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流水一样过,转眼又是几日。
盛府里安静得诡异。墨兰被禁足在自己院子里,每日除了早晚去向大娘子请安,几乎不出门。大娘子见了她,脸色依旧难看,但不再像从前那样开口就骂,只是冷淡地点点头,便让她退下。
明兰那边也安静得很,不再往墨兰院里送东西,偶尔在园子里遇见,也只是远远地福个身,便各自走开。
像暴风雨前的宁静,底下全是暗流。
青荷待在院子里,每日除了看书,就是做针线。她让丫鬟找来汴京的地图,说是闷了想看看京城风貌,实际上把皇城周边每条街巷、每处道观寺庙的位置都记在了心里。
玉清观在东城,离皇宫不远。相国寺在西城,稍远些,但香火鼎盛,人流量大,容易掩人耳目。
她选了相国寺。
“云栽,”这日早间,青荷对贴身丫鬟道,“你去跟大娘子说一声,我想去相国寺给父亲和长柏哥哥祈福。”
云栽一愣:“姑娘,您……”
“就说我这几日总做噩梦,梦见父亲和哥哥在宫里出事,心里不安。”青荷淡淡道,“想去寺里上炷香,求个平安。”
云栽迟疑道:“可大娘子那边……”
“她会答应的。”青荷放下手里的绣绷,“你去就是。”
云栽去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回来,脸色古怪。
“大娘子……答应了。说让刘妈妈陪着去,多带几个婆子。”
青荷点点头。
意料之中。大娘子现在对她投鼠忌器,既怕她闹,又怕如兰的事被捅出去。这种无伤大雅的要求,多半会答应。
第二日一早,青荷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头上只簪了根银簪,跟着刘妈妈出了门。
相国寺香火果然旺盛。山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善男信女进进出出,空气里飘着香火味和诵经声。
青荷在大殿里上了香,捐了香油钱,又去求了支签。
解签的老和尚看了签文,念了句阿弥陀佛:“施主心事重重,但自有贵人相助。只是前路艰险,需得小心行事。”
青荷垂着眼,双手合十:“谢大师指点。”
从大殿出来,她对刘妈妈说:“我想去后山走走,清静清静。”
刘妈妈皱眉:“后山偏僻……”
“就在山道上走走,不远。”青荷温声道,“刘妈妈若是不放心,让婆子跟着就是。”
刘妈妈想了想,还是点了头,让两个粗使婆子跟着。
后山的山道确实清静,两旁树木森森,鸟鸣啾啾。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面出现一座小亭子,亭子边上有几个乞丐蹲着,面前摆着破碗。
青荷停下脚步,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走过去放进碗里。
乞丐们抬起头,连声道谢。
青荷的目光在其中一个小乞丐身上停了停。那孩子约莫十一二岁,瘦得皮包骨头,但眼睛很亮,正偷偷打量她。
“你叫什么名字?”青荷轻声问。
小乞丐愣了愣:“狗……狗剩。”
青荷从荷包里又摸出几枚铜钱,单独放进他碗里:“狗剩,我跟你打听个事。”
狗剩看着她,眼神警惕。
“这后山,可有什么偏僻的厢房能租?”青荷问,“我想……清修几日。”
狗剩挠挠头:“有倒是有,山腰上有个破院子,是寺里荒废的,没人住。但得跟知客僧说。”
青荷点点头,又从荷包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塞进狗剩手里。
“这个你拿着。”她压低声音,“过几日,若你看见皇城方向起火,或者听见杀声,就立刻去盛府后门,跟守门的婆子说……说舅家表兄病重,要见我。”
狗剩瞪大眼睛。
“记住了吗?”青荷盯着他,“舅家表兄病重。说对了,我再给你一两银子。”
狗剩握紧手里的碎银子,用力点头:“记……记住了!”
青荷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两个婆子跟上来,其中一个问:“姑娘跟那小乞丐说什么呢?”
“没什么。”青荷淡淡道,“看他可怜,多给了几个钱。”
回到寺里,青荷又去找了知客僧,说想租后山那个破院子清修几日。
知客僧有些为难:“施主,那院子荒废多年,门窗都坏了,怕是住不得人。”
“无妨。”青荷道,“我只是图个清静。修缮的钱我来出,另外再捐一笔香油钱,算是给寺里添些香火。”
知客僧一听香油钱,态度立刻变了,连连答应。
青荷付了定金,又让知客僧帮忙找两个可靠的工匠,简单修修门窗,再置办些被褥用具。
“我不急用,过几日再来。”她道,“只是先预备着。”
一切办妥,回到盛府时已是午后。
刘妈妈去跟大娘子回话,青荷回到自己院里,关上门,长长吐出一口气。
第一步,成了。
相国寺后山的院子,是她的第一个暗桩。狗剩是她的第一个眼线。
接下来,还要准备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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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州,赵府。
这几日府里热闹了许多。
顾廷烨招来了十几个护院,都是三四十岁的汉子,个个精壮,眼神锐利。沈墨去看过,其中有几个手上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刀枪留下的。
“这些都是退下来的老兵。”顾廷烨对他道,“有些是战场上伤了退下来的,有些是年纪大了,营里不要了。身手都不错,也听话。”
沈墨点点头。
他让赵策英给这些人安排了住处,工钱给得足,饭食管饱。又亲自去见了他们,一个个问过名字、来历、家中情况。
“在赵府做事,有三条规矩。”沈墨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些人,“第一,听令。第二,嘴严。第三,不许欺压百姓。”
他顿了顿:“做得好,工钱翻倍。做不好,立刻走人。”
护院们齐声应道:“是!”
沈墨转身走了,留下赵策英和顾廷烨继续安排。
回到书房,他在纸上写下这些人的名字,又画了张府邸的平面图,开始布置防守点位。
正门两人,侧门两人,后门两人。墙头每十步一个暗哨,夜里轮值。院子里要有巡逻队,每半个时辰一圈。
他画得很仔细,像在设计一个精密的防御系统。
赵宗全推门进来时,就看见儿子伏在案上,眉头微皱,手指在图上一点一点。
“英策。”他唤了一声。
沈墨抬起头:“父亲。”
赵宗全走过来,看了看那张图,眼神复杂。
“你这几日……忙得很。”
“府里不安全,得早做准备。”沈墨放下笔,“父亲放心,儿子有分寸。”
赵宗全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我听说……府外那些人,这几日又多了。”
沈墨眼神一凝。
“多了多少?”
“三四个。”赵宗全道,“现在加起来,得有十几个了。白天黑夜都在,像……像盯着笼子里的鸟。”
沈墨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院墙外,远处的树影里,确实有几个身影晃了一下。
像鬼魅。
“父亲,”他回头,“宫里……有没有新的消息?”
赵宗全摇头:“没有。密诏之后,就再没动静了。”
沈墨沉吟。
密诏是饵,府外的人是钩。下饵的人,在等鱼上钩。
可他这条鱼,不想被钓。
“父亲,”沈墨忽然道,“咱们得做两手准备。”
“什么准备?”
“若是宫里真有变,”沈墨看着他,“咱们不能困死在这里。”
赵宗全脸色一变:“你是说……”
“儿子只是假设。”沈墨道,“但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咱们得想好,万一真出事了,往哪儿退,怎么退。”
赵宗全的手抖了抖。
“英策……你莫吓我。”
“儿子不是吓您。”沈墨走回来,声音沉稳,“儿子是在做准备。父亲,这世上的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咱们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赵宗全看着他,许久,颓然坐下。
“后路……哪还有后路。”
“有。”沈墨道,“顾廷烨招来的那些护院,就是后路的一部分。但还不够。”
“那还要什么?”
“钱。”沈墨说,“粮。马。还有……人脉。”
赵宗全苦笑:“咱们家哪来这些?”
“现在没有,可以慢慢攒。”沈墨道,“父亲,您信儿子一次。”
赵宗全看着他,看着这个忽然变得陌生又可靠的儿子,终于点了点头。
“好……我听你的。”
沈墨笑了笑。
“那父亲先去歇着,儿子再想想。”
赵宗全走了,书房里又只剩下沈墨一个人。
他重新坐回案前,看着那张防御图,脑子里开始构建更复杂的模型。
风险概率矩阵:密诏风险高,府外监视风险高,宫变风险……根据原主记忆,应该就在这几日了。
资源分布图:赵府现有护院十五人,家丁二十余人,马匹五匹,存粮约够三个月。
人际关系网络:父亲赵宗全(胆小但可控)、儿子赵策英(可用但冲动)、顾廷烨(重要变量,需进一步评估)……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宫变。
然后,在
支路一:被动应对。
支路二:主动介入。
沈墨的笔尖停在支路二上。
主动介入,意味着风险更高,但收益也可能更大。如果宫变真的发生,如果密诏真的是关键……那他手中的筹码,或许能换到更多东西。
像下棋,对方落子,他不能只防守,也得考虑反击。
反击的时机、方式、目标……
沈墨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模拟各种可能性。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远处树影里,那些监视的身影依旧在,像黏在墙上的影子。
书房里,油灯亮了。
沈墨坐在灯下,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像一尊沉思的雕像。
而汴京城里,另一张网,也在悄悄织就。
相国寺后山的破院子已经修好了,门窗换了新的,屋里添了简单的床榻桌椅。青荷去看过,又在屋里藏了个包袱,里面是两套粗布衣裳,一些碎银子,还有伤药和干粮。
狗剩那边,她又去见过一次,给了他一两银子,又叮嘱了一遍暗号。
“记住了,”她看着那孩子,“皇城方向起火,或者听见杀声,立刻去盛府后门。说舅家表兄病重。”
狗剩用力点头:“记住了!”
青荷拍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回到盛府,她又开始琢磨林噙霜那边的事。
林噙霜在庄子上,离汴京有段距离,但不算太远。宫变的消息传到庄子,应该比城里慢一些,但也不会太慢。
她需要给林噙霜递个信,让她也早做准备。
可怎么递?
直接写信太危险,万一被人截了,就是灭顶之灾。
青荷想了又想,终于想到一个法子。
她让云栽去找来一些绣线,说要给林噙霜绣个抹额。
“小娘在庄子上,天冷了,该添些东西。”她这样说。
云栽不疑有他,去找了。
青荷坐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绣。抹额是藏青色的,上面绣了莲花和祥云,针脚细密,很是精致。
但在莲花的叶子里,她用另一种颜色的线,绣了几个极小的字。
不是汉字,是她自己编的一套暗码。
只有她和林噙霜能看懂。
意思是:京城将乱,备车马,往禹州方向,等信。
绣好之后,她让云栽找个可靠的婆子,送去庄子。
“就说我惦记小娘,给她绣了个抹额,让她保重身体。”
云栽应了,去了。
青荷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月光很淡,云层很厚,像要下雨。
山雨欲来。
两张网,一张在汴京,一张在禹州。
织网的人,一个在盛府的深院里,一个在赵府的书房中。
都在等。
等风来。
等雨落。
等那盘棋,走到最关键的一步。
夜色更深了。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青荷吹熄了灯,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像永不停歇的齿轮。
而禹州那边,沈墨也吹熄了灯。
但他没有睡。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着。
一下,两下,三下。
像在数着什么。
又像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