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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0章
    夜色已深,万籁俱寂。

    宁锦将宁小狼轻轻放在床榻内侧,仔细掖好被角。

    宁小狼睡得正香,小脸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健康的红晕。

    他怀里还抱着顾沉墟白日送的那个会跑的小木马。

    即使在睡梦中,小手也下意识地拢着。

    宁锦坐在床边,静静看了好一会儿。

    指尖轻抚过他柔软的额发。

    随即感慨地叹了口气。

    这么大丁点的小孩,最终还是在她的掌心里好好地养大了。

    白日里那些喧嚣,重逢的喜悦还有复杂的情绪,此刻都沉淀下来。

    只剩下现实。

    现实是她离开了青溪村,重新见到了顾沉墟。

    带着活蹦乱跳的小狼。

    而顾沉墟,很爱小狼。

    可他这份爱能持续多久?

    她需要透透气。

    轻手轻脚地起身,披了件素色的外衫,宁锦推开房门,步入廊下。

    秋夜的风已带了几分寒意,扑面而来,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

    庭院里月光如洗。

    她本想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坐,一抬头,却猛地顿住了脚步。

    心跳,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

    是顾沉墟。

    一道颀长的身影静静倚着廊柱。

    月光只照亮他半边身子,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

    宁锦僵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夜风穿过廊下,吹动她单薄的外衫和未束起的长发,带来一阵凉意。

    宁锦低头,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她的脸颊却莫名有些发烫。

    好像这几天,看见顾沉墟,总是没办法做的那么冷冰冰了。

    这几年,她习惯了被命运推着走,习惯了被动地应对变故。

    不管是母亲的死,父亲的入狱,从容家的出逃,她几乎都是被动的。

    甚至五年后被顾沉墟找到,被他带回京城,今日与容青凌的狭路相逢……

    她似乎总是在被动承受,被动抉择。

    可此刻,顾沉墟就站在那里,无声地等待。

    等她的主动。

    如果顾沉墟主动,宁锦知道,她也抵抗不了。

    她的主动只在逃脱容青凌的时候有。

    就在她心乱如麻,几乎要转身逃回屋内时,顾沉墟动了。

    他没有走过来,只是稍稍调整了倚靠的姿势,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还没睡?”

    宁锦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声音却仍有些干涩:“……屋里有些闷,出来透透气。”

    她顿了顿,反问:“您怎么还没回宫?”

    宁锦只想快点让他走,所以问的问题也不怎么走心。

    好在顾沉墟看起来也完全不在意。

    “白日里人多,有些话,不方便说。”

    他缓缓开口:“关于小狼。”

    宁锦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带着警惕。

    关于小狼?他要说什么?是要将小狼彻底接入宫中?还是别的?

    她的警惕是一种本能。

    顾沉墟看出来了。

    挪开眼神,声音很轻。

    “小狼如今四岁多了,该有个正式的大名了。”

    顾沉墟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讨论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家事:“总叫小名,将来入学交友,都不便。”

    原来是这个。

    宁锦紧绷的心弦松了一瞬,随即又被更复杂的情绪缠绕:“宁小狼,这个名字,你怎么知道是小名?”

    顾沉墟低低的笑声响起来:“因为给他大名取名小狼,不是你的风格。”

    顾沉墟是了解宁锦的。

    她自然有她的清高在。

    宁锦的指尖微微蜷缩,冰凉的夜风让她更清醒了些。

    关于小狼的大名,她不是没想过,只是这名字背后,藏着太多不足为外人道的艰辛和惶惑。

    “小狼这个名字……”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投在地上的淡影,声音轻了下去,“其实算是个贱名,就像村子里那些叫小虎小猪的孩子一样。”

    她停顿了一下:“我当年离开京城时候,还不知道有了身孕。”

    实际上孩子早就落地生根。

    但是宁锦的经历太过跌宕。

    路途颠簸,担惊受怕,加上她之前那次流产,所以这孩子极为艰难。

    宁锦每天都怕,怕这个孩子也留不住。

    吃不下,睡不着,稍微有点动静就心惊胆战。

    所以这孩子生的也艰难。

    即便到了青溪村,安稳下来,可这种恐惧已经烙在了骨子里。

    宁锦生产时更是九死一生。

    小狼生下来时,哭声都像小猫一样微弱。

    所有人都觉得这孩子养不活。

    幸好,宁锦坚持,幸好,她遇到的是宋诺母子。

    宋诺几乎在宁小狼三天两头生病的时候彻夜陪着。

    宁锦回忆起来那些日子,几乎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尤其是看见这样活泼可爱的宁小狼,过往似乎就变得无足轻重了。

    那些不眠不休的夜晚,听着孩子痛苦的哭声,感受着他滚烫的体温,那种无力和恐惧,好像也随之淡化了。

    但宁锦还是听从了青溪村老人的说法。

    村里老人说,孩子不好养活,就得取个贱名,压一压。

    好让阎王爷不注意,让其平安长大。

    于是宁小狼的名字诞生了。

    宁锦道:“我想来想去,就想到了狼。”

    “狼命硬,能在最苦的地方活下来,我就叫他小狼,希望他能像狼一样,命硬一点,再硬一点,平平安安地长大。”

    泪水不自觉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滚下,砸在冰冷的石板上。

    宁锦有些狼狈地插手抹掉:“他长大了,也长成了,能够站在你没面的模样。”

    “所以顾沉墟,你是他爹,给他起名,可以。但请你多一点爱给他他,他很喜欢你。”

    月光静静地流淌,庭院里只剩下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顾沉墟一直沉默地听着。他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宁晋也看不见他身侧的拳头,不知何时已紧紧握起,骨节泛白。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知道,我也知道,他很喜欢我,是因为我爱你,锦儿,我们一家人都是彼此爱着的。”

    宁锦挪开视线。

    这话太重。

    顾沉墟也不愿意她为难,没多嘴。

    “既然狼是乳名,寓意也好,”顾沉墟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带着斟酌的意味,“大名不如就用这个音,换个字。澜字如何?观澜,胸怀宽广,见识深远。”

    “顾观澜。”

    宁锦微微一怔,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顾观澜。

    澜,水波。观澜,观水之波澜,寓意志向高远,胸有丘壑。

    音同狼相近,却脱了野兽的粗粝,多了文雅的意蕴,又不至于让旁人觉得突兀。

    “观澜……”她轻声重复,点了点头,“这个字很好。”

    “那便叫观澜?”顾沉墟确认道。

    宁锦抿了抿唇。

    她知道,这个名字一旦定下,前面冠以顾姓,很多事情,就再无转圜余地了。

    宁小狼,将正式成为顾观澜。

    他将名正言顺地进入皇家视野,甚至……那个许多人不敢想、她却无法完全回避的位置,也将因为他姓“顾”而变得顺理成章。

    这是她必须面对的现实。

    顾观澜能得到的,比宁小狼多得多。

    “……好。”她终于轻声应道,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就叫顾观澜。”

    顾沉墟似乎轻轻松了口气,尽管那动作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

    他向前走了半步,从阴影里完全踏入月光下。

    清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柔和光芒。

    她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吹过庭院,带来远处隐约的桂花残香。

    “还有,”顾沉墟继续道,但这回比先前更加斟酌些,“他的年纪,也该正式开蒙了。宫里已选好了几位师傅,都是当世大儒,品行学问都是顶尖的。”

    “我想,过些日子,就让他进宫,开始读书习礼。”

    进宫。

    两个字,砸进宁锦心里。

    更好的教育条件,更顶尖的师资,更广阔的视野和未来。

    这些东西,是她无论如何也给不了的。

    即便不是为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只是为了小狼能成为一个学识渊博明理守礼的人,进宫接受教导,似乎也是最好的选择。

    “好,那一切就拜托你了。”

    顾沉墟深深地望着她。

    俩人心知肚明。

    这时候宁锦要进宫,也是顺理成章。

    但宁锦不会去。

    “今天出去,玩得可还尽兴?”

    顾沉墟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轻松了些。

    宁锦抬眸看他,月光下他的神色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你知道我遇到容青凌了?”话一出口,她又觉得是废话。

    白棉是他的人,当时的情况,怎么可能不向他禀报。

    “嗯。”顾沉墟果然点头,神色未变,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冷意,“幸好他没对你做什么。”

    他的语气很平淡,可宁锦却莫名听出了一股森然的寒意。

    她几乎能想象,如果当时容青凌真的强行将她带走,或者伤了她和小狼分毫,此刻的安业侯府会是怎样的光景。

    顾沉墟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庭院中那棵老树上,声音比夜风更凉:“不然,我就要了他的命。”

    宁锦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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