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婉音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窗外的夜景。
沉默了一会儿后,她忽然开口了。
“李澈,我是不是又钻牛角尖了?”
李澈偏过头看她。
“不管我怎么做,都拿齐爱民没办法。”
李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终于说到点子上了”的意思。
目前来看,确实拿齐爱民没办法。
烤烟搞好了,他齐爱民是头号功臣。
烤烟没搞好,会有人把矛头转向韩市长。
不管怎么样,齐爱民也快退休了,就算追责追到他,也对他影响不大。
更何况还有刘治冲在前面。
还有他背后那个人,也许都和他商量好了价码和退路。
李澈想到这里,忽然想起当初齐爱民推刘治出来跟李秀英竞争新林乡党委书记的时候,自己还觉得那不过是齐爱民在争地盘。
现在想来,那一步棋从一开始可能就是为今天铺的路。
刘治在前面挡枪,齐爱民在后面看戏,不管烤烟搞成什么样,火都烧不到他身上。
所以秦婉音说得没错,对齐爱民,他们暂时还真没什么办法。
李澈伸手拍了拍她的腿,手掌在她膝盖上停了一下。
“只是暂时拿他没办法。如果烤烟的问题解决了,到时候说不定就有办法了。”
秦婉音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但我看韩市长今天那态度,好像对我不太满意。”
“他当然不满意。”李澈把手收回来,放在方向盘上,“因为你没有把他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秦婉音愣了一下,扭头看着李澈。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消化什么。
然后她脸上那层紧绷的东西松开了,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
“我明白了。在烤烟的问题上,韩市长的利益不能放在第一位。”
李澈点点头。
“婉音,这事如果放在以前,韩市长今天不会对我们这么客气。他会直接告诉你,你该怎么做,你必须怎么做,没有商量的余地。”
秦婉音听着,没有说话。
“那他今天客气了,为什么?因为他也明白了——这件事不能按照他的想法来。他想要的跟现实需要的,是两回事。所以他只能退一步,把底线从烤烟不能出问题退到不能出舆论事件。”
秦婉音点了点头。
“我懂了。”
李澈看着她,停了片刻。
“那韩市长说的舆论问题,你打算怎么办?”
秦婉音车窗打开了一点,冷风瞬间钻了进来。
她透过窗缝换了口气,想了想。
“其实老百姓都很好说话。事实摆在眼前,他们不会不明白,更不会胡思乱想。就怕齐爱民煽风点火。”
李澈点点头。
“我建议你找李秀英和张广才商量商量,先做好预防措施。尤其是张广才,基层工作经验丰富,应该能帮到你。”
秦婉音忽然眼睛一亮。
“还有刘治。”
李澈看着她,有些疑惑。
“刘治?”
“对,刘治。”秦婉音的语气轻快了一些,“如果他知道自己被齐爱民当成了垫脚石,我相信他会比我更有办法的。”
......
第六十章
初七晚上,李澈接到方跃电话。
“李科,今天有空吗?彭老这边有些事,想跟你碰一下。”
“有空。方处长,我去哪儿找您?”
“小院吧。十点。”
李澈挂了电话,换了件衣服,拿上车钥匙。
到了小院,彭老不在,方跃正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衣,跟平时不太一样,看起来随意了一些。
他冲李澈点了点头,没有寒暄,转身进了院子。
两个人在后院的石桌旁坐下。
方跃给李澈倒了杯茶,茶水冒着热气。
他自己端着保温杯,没有喝,也没有说话。
李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但他没品出什么味道。
他等着方跃开口,方跃却一直不说话,只是看着远处清花江的江面。
冬天的江面很平,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擦干净的玻璃。
气氛不太对。
李澈放下茶杯,看了方跃一眼。
方跃的眼眶
他平时腰背笔直,今天却靠在椅背上,肩膀微微塌着。
“方处长,”李澈试探着开口,“彭老那边,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方跃没有马上回答。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李科,彭老这次回来,不是养老。”
李澈愣了一下。
“他的身体出了点问题。去年底查出来的,已经是晚期了。”
李澈的手停在茶杯上,不动了。
“医生说,时间不多了。”
方跃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李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脑子里“嗡”了一下。
他以为彭老是真的喜欢这里,真的想过清静日子。
他甚至还在心里替彭老高兴过——八十几岁了,能在喜欢的地方安度晚年,是件好事。
不是养老。是等死。
“他的子女呢?”他问。
“不知道。”方跃说,“彭老不让说。他不想让他们哭着来看他。”
方跃的语气还是没有变化,但李澈注意到,他握着保温杯的手,指节泛白了。
李澈把茶杯放下,看着方跃。
“方处长,您需要我做什么?”
方跃转过头来,看着他。
那目光跟平时不一样,不是那个处变不惊的方处长,是一个扛着秘密扛了很久、终于找到人能说两句的人。
“彭老接下来可能会有些想见的人。这些人得靠咱们俩去联系、去安排。”
他顿了顿。
“安排的时候,不能透露彭老的身体情况。彭老说了,他不想带着眼泪走。”
李澈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彭老还能撑多久,也没有问病情到底有多严重。
这些问题方跃回答不了,就算回答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两个人在后院坐了一会儿。
桂花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冬天的风里微微晃动。
李澈忽然想起一件事。
“方处长,何书记知道吗?”
方跃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不知道,除了我,彭老没告诉任何人。本来你也不应该知道,但是彭老说你是个懂分寸的人,你知道了对我会有帮助。”
李澈没有再问。
方跃站起来。
“行了,就这事。你忙你的,有事我打电话。”
李澈跟着站起来,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方跃还站在后院的石桌旁边,背对着他,保温杯忘了拿,孤零零地搁在石桌上。
李澈上了车,没有马上发动。
他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挡风玻璃外的天黑漆漆的。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