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在一个寻常的清晨传遍龙庭总部的。
说寻常,是因为那天的朝阳与往日并无不同,巡山弟子照例在卯时三刻交接轮值,膳堂的炊烟准时升起,就连山门前那株千年古松上栖息的云雀,鸣叫的节奏也一如既往。
说不寻常,是当政务殿那道加盖了九殿联署朱印的公文,张贴在龙庭总部山门前的告示牌上时,围观的弟子们足足愣了好几息,才有人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万邦来朝……定于三月后?所有势力?”
“所有。”政务殿负责张贴文书的执事是个面相敦厚的中年修士,此刻也难掩激动,声音微微发颤,“玄界两千七百三十二家有正式名号的宗门、家族、城邦,无一例外,全部递了请表。还有法界万象天、生命神殿,兽界万兽山、天妖谷……也都发了正式国书,恳请观礼。”
“恳请……观礼?”有年资尚浅的弟子不太懂这措辞的分量。
旁边一位老成些的师兄咽了口唾沫,低声解释:“不是‘请求参加’,是‘恳请观礼’。意思是人家把自己的姿态放得比龙庭低,承认龙庭是主,他们是客。这可是万象天……千年来,法界第一势力对玄界用过这种措辞吗?”
没有人答得出来。
因为从来没有过。
告示贴出后的一个时辰内,消息便通过各种传讯阵法、飞剑传书、信使之口,以惊人的速度扩散至玄界每一个角落。
当日正午,距离龙庭总部最近的三座城池,同时出现了灵石价格小幅上涨、驿馆客房预订一空的景象。
三日后,首批先行抵达的势力代表——那些距离遥远、恐误期而提前数月动身的中小家族——已在龙庭外事殿的引导下,陆续入住临时扩建的驿馆区。
七日后,龙庭总部方圆三百里内,所有能落脚的地方都被预订一空。有精明的商人连夜搭建简易坊市,售卖灵茶灵果、阵盘符箓、乃至各种印着龙庭混沌龙纹的纪念法器,生意火爆到需限购。
十五日后,玄界虚空,通往龙庭总部的主要航道上,浮空舟、飞辇、灵禽、遁光络绎不绝,密集程度堪比天枢古城开启前夕。
而此刻,距离正式朝贺之期,尚有整整七十日。
龙庭总部,镇渊殿。
王浩已经连续七日宿在政务殿的值房,案头堆叠的文书从地面一直码到齐胸高,仍有新到的玉简不断被传送阵法送来。他眼下青黑一片,但精神极好,甚至在秦龙踏入殿门时,还能起身行礼,动作利落。
“盟主。”
秦龙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目光扫过那片文书海洋:
“情况如何?”
王浩深吸一口气,从案头最上方取过一卷汇总简册:
“先说玄界内部。”
“截至今日,已确认行程并提交正式朝贺名录的势力,共计两千六百一十九家。剩余一百一十三家,多为偏远地区的小型势力,或因路途遥远、或因实力不济,无法派代表亲至。但他们均发来正式贺表,并附上贺礼清单,恳请龙庭收录。”
他翻开一页:
“三大宗门中,太虚剑宗宗主将于朝贺前七日抵达;天璇阁阁主称正闭关冲击瓶颈,由副阁主携三位太上长老代行;星月宫宫主……将亲至。”
秦龙目光微动。
星月宫,三大宗门中最神秘、最低调、也公认底蕴最深的一家。传闻其开派祖师曾与天界有过联系,宫中藏有直指龙皇境巅峰的完整传承。历代宫主极少参与玄界事务,更从未主动示好过任何新兴势力。
这一次,竟由宫主亲至。
“有意思。”秦龙淡淡道。
王浩继续:
“法界万象天,将使团规模从原定的二十人扩大至五十人,由副殿主慕渊真人亲自带队。此人龙皇境六重天,是万象天排名前三的实权人物,辈分比褚千秋前辈还高一辈。生命神殿也同步扩大了使团,带队者是其三大枢机主教之一的‘青木神使’,同样龙皇境六重天。”
他顿了顿:
“兽界那边,万兽山来的是当代山主的嫡传大弟子,天妖谷来的是谷中排名第二的妖皇。另外,还有几个此前从未与龙庭有过正式接触的法界、兽界中等势力,也发了观礼请求。”
秦龙静静听完。
“压力大吗?”他问。
王浩一愣,随即苦笑:
“大。但这些压力,属下愿意扛。”
他抬起头,眼中有着与三年前截然不同的沉稳:
“龙庭不再是从前那个偏安一隅的小势力了。我们是玄界共主,接待万邦来朝,是分内之事。属下累不死,政务殿也累不垮。”
秦龙看着他,没有说“辛苦”,也没有说“保重”。
只是点了点头:
“需要什么,随时说。”
“是。”
秦龙转身欲走,却又停下。
他没有回头:
“轻语呢?”
王浩一怔,旋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叶姑娘在藏经阁,协助整理那批新入库的天阶功法残篇。她说……您可能很快就要用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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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龙没说话。
他跨出门槛,走入暮色。
藏经阁位于龙庭总部东北角,是一座九层八角、通体以青玉砌成的高阁。这是龙庭最早的建筑之一,彼时秦龙还只是龙王境,能搜罗到的最高功法不过是地阶中品,九层高阁大半空置。
如今,十一万卷典籍正源源不断运入,九层已满其五。工造殿正在阁后扩建新的库区,以容纳后续将陆续入库的功法、阵法、丹器秘术。
秦龙登上第七层时,叶轻语正背对着楼梯,俯身在一张宽大的长案前。
案上铺开三卷泛黄的古籍残页,她一手执笔,一手轻按纸边,正将残损的文字逐字誊录到新的玉简上。烛火映着她的侧脸,勾勒出专注而柔和的轮廓。
她没有回头,却已感知到他的气息:
“怎么这个时辰过来?”
秦龙走到她身侧,垂眸看案上那卷古籍。
残页开头,依稀可辨三个古篆:《焚天诀》。
“褚老说,这部残篇来自天界,品阶可能在天阶中品以上。”叶轻语没有停笔,声音轻柔,“他年纪大了,久视伤神,我替他抄录一部分。”
秦龙看着那些娟秀工整的字迹,一个个填补着残损古卷的空白:
“不必这么急。”
叶轻语笔尖微顿。
她抬起头,与他对视:
“你不急,我急。”
她说得很轻,却极认真:
“你很快要去天界了。”
秦龙没有否认。
“玄界这边,龙庭根基已稳,父亲和王浩足以镇守。但天界……是完全不同的天地。那里的功法、资源、人脉,都需要从头积累。这些天阶残篇,哪怕只修复一两成,或许都能派上用场。”
她低下头,继续誊录:
“我帮不了你太多,至少把这些做完。”
烛火摇曳。
秦龙沉默良久。
然后,他在她身侧坐下。
没有说什么。
只是静静陪着她,一页一页,将那些跨越了无数时空、承载着更高世界奥秘的文字,从残损的边缘,一点点拉回人间。
时间,在笔尖与纸面的摩挲声中,悄然流淌。
窗外,暮色渐沉,星辰渐明。
距离万邦来朝,还有六十九日。
第六十五日。
龙庭总部山门外,一座高达九丈九尺、宽逾三丈的巨大石碑,于晨曦中揭开了覆面的红绸。
无字碑。
碑身以整块万年玄青玉雕琢而成,通体无瑕,色泽沉郁如夜。正面未镌一字,只在碑额处,以古朴的混沌龙纹,盘踞成守护的姿态。
碑的背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
四十七万三千八百二十一个名字。
那是情报殿、行政殿、以及无数自发参与的玄界修士,耗时整整两个月,从屠龙者遗留的档案、从各地幸存者的口述、从那些被灭门势力的残存族谱中,一点点搜罗、考证、核实的——
罹难者名录。
每一个名字,都曾是一个鲜活的生命。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一段被屠刀斩断的人生。
碑立起来的那一刻,没有繁复的仪式,没有激昂的致辞。
只有秦龙。
他独自站在碑前,良久良久。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没有人敢上前打扰。
直到日头从山巅移至中天,他才转身,对始终候在不远处的王浩说了一句话:
“朝贺那日,所有来使,都要从这座碑前经过。”
王浩垂首:“是。”
“让他们看到这些名字。”
“是。”
秦龙没有再说什么。
他迈步,走回龙庭总部。
身后,无字碑静静矗立,沐浴在冬日的暖阳下。
四十七万三千八百二十一个名字,在碑阴处沉默着,等待即将到来的、来自玄界乃至诸界无数道目光的注视。
那是龙庭对亡者的承诺。
也是秦龙对整个玄界的宣告:
这个新王朝,建立于对生命的敬畏之上。
距离万邦来朝,还有五十五日。
第四十二日。
第一批远道而来的势力代表,正式入驻龙庭驿馆。
那是来自玄界东极凌波岛的水月天宗。太上长老静慈师太,不顾年迈体衰,执意亲率门下二十弟子,乘船跨海、转飞舟、再徒步三十里,只为“亲眼看一看那位让屠龙者伏诛的盟主”。
她在无字碑前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苍老的手指,颤巍巍抚过碑阴那些冰冷的名字。
当找到那个刻在第三排、磨损得几乎看不清笔画的“柳”字时,这位以心性坚韧着称、百年来不曾在外人面前失态的太上长老,忽然弯下腰,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碑面上。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肩膀剧烈颤抖,泪水无声地濡湿了碑文。
随行的水月天宗弟子们跪了一地,泣不成声。
没有人劝阻。
龙庭负责接待的外事殿执事,只是静静退到远处,将这片空间留给了这位等了一百一十四年的老人。
那一夜,静慈师太在驿馆禅房中枯坐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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