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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16章 王曼妮22— 冰与刺
    手术安排在周三下午两点。

    

    王漫妮请了半天假,提前到医院。钟晓芹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脸色苍白,手一直放在小腹上。陈屿还没到。

    

    “他说单位有急事,处理完就过来。”钟晓芹看着地面,声音很轻。

    

    王漫妮看了眼时间,一点半。她没说什么,只是坐在钟晓芹旁边。

    

    护士过来做术前准备,量血压,测体温,问病史。钟晓芹机械地回答着,眼神空洞。

    

    一点五十,陈屿还没出现。

    

    护士拿来手术服和知情同意书:“家属呢?需要签字。”

    

    钟晓芹抬起头,看了看走廊尽头空荡荡的拐角,又低下头:“我……我自己签。”

    

    “按规定需要配偶或直系亲属签字。”护士说。

    

    王漫妮站起来:“我是她朋友,我可以签吗?”

    

    “不行,必须亲属。”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叫号声。钟晓芹盯着同意书上那些冰冷的条款,手开始发抖。

    

    就在这时,陈屿跑了进来,气喘吁吁。他头发有些乱,领带歪着。

    

    “抱歉,台里有突发新闻,我……”他话没说完,看见钟晓芹的眼神,停住了。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片死寂。

    

    “签字吧。”钟晓芹把笔推过去。

    

    陈屿接过笔,快速扫了一眼同意书,手顿了顿,还是签下了名字。

    

    护士收走文件:“病人换衣服,家属在外面等。”

    

    钟晓芹站起身,跟着护士往更衣室走。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陈屿一眼。

    

    那一眼,陈屿后来很久都记得——像看陌生人。

    

    ---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

    

    王漫妮和陈屿坐在外面的长椅上,中间隔着一个座位。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在瓷砖地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陈屿几次想开口,都没说出来。最后他只是问:“晓芹……早上吃东西了吗?”

    

    “吃了点粥。”王漫妮说。

    

    “哦,那就好。”陈屿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时间过得很慢。墙上时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每跳一下都像敲在神经上。

    

    四十分钟后,手术室的门开了。钟晓芹被推出来,闭着眼睛,脸色比纸还白。

    

    陈屿立刻站起来:“医生,怎么样了?”

    

    “手术顺利,休息半小时,没问题就可以回去了。”医生摘下口罩,“注意休息,加强营养,一个月内不要同房,不要提重物。”

    

    护士把钟晓芹推到观察室。陈屿跟进去,想帮她掖被子,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王漫妮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钟晓芹睁开眼睛,看见陈屿,又把眼睛闭上了。

    

    观察的半小时里,陈屿出去了两趟——一次接电话,一次去问护士拿药。每次他回来,钟晓芹都闭着眼睛。

    

    最后护士说可以走了。陈屿去办出院手续,王漫妮扶着钟晓芹慢慢往外走。

    

    走到医院门口时,钟晓芹突然说:“漫妮,我想回我妈那儿。”

    

    “好。”王漫妮叫了辆车。

    

    陈屿办完手续追出来时,车已经开走了。他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拎着一袋药,看着车消失在车流里。

    

    ---

    

    接下来的日子,钟晓芹住在妈妈家。

    

    陈屿每天下班会过来,带些水果,或者炖好的汤。但两人没什么话可说。陈屿问“今天感觉怎么样”,钟晓芹答“还行”。然后就是沉默。

    

    深夜,钟晓芹会突然醒过来,手习惯性地摸向小腹——那里平坦了,空了。然后眼泪就流出来,止不住。

    

    有一次陈屿还没走,听见哭声走进房间。他站在床边,犹豫了一下,说:“别想那么多了,养好身体要紧。”

    

    钟晓芹的哭声停了。她抬起头,在黑暗里看着他:“陈屿,那是我们的孩子。”

    

    “我知道。”陈屿的声音有些干,“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要向前看。”

    

    “向前看?”钟晓芹重复这个词,“陈屿,我连悲伤的权利都没有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屿叹了口气,“我是怕你总想这些,对身体不好。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他说完,转身出去了。钟晓芹坐在黑暗里,听着客厅传来电视的声音——陈屿在看她完全看不懂的足球赛。

    

    ---

    

    一周后,钟晓芹的身体恢复了些,但情绪越来越差。

    

    那天下午,陈屿妈妈来了,带了一堆补品。两个女人在厨房说话,声音隐隐约约传到卧室。

    

    “……医院那边我托人问过了,胎盘已经处理好了,你放心。”陈屿妈妈说,“这种东西,留着晦气,对身体恢复也不好。”

    

    钟晓芹手里的水杯掉在地上,碎了。

    

    她冲出卧室,盯着陈屿妈妈:“您说什么?什么处理好了?”

    

    陈屿妈妈吓了一跳:“就是……胎盘啊。我托医院的熟人,帮忙处理掉了。怎么了?”

    

    钟晓芹浑身发抖:“谁让您处理的?那是我的孩子……那是他留在这世上唯一的东西……”

    

    陈屿从书房出来:“妈,您先回去吧。”

    

    陈屿妈妈走了。门关上后,钟晓芹转向陈屿,眼睛红得吓人:“你知道?你知道你妈要处理胎盘?”

    

    陈屿避开她的视线:“我妈也是好心,怕你看着难受。”

    

    “看着我难受?”钟晓芹的声音在抖,“陈屿,那是我的孩子……不是医疗废物!你们凭什么……凭什么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就把他处理了?”

    

    “留着有什么用呢?”陈屿的声音也高了起来,“除了让你更难过,有什么用?”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钟晓芹心里。

    

    她看着陈屿,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冷,很空洞。

    

    “是啊,有什么用。”她轻声说,“对你来说,什么都是‘有什么用’。我难过有什么用,孩子死了有什么用,胎盘留着有什么用……陈屿,在你心里,是不是只有你的鱼,你的工作,你的生活秩序,才是有用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钟晓芹尖叫起来,“从怀孕到现在,你关心过我的感受吗?孩子没了,你第一反应是安排手术;我哭,你让我别想太多;连孩子最后一点痕迹,你们都要偷偷处理掉!陈屿,你是不是巴不得这一切都没发生过?巴不得我没怀过孕,没失去孩子,没给你添这么多麻烦?”

    

    陈屿脸色铁青:“钟晓芹,你讲点道理。我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钟晓芹的眼泪涌出来,“陈屿,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为我好。我要的不是你解决问题,我要的是你陪我一起难过!我要的是你知道我有多痛!可你呢?你像个旁观者,冷静地安排一切,然后告诉我‘向前看’!”

    

    她喘着气,眼泪模糊了视线:“陈屿,我们完了。真的,完了。”

    

    陈屿站在原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转身,拿起外套,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钟晓芹听来,像世界崩塌的声音。

    

    ---

    

    王漫妮接到电话时,正在整理于太太活动的人员资料。

    

    钟晓芹的声音嘶哑,但异常平静:“漫妮,我要离婚。”

    

    王漫妮放下手里的文件:“你在哪?”

    

    “我妈这儿。”钟晓芹顿了顿,“陈屿走了。”

    

    “我马上过来。”

    

    挂掉电话,王漫妮看了眼电脑屏幕。七个礼仪人员的资料已经整理好了,照片、联系方式、过往经验,一目了然。她点了保存,关掉电脑。

    

    去钟晓芹家的路上,她收到顾佳的微信:“漫妮,于太太对活动方案很满意,说下周开协调会,你也来。”

    

    她回复:“好的,时间地点发我。”

    

    然后又收到店长的消息:“漫妮,总部巡店改到这周五了,你准备得怎么样?”

    

    “都准备好了。”

    

    车窗外,城市华灯初上。王漫妮看着那些流动的光影,想起钟晓芹和陈屿——曾经也像这座城市里无数对普通夫妻一样,以为能携手走过四季。

    

    但现在,一个孩子,一场手术,一次“处理”,就把一切都击碎了。

    

    人性真脆弱。关系真脆弱。她想。

    

    但这就是她要观察的,要记录的,要收割的“资粮”——关于失去,关于错位,关于那些看似坚固实则不堪一击的情感连接。

    

    车在小区门口停下。王漫妮付了钱,下车。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她拢了拢外套,走进楼里。

    

    电梯上行时,她对着金属门整理了一下表情——眉头微蹙,嘴角抿起,眼神里带上适度的担忧。

    

    然后,电梯门开了。

    

    钟晓芹家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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