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夏初,日头像下了火。
空气凝滞,吸进肺里都发烫,带着某种枯焦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大旱,早已不是新鲜事,它像一头贪婪的怪兽,啃光了地皮,舔干了河床,把千里之地变成了一片黄尘。
官道旁,沟壑边,为半口浑浊得能看见游蠓的泥水,两拨眼窝深陷、肋骨嶙峋的流民便能嘶吼着扭打在一起,指甲抠进对方的皮肉,直到一方彻底瘫软,胜利者才踉跄扑向那点泥浆,顾不得里面的沙石和可疑的污色。
这种时候,活着,成了最卑微也最疯狂的本能。
而黑鸦寨的崖壁,把那些声音和景象都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背风的凹地里,那一片被孩子们用碎石细心围拢的菜畦,此刻正大剌剌地霸占着一片截然不同的颜色。
那是一种几乎带着挑衅意味的、饱胀着水分的绿,绿的让人眼晕,也晃得人心头发颤。
菜地边,乌泱泱围着一群半大孩子,个头参差,衣衫依旧是补丁叠补丁,但脸上少了些菜色,多了点红润。
他们的眼睛里不再是空茫茫的绝望,全都亮晶晶地盯着各自面前那一小畦得意之作,嗓门一个赛一个高。
“瞧瞧!瞧瞧我这韭菜!”
一个精瘦的男孩叉着腰,得意的笑,“我这韭菜一根根,赛拴驴桩!知道为啥不?老子天天起五更爬半夜,那肥水……一点没糟践!全伺候它们了!这才割一茬,疯长一茬!”
“呸!一股味儿!”
旁边梳着两根细黄辫的女孩立刻啐了一口,“肥多就横?看我的菘菜!帮子雪白,叶子一层裹一层,裹得那叫一个紧实!夜里我躺那儿,都能听见它们舒叶子喝水的声儿!”
“你那菘菜长得忒慢!”
另一个男孩梗着脖子,指着自己那叶片肥厚的菠菜,“瞅瞅我这菠菜!见天一个样!为啥?地里的草,让我薅得比脸还干净!一根杂毛也别想跟它争食儿!再过几天,这叶子都能当褥子铺!”
“我的蔓菁瓷实!掂手里沉甸甸的,一个顶你那十个!”
“我撒的芫荽出苗最齐整,味儿最冲,隔着三里都能闻到味!”
“……”
吵嚷声像开了锅的粥,咕嘟咕嘟,热气腾腾。
每个孩子都脸红脖子粗,拼命挥舞着手臂,恨不能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自己这一亩三分地里长出来的,才是黑鸦寨最顶尖的出品。
几个月前,他们还为了一口发馊的残粥打得头破血流,如今却为了谁的菜更肥硕,争得面红耳赤,寸土不让。
“吵!吵!吵个屁!嗓门大菜就好吃了?”
突然有人不耐烦的吼:“有本事,让寨主来评评理!看谁才是真把式!”
孩子们互相看看,对啊,寨主!
这菜地个人承包制,还是寨主立的规矩,也是他分的种子。
他们黑鸦寨的寨主梁二毛,经常沉着脸骂骂咧咧,他骂人最凶,却总能在大家肚皮贴脊梁的时候,不知从哪弄点东西吊住大家的命。
可以说,他,就是这黑崖寨的定心丸、顶梁柱。
他说谁的好,那才是真的好!
“对!找寨主!”
“寨主呢?刚才还看见在那边溜达!”
“在那,寨主在那!”
菜地旁歪脖子老榆树下,梁二毛盘腿坐着,手里拿着根光溜溜的木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的膝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底下这群小兔崽子鸡飞狗跳,那眼神,不像个十三四的半大小子,倒有点像村里那些看着自家不争气的鸡崽互相啄毛的老太太。
见所有眼睛都盯了过来,梁二毛才慢吞吞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他没穿鞋,就趿拉着那双鞋底快磨穿、草绳都快散架的破草鞋,慢慢悠悠走过去。
他没说话,只是沿着菜畦走,目光一一扫过绿油油的韭菜、饱满的菘菜、肥嫩的菠菜……
一群孩子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跟着他的视线移动,他的目光落在谁的菜上,谁的腰杆就下意识挺直一分。
“都不错。”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平平淡淡。
孩子们脸上刚露出点喜色,梁二毛拖长了调子,手指抬起来指向另一边。
“但是,长得最好的菜,在那里。”
大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疑惑地望过去。
只见老榆树盘根错节的根部缝隙里,竟长着几簇野荠菜,长得好极了。
“啊?!”
孩子们全傻眼了,张着嘴,看看那几棵油光水滑的野荠菜,又看看梁二毛,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精瘦的男孩挠了挠脑袋,“这里什么时候长了这么肥的野荠菜?”
梁二毛瞥他一眼,慢条斯理地说:“这山缝里、石头边,从来不缺能长得好的东西。只是你们眼里只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心思又全用在较劲上,好东西在鼻子底下也看不见。”
有人不服,“就算那荠菜长得好,可就那么几簇,凑一起不够炒一盘的,哪里比得上我们的菜?”
“你们那些,有人管,施肥浇水拔草,心思用足了,长得好,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困惑的脸。
“可这几棵野的,没人管,它们就靠着大树缝里那点薄土,也能长得这么好,这才是真本事。”
“你们要记住,活下来一时,不算真本事。外头那些流民,为了一口馊饭、半碗泥水也能苟延残喘,可那叫活着吗?那叫还没死透。”
他的目光掠过每一双渐渐安静下来的眼睛,“在黑鸦寨,咱们要学的,不是怎么在有人喂的时候长得快,而是怎么在没人管的时候,像这几棵野荠菜一样,自己从石头缝里找生机,闷不吭声地长得比谁都结实。”
孩子们安静了,看着那几棵不起眼的野荠菜,再看着自己畦里精心伺候的蔬菜,一个个垂下了脑袋。
在这个安静的氛围中,有个小孩突然开口:“那……寨主,晚上……能掐点我的菘菜叶子煮汤不?”
另一个立刻接口,“我的菠菜也可以摘了,摘我的。”
精瘦男孩挠挠头,“韭菜……韭菜炒点野鸡蛋最香,虽然鸡蛋还没影……”
梁二毛翻了个白眼,脸上那点严肃瞬间垮掉,变回往常那副不耐烦的样子。
“行了行了!显摆个屁!该干嘛干嘛去!再看也不会立刻长得更快!滚去把西边那片碎石堆清理出来,活儿干得漂亮,晚上就吃肉!”
听到吃肉,孩子们“嗷”一声,呼啦啦转身,争着去拿工具去清理碎石堆了。
突然又有个小孩跑回来,抬眼看着梁二毛,眼睛亮晶晶的,“寨主,晚上真的有肉吃?”
“去去去!一天天净想着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