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万律的早晨,雾气还没散。
青远站在新修的城墙上,看着远处那片正在扩建的矿场。几百号人在地里忙活,锄头铁镐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太阳从山后头升起来,照得那些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掌柜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本账册。
“东家,上个月金子又多了。四百五十两。”
青远嗯了一声。
林掌柜又说:“英国人那边来信了,说想再加两成量,价钱好商量。问咱们能不能供得上。”
青远想了想,说:“供得上。”
林掌柜记下来。
青远又问:“荷兰人那边呢?”
林掌柜说:“那个姓范的官员上个月又来了一趟,说想签个长契。十年,每年八百两,不变。”
青远点点头。
“签。”
林掌柜应了一声。
青远转过身,往坡下走。
城墙底下是一片新盖的木屋,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里头住着新来的移民,都是从旧金山那边过来的。有的是淘金的,有的是种地的,有的是干杂活的。
青承志站在一排木屋前头,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十二岁的孩子,个子蹿了一大截,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睛亮亮的。
青远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青承志回过头,看见他,笑了。
“阿玛!”
青远低头看他划的那些道道。
“画的什么?”
青承志指着地上,说:“这是房子,这是路,这是河。林掌柜说,以后还要盖学堂,我画了个学堂。”
青远看了看,画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意思。
“学堂在哪儿?”
青承志指着最边上那一片空白。
“这儿。”
青远点点头。
“画得不错。”
青承志笑了。
远处,阿竹带着青承安和青承业走过来。青承安七岁了,跑得飞快,追着一只蝴蝶。青承业才几个月,被阿竹抱在怀里,裹得严严实实的。
青承安跑过来,抱住青远的腿。
“阿玛!”
青远低头看他。
“又追蝴蝶?”
青承安点点头,指着远处。
“蝴蝶!飞走了!”
青远把他抱起来,放在肩上。
青承安高了,看得更远了,拍着手笑。
青承志站在边上,也仰着头看。
“阿玛,我也要上去。”
青远把他抱起来,也放在肩上。一边一个,两个儿子,都笑了。
阿竹抱着青承业走过来,站在边上,也笑了。
青宁站在山坡上,看着这一幕。
风吹过来,润脉花一浪一浪的。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林掌柜跟上来,在旁边说:
“东家,民兵登记的事,差不多了。”
青宁点点头。
林掌柜又说:“十六到五十岁的男丁,一共三千二百人。按十户一甲、百户一保编好了。每季集训的事,也安排下去了。”
青宁问:“护卫队呢?”
林掌柜说:“三百人满了。火枪五百支,火炮十门,都到位了。炮舰两艘,挂在英国旗下,在港口那边停着。”
青宁嗯了一声。
林掌柜又说:“那个姓范的荷兰官员,又托人带话来,想私下买点青家的安神香。这回出价挺高。”
青宁想了想,说:
“卖。”
林掌柜愣了一下。
青宁说:“让他来。单独谈。”
林掌柜点点头,走了。
青宁继续往回走。
走到院子里,她在那棵海棠树底下站了站。
树又长高了,枝丫伸得更远。上头的果子熟了几颗,红红的。
她看了一会儿,进屋去了。
京城,钮祜禄氏老宅。
又是冬天。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早落光了。雪下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响。
正堂里坐着两个人。
沈墨坐在主位上,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堂弟坐在边上,也老了,头发白了大半。
桌上摆着两盏茶,凉了。
堂弟先开口:
“大哥,广州那边来信了。”
沈墨看着他。
堂弟说:“青家那边,又扩了。矿上一个月出四百多两金子,护卫队有三百人了,火枪火炮都备齐了。东万律的城墙修好了,炮舰也有了。青远三个儿子,大的十二,小的才几个月。”
沈墨点点头。
堂弟又说:“咱们派去的那个旁支子弟,在那边待了五年了。来信说,那边人越来越多,地越开越远。青远说,再过几年,就能安稳了。”
沈墨端起茶,喝了一口。凉的,涩。他放下。
堂弟等了一会儿,见他没说话,又问:
“大哥,你当年送出去的那些人,都还好吗?”
沈墨说:“都好。”
堂弟点点头。
屋里安静了。
外头的风声,呜呜的。
堂弟忽然说:
“大哥,咱们这边,越来越不行了。”
沈墨看着他。
堂弟说:“朝廷一天不如一天,洋人一天比一天凶。咱们那些亲戚,有的死了,有的穷了,有的还在排队等名额。”
沈墨没说话。
堂弟叹了口气。
“咱们等了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沈墨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头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
“你儿子在香港,你侄子在旧金山,你外甥在南洋。他们都活着,都有饭吃。这就够了。”
堂弟低下头。
沈墨转过身,看着他。
“你今年多大了?”
堂弟说:“六十五了。”
沈墨点点头。
“六十五,还活着。你儿子三十,你孙子该有了吧?”
堂弟点点头。
“有了。去年生的。”
沈墨笑了笑。
“那就好。”
那天晚上,沈墨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灯点着,面前摊着一封信。
是婆罗洲来的,那个旁支子弟写的。
信不长,就几句话。
“大伯,青家这边一切都好。东万律城墙修好了,炮舰也到了。青远说,再过两年,就能把周围的地全开出来。承志十二了,开始跟着学算账。承安七岁,天天跑。承业还小,抱着。一切都好。”
他看完,把信折起来。
凑到灯上。
火舌舔上去,纸卷了,黑了,变成灰。
他看着那撮灰,看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头黑漆漆的,月亮还没升起来。
他站了很久。
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轻轻的,像风吹过水面。
转身,回屋,躺下。
第二天一早,堂弟又来了。
“大哥,宫里又来信了。”
沈墨接过信,拆开。
还是那个人写的。
“听说那边人越来越多。还能不能送?”
沈墨看完,把信凑到灯上,烧了。
堂弟看着他。
“大哥,回吗?”
沈墨摇摇头。
“不回。”
堂弟点点头。
沈墨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雪停了,树上落了一层白。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明年开春,再送一批。”
堂弟愣了一下。
“送谁?”
沈墨说:
“那些还排着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