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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70章 胡列娜10·
    第九十三场打完的时候,青荷的手指在抖。

    

    不是怕的。是今天那个对手太难缠了,一个用链子锤的男人,魂力在她之上,锤子甩起来的时候整个斗场都在嗡嗡响。她躲了十二招,第十三招的时候才找到破绽,一剑捅进他的肩膀,把他钉在墙上。链子锤掉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她收剑的时候手指就开始抖了。握得太紧,松开之后肌肉还在记忆那个力度,一根一根地颤,像琴弦被人拨了一下。

    

    看台上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地狱使者!地狱使者!”她没理,把剑上的血甩掉,收鞘,往通道走。走到一半的时候,手指抖得更厉害了,她把手握成拳,塞进袖子里,不让人看见。

    

    废墟里今天没人。

    

    唐三不在。他的铁砧上放着一块打到一半的铁,锤子搁在旁边,炉火已经灭了,只剩炭灰里还有一点红光,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青荷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过去,蹲下来,往炉子里添了几块炭,拉了几下风箱。火苗从灰底下钻出来,舔着新炭,噼啪响了几声,石室里慢慢亮起来。

    

    她没打铁。坐在自己的锻造台前,把手伸出来,对着炉火看。

    

    手指还在抖。中指和无名指抖得最厉害,像两根被风吹着的树枝,停不下来。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见虎口那块茧已经裂了一条缝,露出底下的嫩肉,红红的,碰一下就疼。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卷布条,那是她从裙子上撕下来的,洗干净了,叠得整整齐齐。她把布条缠在虎口上,缠了三圈,用牙咬住一端,拉紧,打了个结。手指还在抖,布条也跟着抖。

    

    “你今天打得很急。”

    

    青荷抬头。唐三站在拱门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她缠着布条的手。

    

    “那个人太吵了。”青荷说,“链子甩起来的时候像有一万只苍蝇在耳边飞。我只想快点结束。”

    

    “所以你硬接了他那一锤。”

    

    “我没硬接。我躲了。”

    

    “你躲了十二招,第十三招硬接的。”唐三把短刀放在铁砧上,看着她,“你的手腕会肿。”

    

    青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不红也不肿,但她知道他说得对。那一锤的力量太大了,她虽然卸掉了大部分,还是有一小股钻进了骨头里,酸酸胀胀的,像有人拿针在骨头缝里挑。

    

    “死不了。”她说。

    

    唐三没说话。站起来,走到墙角的铁桶边,舀了一瓢水,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把里面的粉末倒进水里。粉末是灰绿色的,遇水就化,水变成了一瓢浑浊的汤。

    

    他端着水瓢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把水瓢放在她脚边。

    

    “把手放进去。”

    

    青荷看着他,没动。

    

    “你手上的伤不处理,明天打不了比赛。”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这是消炎的草药,我在杀戮之都外面采的。”

    

    “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我没出去。杀戮之都里面也有草药,长在那些没人去的角落。没人采是因为没人认识。我认识。”

    

    青荷把手伸进水瓢里。水是凉的,草药的味道很冲,像把一整片森林塞进了鼻子里。手指碰到水的那一瞬,她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唐三没走。他在她对面坐下来,靠着铁砧,看着她泡在水里的手。

    

    “你的手,”他说,“比刚来的时候好看了。”

    

    青荷抬头看他。炉火照在他脸上,鼻梁的阴影落在嘴角,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头。

    

    “你上次说不好看。”

    

    “我说的是‘跟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我没说不好看。”

    

    “你心里说了。”

    

    “我没说。”

    

    青荷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行,你没说。那你现在说好看,是因为我的手真的变好看了,还是因为我受伤了你在哄我?”

    

    唐三想了想。“你的手没变。是看的人变了。”

    

    青荷的手指在水里停了一下。草药水晃了晃,荡出一圈涟漪,碰到瓢壁,又荡回来。

    

    “唐银。”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说话,像一把刀。”

    

    “好的刀还是坏的刀?”

    

    “好的。”青荷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水珠,低头看了看。虎口上的布条被水浸湿了,裹得更紧,像一层皮肤。手指不抖了,草药水凉凉的,把那股酸胀感压了下去。“好的刀不是用来杀人的。好的刀放在那里,看着就安心。”

    

    她把水瓢端起来,喝了一口。草药水又苦又涩,像咬了一嘴没熟的柿子。她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水瓢放下,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

    

    “苦的。”她说。

    

    “药都是苦的。”

    

    “你可以放点糖。”

    

    “杀戮之都没有糖。”

    

    “那你下次出去的时候带一点。”青荷把湿漉漉的手在裙子上蹭了蹭,蹭出一道水印,“我以后还会受伤的。你备着。”

    

    唐三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

    

    “你倒是想得远。”

    

    “我向来想得远。”青荷站起来,走到自己的锻造台前,拿起锤子,在手里掂了掂。手指不抖了,手腕也不酸了,草药水比她想的好用。

    

    “你今天不打了吧?”唐三在身后说。

    

    “打。还差五个零件。”

    

    “你的手——”

    

    “我的手没事了。”她把一块玄铁夹出来,放在铁砧上,小锤落下去。铛。声音很稳,力量从肩膀到手腕,一节一节传过去,中间没断。“你看,好着呢。”

    

    唐三没再劝。他回到自己的位置,拿起短刀,继续磨。刀锋在磨石上走,沙沙沙的,像秋天的雨打在树叶上。

    

    两个人的声音在石室里此起彼伏。铛。沙沙沙。铛。沙沙沙。

    

    打到第三个零件的时候,青荷的锤子歪了一下。不是手抖,是她走神了。她在想唐三那句话——“你的手没变。是看的人变了。”

    

    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转得她心有点烦。不是那种烦,是那种——像有一根头发掉进了领子里,你知道它在哪儿,但伸手去抓又抓不到。

    

    她又打了一锤。铛。这一锤比刚才重了,铁块变形的声音有点劈。

    

    “你在想什么?”唐三问。

    

    “在想你。”

    

    锤声停了。磨石声也停了。

    

    石室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炉火噼啪响了一声,把安静撕开一条缝,又合上了。

    

    青荷没抬头。她盯着铁砧上的零件,盯了很久,然后拿起锤子,继续打。铛。

    

    “你刚才说什么?”唐三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比平时低了一点。

    

    “我说我在想你刚才说的话。”青荷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你那个‘看的人变了’,是什么意思?”

    

    唐三沉默了一会儿。“意思是,我看东西的方式变了。”

    

    “怎么变的?”

    

    “不知道。”他把短刀放下,站起来,走到炉子旁边,往里面添了几块炭。火苗蹿起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高,很瘦。“可能是看久了。一个人天天在你面前打铁,你开始注意的不是她打的东西,是她打东西时候的样子。”

    

    “我打东西时候什么样子?”

    

    “很认真。”唐三说,“像世界上只剩那块铁。”

    

    青荷的锤子停在半空。她转过头看他。他站在炉子前面,背对着她,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那你现在看我的手,”她说,“是在看我的手,还是在看我打铁的样子?”

    

    唐三转过身,看着她。

    

    “有区别吗?”

    

    “有。”青荷把锤子放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离他两步远。炉火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投向他,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碰在一起,又分开。“看手是看手。看我打铁的样子是看我打铁的样子。不一样。”

    

    唐三看着她,没说话。

    

    青荷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她笑了一下,退后一步,回到自己的锻造台前,拿起锤子。

    

    “算了,”她说,“不逼你了。你这个人,逼急了会跑的。”

    

    铛。零件继续打。

    

    打到第五个的时候,她的手又开始抖了。不是受伤的那种抖,是打了太久、肌肉到极限的那种抖。她把锤子放下,甩了甩手腕,看了看铁砧上的零件——最后一个了,卡槽还差最后两锤。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锤子,落下去。铛。卡槽深了一分。铛。卡槽到位了。

    

    她把零件拿起来,对着炉火照了照。卡槽不深不浅,机括放进去刚刚好,不晃也不卡。她笑了一下,把零件收进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铁灰。

    

    “今天成了五个。”她说,“废了零个。”

    

    “你的手在抖。”

    

    “打累了当然抖。又不是第一天打铁。”

    

    唐三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把她的手拉过来,翻过来看了看。他的手指很烫,握着她手腕的时候力度不大,但很稳。他看了看虎口上的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水浸透了,变成暗红色。

    

    “裂了。”他说。

    

    “裂了就裂了。明天就好了。”

    

    “明天好不了。”唐三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撮白色的粉末。他把粉末撒在她的虎口上,然后用他的拇指压住布条,轻轻按了按。粉末碰到伤口的时候,青荷吸了一口气,咬了一下牙。

    

    “疼?”

    

    “不疼。”她说,牙齿咬着下唇。

    

    唐三看了她一眼,没戳穿。他把布条解开,重新缠了一遍,缠得比刚才紧,但不是很勒的那种紧,是刚刚好把伤口包住、不让它再裂的那种紧。缠完之后,他用指甲把布条的末端塞进缝隙里,按了按。

    

    “明天不要打铁了。”

    

    “明天还有五个零件。”

    

    “后天补。”

    

    “后天有比赛。”

    

    “那就大后天。”

    

    青荷低头看着他的手。他的手还握在她的手腕上,没有松开。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甲缝里嵌着铁灰——跟她的一样。

    

    “唐银。”她说。

    

    “嗯。”

    

    “你的手也不好看。”

    

    唐三松开她的手腕,站起来。“我没说过我的手好看。”

    

    “但你的东西打得好。”青荷抬起头看他,炉火在她眼睛里跳,“诸葛神弩也好,短刀也好,什么都好。手不好看没关系,东西好就行。”

    

    唐三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动了,不是似笑非笑,是嘴角往上翘了一点,很小,但青荷看见了。

    

    “你的东西也会好的。”他说,“再打一段时间就好了。”

    

    “多久?”

    

    “不知道。我打了好几年。”

    

    “好几年?”青荷皱了皱鼻子,“我等不了好几年。我出去之后就不打铁了。”

    

    “那就别急。”

    

    “我急。”

    

    “急也没用。”

    

    青荷瞪了他一眼。唐三没躲,就那么让她瞪着,脸上的表情没变,但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青荷先绷不住了,笑了出来。笑得很轻,像炉火里蹦出来的一颗火星,亮了一下,灭了,但温度还在。

    

    “行吧,”她说,“不急。反正零件够用了。”

    

    她拎起工具篮,往拱门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

    

    “唐银。”

    

    “嗯。”

    

    “明天我不打铁,但我还来。来看你打。”

    

    “来看我打铁?”

    

    “对。”青荷歪了一下头,长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在炉火下泛着光,“你说我打铁的样子好看。我想看看你打铁的样子是不是也好看。”

    

    她转过身,走了。长发在身后甩了一下,扫过拱门边上的石柱,这一次没挂住,顺顺当当地滑过去,消失在石阶尽头。

    

    唐三站在炉子前面,手里还握着那卷用剩的布条。他低头看了看布条,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沾着草药粉,灰绿色的,有一股很冲的味道。

    

    他把布条收进怀里,拿起短刀,继续磨。沙沙沙。刀锋在磨石上走,声音很轻,像秋天的雨。

    

    炉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握着刀,一下一下地磨,很稳,很慢,像在磨一件永远不用急着用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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