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堪培拉正处于南半球深冬的严寒之中。布林贝拉山脉的顶峰覆盖着皑皑白雪,寒风穿过行政区街道,发出呼啸声。橡树苗在风中瑟瑟发抖,但黑山脚下的松林依旧保持着肃穆的深绿。
联邦宫二楼办公室里,壁炉里的红柳桉木炭火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声清脆的噼啪声。
亚瑟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张刚刚从伦敦汇兑过来的银行本票影印件。
原件此刻正躺在联邦财政部的最高安保金库里。
“两百万英镑。”
财政部长克里斯·沃森站在桌前,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第一笔预付款。殿下,这仅仅是签字费。”
这是根据《帝国能源安全协议》以及亚瑟与第一海务大臣费舍尔勋爵达成的秘密补充条款,英国海军部为了锁定未来五年的波斯原油供应优先权,而支付的战略储备金。
对于澳大拉西亚联邦来说,这是一笔天文数字。它相当于联邦政府全年财政收入的五分之一,足以再造半支舰队,或者修筑从悉尼到墨尔本的一半铁路。
“这只是开始,克里斯。”亚瑟将那张纸轻轻放在桌上,脸上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狂喜,“随着马斯吉德·苏莱曼油田的产能爬坡,以及阿巴丹炼油厂的投产,这笔数字每年都会增加。黑金不是浪得虚名的。”
“但是,殿下,”总理安德鲁·费希尔坐在沙发上,眉头紧锁,手里的烟斗已经熄灭了,“这笔钱就像是一块扔进鲨鱼池的带血鲜肉。现在,只有一河之隔的议会大厦里已经吵翻天了。”
亚瑟微微挑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乔治·里德又在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费希尔冷哼一声,“保守党和自由贸易党的那帮人,眼睛都红了。他们今天上午在众议院发难,声称既然政府有了这笔意外之财,就应该立即削减关税,降低个人所得税,并且……停止向重工业项目继续输血。”
“他们说,这是人民的财富,应该还给人民。”沃森补充道,语气中带着讽刺,“实际上,他们是想让这笔钱流进那些大牧场主和贸易商的口袋。里德先生甚至提出,应该用这笔钱补贴从英国进口的奢侈品税。”
亚瑟站起身,走到壁炉前,看着跳动的火焰。
“还给人民?”亚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这听起来多么正义。在他们的逻辑里,人民就是那些在此刻能喝得起法国红酒的绅士们,是那些在墨尔本赛马会上挥金如土的庄园主。”
他转过身,背对着火光,阴影投射在地板上,显得格外高大。
“钱是好东西,也是坏东西。如果这笔钱用来减税,它就会变成赌桌上的筹码,变成贵妇人脖子上的珍珠项链,然后随着泡沫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样的话,我们除了通货膨胀,什么也得不到。”
“但这笔钱必须花出去。”费希尔提醒道,“如果不给选民一个交代,工党在明年的大选中会有麻烦。民众看着这笔巨款,如果他们感觉不到实惠,愤怒会烧向我们,也会烧向王室。很多人担心这笔钱会变成新的皇室内务府预算。”
“当然要花。”亚瑟走到两人面前,目光灼灼,“不仅要花,还要花得大张旗鼓,花得让保守党闭嘴,花得让这片大陆上的每一个普通人,都把自己的命运和这个国家死死地绑在一起。”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件,扔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封面上写着:《联邦公共医疗卫生法案》以及《联邦义务教育与技术培训扩充计划》。
“这是什么?”沃森拿起来翻了翻,随即瞪大了眼睛,呼吸变得急促,“殿下,公立医疗体系?由联邦政府全资在主要城市建设综合医院,并为年收入低于200镑的家庭提供免费基本医疗?这……这简直是……”
“这是俾斯麦曾经做过的事,现在轮到我们了。”亚瑟平静地说道。
在这个年代,除了德国有初步的社会保险外,大多数国家的医疗依然是昂贵的奢侈品,穷人通过慈善机构或者硬扛来解决病痛。
“这是国家的责任。”亚瑟斩钉截铁地说道,“告诉议会,这笔钱来自波斯的油田。工人和农民是这个国家的引擎,如果机器坏了,我们会修;如果人病了,我们不能看着他死。”
“还有教育。”亚瑟指了指文件的后半部分,“利用这笔资金的利息,在全联邦新建100所技术学校。我们要培养的不是只会读莎士比亚的绅士,而是能看懂图纸、能操作车床的技工。学费全免,还要提供低价午餐。”
费希尔和沃森对视了一眼。作为工党领袖,他们太清楚这两项政策的杀伤力了。免费医疗和教育,这简直是核武器级别的政治收买,这是社会契约的重塑。
“保守党会疯的。”费希尔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点燃了烟斗,眼中闪烁着战斗的光芒,“他们会说这是社会主义,会说这违反了优胜劣汰的自然法则,会说这是在掏空国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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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去告诉他们,”亚瑟走回办公桌后,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神冷酷如铁,“告诉那些在议会里叫嚣减税的绅士们:他们想减税去买更多的红酒,而我,想让这个国家的穷人在倒下时能有一张干净的病床。”
费希尔猛地站起来,脸上露出了笑容:“殿下,这句话,我会原封不动地在议会大厦里吼出来。我保证,明天的报纸头条会让乔治·里德那个胖子气得脑溢血。”
“去吧,先生们。”亚瑟挥了挥手,“最高明的强盗分赃,不是分给同伙,而是分给路人。因为路人比同伙更忠诚。”
……
三天后,7月6日。
堪培拉,联邦议会众议院。
旁听席上挤满了记者和民众,甚至连过道里都站满了人。
乔治·里德正在讲演台上挥舞着拳头,他的单片眼镜因为激动而摇摇欲坠,肥胖的身躯在讲台后剧烈颤抖。
“……这是赤裸裸的挥霍!这是对纳税人金钱的亵渎!”里德咆哮着,“两百万镑!如果我们用它来削减进口关税,我们的农场主就能买到更便宜的收割机!而政府却想把这笔钱扔进无底洞,去为那些因为体质孱弱或不注意卫生而生病的人买单!这是在违背优胜劣汰的自然法则!这是在纵容软弱!”
保守党席位上爆发出一阵掌声和叫好声。
“政府无权用一部分人的勤劳致富,去填补另一部分人的医疗账单!”一名来自西澳的大牧场主议员大声附和,“这是对私有财产的抢劫!”
在一片喧嚣中,总理安德鲁·费希尔缓缓站起身。
他并没有急着反驳,而是静静地看着对面喧闹的绅士们,直到声音渐渐平息,直到整个大厅只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
“里德先生说,那是纳税人的钱。”费希尔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但他忘了,这笔钱的来源,是波斯的油田。是亚瑟殿下冒着巨大的政治风险和经济风险,在沙漠里赢回来的。这笔钱,从法理上讲,是国家资产的增值,而非从你们口袋里掏出的税款。”
“至于您说的软弱和优胜劣汰……”
费希尔转过身,指着旁听席上几位他特意邀请来的客人——几位衣着朴素、满脸病容的老人。他们局促不安地坐在那里,这是他们一辈子都不敢想象能进入的地方。
“那位是杰克·汤普森,他在新南威尔士的煤矿里干了四十年,肺里吸满了煤灰,现在他68岁了,每次呼吸都像拉风箱。那位是萨拉·米勒,她在纺织厂工作,抚养了五个孩子,其中两个在布尔战争中为帝国战死。”
议会大厅里变得安静下来,只有几声咳嗽声。
“在你们眼中,他们是失败者,是劣等品。”费希尔的声音突然拔高,变成了愤怒的咆哮,“但在政府眼中,他们是这个国家的基石!是他们挖出了煤,织出了布,建起了这座议会大厦!现在他们病了,国家有义务照顾他们!”
费希尔猛地拍向桌子,“你们在愤怒什么?你们愤怒是因为这笔钱没有变成减税法案,没能让你们的酒窖里多添几瓶波尔多红酒!没能让你们的赛马场上多几匹纯血马!”
他向前迈了一步,直视着乔治·里德的眼睛:
“但我告诉你们,这届政府的良心就在这里——你们想减税买红酒,而殿下和我们,想让这个国家的建设者们在病倒时,能有一位医生握住他们的手!”
“哗——”
旁听席上瞬间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不仅仅是民众,就连一些中立派的议员也被这番话震撼了。有人甚至站起来高呼“费希尔万岁”、“殿下万岁”。
里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所有的经济学理论,在这个简单粗暴、却直击人心的道德对比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当政治变成了良心的拷问,谁站在道德洼地,谁就输了。
……
7月8日,深夜。联邦宫。
喧嚣的政治斗争被厚重的宫墙隔绝在外。相比于议会的硝烟,二楼的私人起居室里弥漫着一种温馨而私密的氛围。
艾琳娜正靠在壁炉旁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根织针和一团淡蓝色的羊毛线,正在给未出世的孩子编织一双小袜子。怀孕已经三个月的她,小腹只是微微隆起,但孕期的反应让她看起来有些憔悴。
“呕……”
一阵突如其来的恶心感让她放下了手中的活计,捂着嘴干呕了几声。
亚瑟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文件,快步走到她身边,递上一杯温热的柠檬水。
“还是很难受吗?”亚瑟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眼中满是关切。
“还好,小家伙今晚比较闹腾。”艾琳娜喝了一口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柔和的笑容,“医生说这是好现象,说明他很有活力。你看,他还没出生,就已经在折腾他的父母了。”
亚瑟叹了口气,坐在榻边,握住她的手:“我很抱歉,艾琳娜。我陪你的时间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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