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的封地,冷得人骨头疼。
青荷躺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旁边摇篮里睡着刚满月的孩子。第六个儿子,取名承业。
这孩子生在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生的时候,她提前进了本源空间,吃了顺产丹。和上回一样,药下去,一股暖意托着孩子往下走,没遭太多罪就生下来了。
张说在外头站了一夜,进来的时候腿都软了。
青荷看着他那傻样,笑了。
“又是个儿子。”
张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眼眶红红的,说不出话。
如今一个月过去,孩子长开了些,眉眼像她,鼻子像张说,白白净净的,好看得很。
春杏从外头进来,轻手轻脚的,怕吵着孩子。
“公主,大郎君那边有消息了。”
青荷的手微微一顿。
崇胤。
二十三天前,正月二十二,她让他带着封地的私兵,去洛阳城外候着。不多,就五十人,潜伏在城外二十里的村子里,不许动,不许出声,只等着。
等什么?
等政变。
那天夜里,张柬之带着人杀进宫里,杀了张易之、张昌宗,逼母亲传位给李显。
她坐在封地里,一夜没睡。
第二天消息传来:成了。
第三天,崇胤派人来报:他带人进城了,帮着维持了秩序,没动刀兵,没惹是非。
她这才松了口气。
如今,二十三天过去了,新帝登基了,母亲退位了,朝堂换了一拨人。
崇胤也该回来了。
“大郎君人呢?”她问。
春杏说:“已经到封地了,在前头等着见公主。”
青荷点点头。
“让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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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胤进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赶路的衣裳,带着外头的寒气。他在门口站了站,等身上暖了些,才走到榻前,跪下。
“阿娘。”
青荷看着他。
二十二岁的大小伙子,眉眼里全是沉稳。和薛绍一样,但比薛绍更硬朗些。
“起来。”她说。
崇胤站起来,在旁边坐下。
青荷看着他,问:“都顺利?”
崇胤点点头。
“顺利。儿子带人进城那天,城里已经定了。张相公的人守着各处城门,儿子亮明了身份,说是太平公主府的人,来帮忙维持秩序的。他们就让儿子带着人巡了两天街,没什么事。”
青荷点点头。
“没受伤?”
“没有。”
“没惹事?”
“没有。”
青荷看着他,心里满意。
这个长子,她没白教。
“阿娘,”崇胤忽然说,“陛下给阿娘封赏了。”
青荷看着他。
“什么封赏?”
“镇国太平公主,实封万户。”崇胤说,“是陛下亲口说的,说阿娘这些年不容易,说阿娘四个儿子都姓李,说阿娘是李家的根。”
青荷沉默了一会儿。
镇国太平公主。
实封万户。
李显给的。
她想起那年李显刚回来,她带着四个孩子在城外跪迎。他下车,摸着孩子们的头,哭得稀里哗啦。
如今他当了皇帝,没忘了她。
“阿娘,”崇胤问,“您要回洛阳谢恩吗?”
青荷摇摇头。
“不去。”
崇胤看着她。
青荷往后靠了靠,手放在被子上。
“我刚生完,身子弱,不宜长途跋涉。你替阿娘去,上表谢恩,就说阿娘产后体弱,在封地静养,等好了再入宫拜见。”
崇胤点点头。
青荷又说:“去了洛阳,多看,多听,少说话。朝里那些事,咱们不掺和。”
崇胤又点点头。
青荷看着他,忽然问:“你见过陛下吗?”
崇胤说:“见了。儿子进城第二天,陛下召见。问了阿娘的情况,问了弟弟们的情况,还问了承嗣。说等阿娘好了,让阿娘带着孩子们进宫看看。”
青荷点点头。
“陛下还说什么了?”
崇胤想了想,说:“陛下说,阿娘这些年,不容易。”
青荷没说话。
不容易。
是挺不容易的。
但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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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胤走后,青荷躺在那儿,看着摇篮里的承业。
小东西睡得很香,小嘴一动一动的,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她看着那张小脸,想着刚才崇胤说的话。
镇国太平公主。
实封万户。
这是她这些年,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从薛绍死的那天起,从产床上听见那个消息起,从嫁进武家起,从给武攸暨纳第一个妾起,从在封地里一寸一寸攒地盘起……
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承业的脸。
软得不像话。
小东西动了动,继续睡。
她笑了。
笑着笑着,忽然想起母亲。
母亲退位了。
住在洛阳上阳宫里,孤孤单单的。
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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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七,洛阳来了消息。
是周福亲自送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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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榻前,压低声音说:“公主,陛下那边……不太好。”
青荷看着他。
“说。”
“上阳宫里,没什么人伺候。陛下……不,是太后,太后病着,身边就几个老宫人。新帝那边,也没派人去。”
青荷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谁在那边盯着?”
周福说:“小人派了人在宫外守着,一有消息就报。”
青荷点点头。
“继续盯着。”
周福应了,退下。
青荷躺在那儿,看着头顶的帐子。
母亲一个人在那边。
孤孤单单的。
她想着那年,母亲握着她的手,说“你这些年苦了”。
那时候母亲还坐在御座上,还当着皇帝。
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她闭上眼。
心里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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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里,洛阳又来消息。
新帝改年号为神龙,大赦天下。
封赏了一批人,贬了一批人。张柬之成了宰相,敬晖、桓彦范都升了官。姚元之被召回来,也当了宰相。
青荷听着这些名字,一个一个记在心里。
都是政变有功的人。
都是新朝的红人。
和她没关系。
她还在封地里坐着月子,哪儿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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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承业百日那天,崇简来了。
他抱着承业,逗他玩。
承业三个月大了,会笑了,咧着嘴,露出粉红色的牙床。
崇简看着他那样,也跟着笑。
“阿娘,他长得像您。”
青荷看着那个小东西,确实,眉眼像她。
“像我又怎么样?”
崇简说:“像您好,好看。”
青荷笑了。
崇简把承业放下,凑到她身边,小声问:
“阿娘,外祖母那边……怎么样了?”
青荷看着他。
十七岁的少年,眼睛里有关心。
“还病着。”她说。
崇简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说:“阿娘,我想去看看外祖母。”
青荷愣住了。
“什么?”
崇简说:“外祖母一个人在那边,没人陪着。我想去看看她。”
青荷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摸摸他的头。
“好。”她说,“阿娘让人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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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里,崇简去了洛阳。
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青荷问他怎么了,他不说。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外祖母瘦了好多。躺在床上,动不了。看见我,拉着我的手,叫了我的名字。”
青荷没说话。
崇简继续说:“她说,‘你是太平的小儿子,叫崇简对不对?’我说对。她就笑了,说‘你长得像你阿娘,好看’。”
青荷的喉咙有些紧。
崇简低下头,不说话了。
青荷伸手,把他搂进怀里。
十七岁的少年,已经比她高了。
但她还是搂着他,像小时候一样。
“阿娘,”崇简闷闷的声音从她怀里传出来,“外祖母会好吗?”
青荷没回答。
因为她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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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六,洛阳来了消息。
太后驾崩了。
青荷坐在屋里,听着周福禀报。
“太后临终遗制,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与高宗合葬乾陵。”
青荷点点头。
周福退下。
她一个人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头的天灰蒙蒙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噤。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母亲走了。
八十二岁。
从今往后,这世上再也没有那个女人了。
那个让她又怕又敬、又远又近的女人。
那个握着她的手说“你这些年苦了”的女人。
那个叫她“好孩子”的女人。
走了。
她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眼泪流下来,她自己都没发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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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她进了本源空间。
空间里还是那样,不冷不热,安安静静。
她走到静湖边,蹲下来,看着那株嫩芽。
二十六片叶子了。
在风里轻轻摇着。
她伸手碰了碰那片最嫩的叶子。
叶子凉凉的,软软的。
“母亲走了。”她轻声说。
嫩芽摇了摇。
“她八十二了。”
嫩芽又摇了摇。
她笑了笑,站起来,走到青莲本体旁。
青华玺从识海里浮出来,落在她手心里。
还是那样,青碧色的,发着柔柔的光。
她托着它,看着它。
“你说,她在那边,会不会想我?”
玉玺微微发热,像在说“会”。
她把它贴在胸口,闭上眼。
胸口暖暖的。
她站在那儿,闭着眼,想着母亲最后一次看她的眼神。
那是两年前,她入宫请安,母亲握着她的手,说“你这些年苦了”。
那时候母亲眼睛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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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那眼睛闭上了。
她睁开眼,看着那个小小的玉玺。
“走吧,”她说,“回去睡觉。”
玉玺微微发热,像在说好。
她把它收回识海,站起来,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青莲本体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
静湖边那株嫩芽也在摇着。
她看了一会儿,推开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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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屋里,天还没亮。
她躺回床上,盖好被子。
承业在旁边摇篮里睡着,小胸脯一起一伏。
她看着那张小脸,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小东西动了动,继续睡。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这回她没擦。
就那么躺着,让眼泪流。
流完了,天就亮了。
春杏端着铜盆进来,笑着说:“公主今儿睡得香?”
青荷坐起来,接过帕子擦脸。
“嗯。”她说。
擦完脸,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头的天蓝得发白,干净得很。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往外走。
院子里,张说正带着崇简练十二式。
承嗣在旁边,拿着根树枝戳蚂蚁。
看见她出来,承嗣扔了树枝,跌跌撞撞跑过来。
“阿娘!”
她弯下腰,把他抱起来。
承嗣搂着她的脖子,小脸在她脸上蹭了蹭。
她抱着他,看着那边练功的两个人。
看着看着,嘴角弯起来。
日子还得过。
孩子们还得养。
她还得活。
她抱着承嗣,往院子里走。
日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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