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宫里几株晚开的玉兰也谢了。春风暖融融地吹着,日头一天比一天长。
这日午后,曹太医领着一个面生的中年医官来凤仪宫觐见。那医官姓孙,是北地军中医药局新提拔的副主事,此番回京述职,特意来向皇后娘娘当面禀报边镇情形。
孙医官生得黑瘦,手掌粗大,说话带着北地口音,举止却恭谨有礼。他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里头按月份记录了各边镇药局处置的伤病种类、药材耗用、以及几样常见病症的应对心得。
“……去岁冬至今,营中最多的还是冻疮、风寒、以及操练时的跌打损伤。”孙医官翻开册子,指着条目,“‘暖身茶饼’分发下去后,因贪凉饮酒而致的腹痛腹泻少了近半。金疮药和止血散的耗用最大,但依娘娘吩咐,咱们在边地也试着采了些本地常见的止血草药,如地榆、小蓟,晒干了研粉,与官制药散混合着用,效果不差,还省了长途运输的耗费。”
墨兰仔细听着,不时问一句:“边地药材采买可还便利?将士们对药局可有什么说道?”
“回娘娘,边镇左近的州城药铺,如今都知道军中医药局定期采买,价格给得公道,都愿意送货上门。至于将士们……”孙医官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起初有些老卒嫌麻烦,有点小伤小病硬扛着。后来见药局真的随到随看,用的药也有效,便都信服了。如今营里有个头疼脑热,都晓得先来药局瞧瞧。有些年轻的军医官,还常来找咱们讨教外伤处置的新法子。”
这便是扎下根了。墨兰心中微定,又问了几个具体事务,孙医官一一答了,条理清晰,显是个踏实做事的人。末了,墨兰温言勉励几句,让沈清如取来两匣新制的“安神香囊”赏他,并道:“边地辛苦,孙医官与诸位同僚保重身体。若有难处,或需添置什么,尽管报上来。”
孙医官感激叩谢,退下了。
曹太医留下来,又禀报了一事:“娘娘,去岁从泉州来的那几样海外药材种子,有两样在太医局的药圃里试种成了。一样叶子宽大,气味辛凉,似有清热之效;另一样开小黄花,结的籽儿油腻,或许能榨油。老臣等还在观察,若确有效用,便可记入药典附录。”
墨兰颔首:“曹太医费心。这些海外之物,习性不明,慢慢试,不急。记录务必详尽,生长时节、土质喜好、采收处理,都记清楚。将来或有用处。”
她说的“用处”,曹太医只当是指充实大宋医药,自然称是。墨兰却想得更远——这些记录,将来或许会成为林氏子孙在陌生土地上辨认、利用当地植物的第一手指南。
送走曹太医,韩月瑶送来几封书信。一封是江宁陈主事写来的,除了例行禀报药局事务,还附了那位献方老药商亲笔抄录的三张江南时疫古方,笔迹工整,言辞恳切。另一封来自苏杭慈安药局的新任主事,请示能否参照江宁药圃的章程,也在局后辟一小片地试种药材。
墨兰一一批复。准了苏杭药局的请求,并让韩月瑶将江宁药圃的栽种记录抄送一份过去。对那三张古方,她命沈清如先收好,待太医局验看后再行定夺。
处理完这些,已近傍晚。墨兰起身,信步走到庭院里。夕阳将云彩染成金红,晚风轻暖,带着草木生长的气息。她走到那几株海棠树下,仰头看去。花虽谢了,但枝叶蓊郁,新叶嫩绿可喜。
不远处传来孩童的笑语声。是赵珩和赵璇下学回来了,正追逐着一只彩羽毽子玩。赵珩身手灵活,踢得毽子上下翻飞;赵璇接不住,也不恼,只笑着给哥哥数数。兄妹俩看见墨兰,都跑过来请安。
墨兰替赵珩擦擦额角的汗,又理了理赵璇跑乱的发辫。“今日师傅教了什么?”
赵珩抢着道:“师傅讲了《孙子兵法》里的‘知己知彼’,还让我们演了阵型!”赵璇则细声说:“女先生教了《女诫》里‘卑弱第一’,不过……女儿觉得,里头有些话,和母后平日教的不太一样。”
墨兰心中微动,温声道:“哦?璇儿说说,哪里不一样?”
赵璇想了想,认真道:“书里说女子当以柔顺为美,可母后平日教导我们,女子也该明事理、有见识,就像您打理宫务、编修药典,做的都是实在事。女儿觉得……母后这样更好。”
墨兰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心中既欣慰又感慨。她蹲下身,平视着赵璇:“璇儿能这样想,很好。书上的道理,有当时的缘由,我们取其精华便可。世间女子,可以柔顺,也可以坚韧;可以持家,也可以做事。要紧的是心里明白自己想要什么,能做什么,然后尽力去做,做到最好。明白吗?”
赵璇似懂非懂,却用力点头:“女儿记住了。”
陪着两个孩子说了会儿话,墨兰才让他们回去更衣用点心。她独自在庭院里又站了片刻,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边由金红转为青灰。
晚膳时,赵策英过来,说起今日朝上一事:“工部奏请,欲在黄河几处险要河段增设水则碑,以测水位,预防洪汛。此事朕已准了。稷儿今日旁听,散朝后还追着工部侍郎问水则碑如何刻划、如何观测,颇有兴味。”
墨兰为他布菜,微笑道:“稷儿肯学肯问,是好事。”
“嗯。”赵策英吃了几口菜,又道,“今日北地军中医药局的孙副主事,你见过了?”
“见过了,是个踏实人。”墨兰将孙医官禀报的情形简要说了一遍。
赵策英听着,点了点头:“边军稳,则边防稳。你设这药局,功在长远。”他顿了顿,似是无意提起,“泉州市舶司那边,近来与三佛齐的商队搭上了线。那边盛产几种香料,药用价值颇高,只是路途遥远,运输不易。朕已命他们试着带回些活株,看能否在闽南一带引种。”
墨兰抬眸看他。他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在说一桩普通的海外贸易。但她听得出,这是又一次为未来铺路——不仅是药材,更是“引种”的经验与技术。这些经验,将来或许能帮助林氏子孙在海外陌生的土地上,辨认、培育、利用当地物产。
“陛下圣虑周详。”她轻声道,“若能引种成功,于大宋医药亦是增益。”
赵策英“嗯”了一声,不再多说。用罢膳,他照例走到书案边,翻了翻那几封刚批复的信函与文书,目光在苏杭药局请求辟地种药的呈报上停留片刻。
“你想将药圃推广到各州?”他问。
“徐徐图之。”墨兰走到他身侧,“先在几处要紧地方试,成了,再慢慢扩。一来可补充药局常用药材,省些采买钱;二来也能让当地百姓多认识几味草药,知晓些药性,于民生有益。”
“有理。”赵策英放下文书,“此事你斟酌着办便是。需要协调地方州县,或调用皇庄人手,与朕说一声。”
这便是给予她更大的自主权。墨兰垂首:“臣妾明白。”
赵策英又在案边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摊开的各色文书——边镇的、江南的、海外的、孩子们的——像看着一幅正在逐渐扩展的舆图。他没有说话,只伸手,轻轻拂过案上一只青瓷笔洗的边缘。那笔洗是去岁江宁窑新贡的,釉色温润,胎体轻薄。
“织锦需得经纬密实,颜色调和。”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你织的这幅锦,经纬渐密,色彩也鲜亮起来了。”
墨兰心头微颤,抬眼看他。灯火下,帝王侧脸线条清晰,眼神沉静,看不出多余的情绪。
“臣妾……只是尽力而为。”她低声道。
赵策英转头看了她一眼,唇角似有极淡的弧度,随即隐去。“尽力便好。”他道,转身向外走去,“朕回了。夜里风凉,记得关窗。”
“谢陛下关怀。”
他走后,墨兰独自站在书案前。案上,那几封批复好的信函、文书,整齐地叠放着。窗外的天色已完全暗下来,宫人悄然进来,点亮了更多灯烛。
她走到窗边,将半开的窗扇合拢。透过窗纸,能看见庭院里灯笼的光晕,朦朦胧胧的。
像一幅织到半途的锦,经纬交错,色彩初现,还有大片的空白,等待后续的丝线去填充。
她不急。
一针一线,慢慢来。
总有织成的那一日。
夜色里,更鼓声遥遥传来,沉稳,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