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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79章 墨兰71—雪落无声
    十一月底,汴京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碎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飘下来,落在宫城的琉璃瓦上,落在御花园枯黄的草地上,也落在南城那些刚刚挂起的白幡上——疫病还没有完全过去。

    

    凤仪宫后院的制药房,炉火日夜不熄。曹太医带着人赶制新一批的“清瘟解毒丹”,药香混着炭火气,从窗缝里飘出来,在清冷的雪天里显得格外暖人。

    

    青荷站在廊下,看着雪花飘落。春莺为她披上狐皮斗篷,轻声道:“娘娘,外头冷,进去吧。”

    

    “曹太医那边,今日能出多少药?”青荷问。

    

    “说是能出十五丸。”春莺答,“曹太医说,这批药材品相极好,成丹率比往日高些。”

    

    青荷点点头,没说话。药材品相好,自然是因为她从空间里悄悄添了些。但这话不能说,只能让曹太医以为是运气。

    

    雪渐渐大了,在地上积起薄薄一层。远处,几个小太监正在扫雪,竹帚刮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响声。

    

    “娘娘,”春莺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今早慈元殿那边又递了话,说太后娘娘咳疾反复,问……问娘娘这里可还有止咳的方子。”

    

    青荷收回目光:“不是前几日才送了‘润肺膏’过去?”

    

    “说是用了见好,但这两日天冷,又有些反复。”春莺道,“孙嬷嬷的意思……是想再求些。”

    

    青荷沉默片刻,道:“去跟曹太医说,让他从新制的药里匀出三丸‘清肺止咳丸’,送去慈元殿。就说此药珍贵,请太后每日半丸,温水化服,不可多服。”

    

    “是。”春莺应下,又补充道,“还有……威北侯府那边也递了信,说老夫人咳喘又重了,太医开的方子不见效。话里话外,也是想求药。”

    

    “一律按章程来。”青荷语气平静,“若有重症,让太医会诊后报上来,该用药用药。若不是重症,便用太医院的方子。”

    

    “奴婢明白。”

    

    春莺退下后,青荷又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雪花落在她肩头,很快化成细小的水珠。她知道,太后要药,威北侯府要药,其他人家也会跟着要。有了章程,明面上不敢强求,但私下的请托不会少。

    

    这就是人心。见了好的,就想要更多;得了救命的,还想着防身的。

    

    她转身走进屋里。澄心斋烧着地龙,暖意扑面而来。案上摊开着曹太医新送来的用药记录,一页页,记录着那些被药救回的生命。

    

    她提笔,在记录末尾添上新的一行。

    

    笔尖沙沙,在寂静的雪天里,显得格外清晰。

    

    二、宫外的声音

    

    雪下了两日,汴京城裹上了一层素白。疫情在严密的防控下,终于有了缓和的迹象。南城隔离坊里,每日新增的病患少了,痊愈出坊的人多了。

    

    英国公府里,老将军听着儿子禀报疫情,摸着胡子道:“皇后娘娘这药……确实管用。”

    

    “父亲说的是。”英国公道,“如今汴京城里,都说皇后娘娘仁心仁术,是万家生佛。”

    

    “话是这么说,”老将军端起茶盏,“但树大招风。娘娘如今风头太盛,未必是好事。”

    

    “儿子也这么想。”英国公低声道,“前日朝会上,有几个言官上了折子,说皇后娘娘干预医药,有违祖制。虽被陛下压下了,但……”

    

    “但心里不服的人多。”老将军接过话,“等着吧,这场雪化了,该冒头的就该冒头了。”

    

    同样的话,盛府书房里,长柏也在对父亲说。

    

    “今日下朝时,听见几位大人私下议论,”长柏声音压得很低,“说皇后娘娘一个深宫妇人,怎懂得这些医药之事?怕是……有什么蹊跷。”

    

    盛紘脸色一沉:“这话你也敢听?”

    

    “儿子不敢。”长柏忙道,“只是提醒父亲,如今外头对皇后娘娘,捧的有,疑的也有。咱们盛家……更要谨言慎行。”

    

    盛紘叹了口气,没说话。他何尝不知道?墨兰如今站在风口浪尖上,药救人是功,但功太高,就成了靶子。

    

    “告诉家里上下,”他最终道,“不许议论宫里的事,更不许跟外人说皇后娘娘的事。谁多嘴,家法处置。”

    

    “是。”

    

    三、御书房的灯

    

    雪夜,御书房的灯亮到很晚。

    

    赵策英看着案上堆成小山的奏折,有一半是说疫情,另一半……是说皇后。

    

    有称颂的,说皇后娘娘仁德,药救万民;也有质疑的,说皇后干政,不合礼法;更有隐晦暗示的,说那些药来路不明,怕是有什么玄虚。

    

    他一份份看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完了,将奏折分成两摞,一摞是称颂的,一摞是质疑的。

    

    然后他提笔,在那摞质疑的奏折上,一份份批下:“知道了”、“无稽之谈”、“退回去重写”。

    

    批到最后一份时,笔尖顿了顿。那份折子写得很委婉,但意思明白——皇后娘娘如此精通医药,怕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师承,或是……得了什么奇遇。

    

    他放下笔,唤来内侍:“去凤仪宫,请皇后过来。”

    

    内侍领命去了。不多时,青荷披着斗篷来了,发梢还沾着未化的雪花。

    

    “陛下。”她行礼。

    

    “坐。”赵策英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将那份折子推过去,“你看看。”

    

    青荷接过,扫了几眼,神色未变:“臣妾看完了。”

    

    “你怎么想?”赵策英问。

    

    “清者自清。”青荷放下折子,“臣妾的药,救的是人命。至于药从何来,如何配制,那是医家的事,不是朝堂的事。”

    

    赵策英看着她,烛火在她眼底跳跃,平静得像深潭。

    

    “你说得对。”他缓缓道,“药救了人,就是功德。至于别的……朕不在乎。”

    

    这话说得很明白。他不在乎她的药从哪里来,不在乎她为什么懂这些,他只在乎药有没有用,能不能帮他稳住江山,救回百姓。

    

    青荷垂眸:“谢陛下信任。”

    

    “但外头的人不会这么想。”赵策英道,“树大招风,这个道理你懂。”

    

    “臣妾懂。”青荷抬眼,“所以臣妾将药交给了曹太医,按章程使用。药是朝廷的药,章程是朝廷的章程,臣妾……只是配药的人。”

    

    赵策英嘴角微微上扬。他欣赏她的聪明,更欣赏她的分寸。不居功,不揽权,把事情做得干干净净,让人抓不住把柄。

    

    “雪停了,”他忽然道,“疫情也该停了。等疫情过去,朕要好好赏你。”

    

    “臣妾不敢。”青荷道,“药能救人,是陛下的洪福,是太医们的辛劳,臣妾不过是尽本分。”

    

    话说得滴水不漏。赵策英不再多说,摆摆手让她回去。

    

    青荷起身告退。走出御书房时,雪已经停了,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照在雪地上,一片清冷的光。

    

    她独自走回凤仪宫,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宫道两旁,屋檐下的冰棱挂着,像一柄柄倒悬的剑。

    

    澄心斋里,灯还亮着。春莺迎上来,为她解下斗篷。

    

    “娘娘,”春莺低声道,“曹太医说,新一批的药制好了,共十八丸。问是照旧送去隔离坊,还是……”

    

    “照旧。”青荷道,“按章程,该用哪里用哪里。”

    

    “是。”春莺顿了顿,“还有……盛家那边递了信来,是大奶奶写的,只说家中一切安好,请娘娘保重凤体。”

    

    青荷点点头,没说话。海朝云是个明白人,这时候递这样的话,是在告诉她:盛家安分,不添乱。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雪后清冽的气息。

    

    远处,汴京城在月光和雪光中沉睡。那些被药救回的生命,那些还在挣扎的病患,那些心怀各异的人们……都在这寂静的雪夜里,做着各自的梦。

    

    而她,站在这宫墙之内,手里握着药,心里揣着棋。

    

    药能救人,也能招祸;棋能谋势,也能陷己。

    

    雪落了,总会化。疫病来了,总会走。但人心里的算计,宫墙内的暗流,却像这地下的冰,表面看不见,底下冻得结实。

    

    夜更深了。青荷关好窗,吹熄了灯。

    

    黑暗中,只有远处巡夜太监的梆子声,一声,又一声,在雪夜里传得很远。

    

    像是在提醒着什么,又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而这宫城的故事,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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