相觑，最终叹息着离去。

    林阳看着这一幕，心中发凉。

    历史……没有改变。

    他回到了一百年前，见证了共工受伤的瞬间，却无力阻止。因为这是“已经发生的历史”，强行改变可能会让时间线崩溃。

    难道……真的没办法了？

    共工注定要黑化，不周山注定要倒塌？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林阳身后响起：

    “改变历史的关键，不在过去，而在现在。”

    林阳猛地转身。

    一个穿着青色道袍、面容模糊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他站在那里，却仿佛不存在于这个时空，连周围的景物都在刻意避开他。

    “你是……”

    “李淳风。”身影微笑道，“或者说，是三百年前的我，留在这个时间点的一缕神念。”

    师父！

    林阳激动得说不出话。

    “别激动，我时间不多。”李淳风说，“听好：共工的黑化，不是因为他受伤，而是因为……他心中的怨恨被放大了。”

    “放大？”

    “蛇之手在三百年间，不断通过时间裂缝，向共工灌输负面情绪。”李淳风解释，“他们无法直接控制祖巫，但可以潜移默化地影响。一百年前的战斗，只是导火索。真正的毒，早就种下了。”

    林阳明白了：“所以，即使我阻止了这场战斗，共工还是会黑化？”

    “是的。”李淳风点头，“想要救他，必须回到更早的时间，找到他被种下‘怨恨之种’的时刻。但那个时刻……已经被蛇之手用时间屏障保护起来了。”

    “时间屏障？”

    “就是你们在现在时间点看到的，那些异常的时空波动。”李淳风说，“蛇之手用三件时间神器，在共工的时间线上设置了十二个屏障点，阻止任何人回到关键节点。”

    他看向林阳：“你们必须同时破坏这十二个屏障，才能打开通往‘怨恨之种’时刻的通道。但以你们现在的人手，做不到。”

    “那怎么办？”

    “寻找盟友。”李淳风说，“在这个时代，有谁能对抗时间神器？只有……同样拥有时间神器的存在。”

    他指向东方：“去‘归墟’，找‘时之祖巫’烛九阴。他是巫族中唯一掌控时间的祖巫，虽然平时不问世事，但事关洪荒存亡，他应该会出手。”

    烛九阴……睁眼为昼，闭眼为夜，掌控时间的存在。

    “我怎么找到他？”

    “拿着这个。”李淳风递给林阳一枚青铜钥匙，“这是‘时空之钥’，能打开通往归墟的门。但记住，归墟是时间的尽头，那里的时间流速是外界的万倍。你在里面待一天，外面可能只过去一瞬，也可能过去百年。小心。”

    林阳接过钥匙，郑重收好。

    “师父，您还会出现吗？”

    “不会了。”李淳风的身影开始淡化，“这缕神念的能量即将耗尽。记住，徒儿：时间战争的关键，不是改变过去，而是……创造未来。”

    “当你在时间中迷失时，想想你要守护的是什么。那会让你找到正确的路。”

    话音落下，身影消失。

    林阳握紧钥匙，望向东方。

    归墟……时间的尽头。

    必须去。

    但在此之前，他得先回到“现在”，通知队员们新的计划。

    林阳再次激活时间神器，开始返回。

    这一次的时间旅行更加痛苦。连续两次穿越，让他的身体濒临崩溃。当他回到不周山顶的平台时，已经是一个血人。

    时间只过去了一分钟。

    共工还在蓄力，准备第二次撞击。

    守卫们看到林阳突然出现，而且重伤垂死，都惊呆了。

    “你……你怎么……”

    林阳顾不上解释，取出通讯符——这是艾莉娅特制的，能在一定范围内跨时间通讯。

    “所有人……听令……”

    他艰难地说出李淳风的计划：“破坏十二个时间屏障……找烛九阴……归墟……”

    通讯符亮起，消息传递出去。

    然后，林阳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在意识消失前，他听到了共工的怒吼，听到了山体的崩裂声，也听到了……一个遥远的、仿佛来自时间尽头的叹息。

    “时间……要开始流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