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过去后的第二周,南宫绫羽站在一栋废弃居民楼的阳台上,看着夕阳把西边的天空染成渐变的橘红色。
这栋楼在某个小镇的边缘,五层高,钢筋混凝土结构,在半年多前的那场灾难中受损不算特别严重。至少它没有倒塌,只是墙面有几道裂缝,窗户玻璃碎了大半。她选择这里作为今晚的落脚点,是因为从三楼这个房间的阳台,可以清楚看到通往小镇的唯一道路,以及道路两旁荒芜的田野。
她已经在这里住了两天。
两天是她的安全期限。在任何地方停留超过两天,风险就会指数级上升。不是因为她会留下太多痕迹,而是因为习惯会让人放松警惕。第三天早上,她会像之前无数次那样,背上那个磨损严重的帆布背包,悄无声息地离开,前往十公里、二十公里、或者更远的下一个临时居所。
背包里装着她的全部家当。
几套换洗的衣物,都是朴素到不起眼的款式,颜色介于灰、黑、褐之间,便于在环境中隐藏。一个铁质水壶,容量一升,时刻保持满的状态。几包压缩饼干,半袋盐,一小瓶植物油,这些是基础的食物储备。一套简易的炊具:一个小铁锅,一个搪瓷碗,一双筷子。医疗用品:绷带,消毒水,抗生素,止痛药,都是从沿途废弃的药店或民居里小心收集的。几个简单的工具:一把多功能刀,一捆绳索,几个塑料布,一盒火柴用防水袋仔细包裹着。
还有两样最重要的东西。
一本厚重的、封面刻着复杂纹路的书籍。那是她的契约书,精灵族人与生俱来的伴生之物。现在这本书的外观被她改变成了一本普通的皮革笔记本,尺寸也缩小到可以轻易塞进背包侧袋的大小。但触摸封面时,指尖能感受到那种独特的、仿佛有生命般的轻微脉动。
以及,在她体内,某种正在缓慢苏醒的东西。
南宫绫羽把手按在胸口,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在那颗心脏跳动的位置深处,除了她自己原本的生命力,还有另一股温暖而坚韧的力量,像深埋土壤中的种子,正在缓慢地发芽、生根、与她的血脉逐渐融为一体。
白羽之花。
欧阳瀚龙在最后时刻交给她的,他母亲留下的遗物,蕴含着纯粹生命权柄的武器。她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把需要小心保管的神器,就像黑暗之渊那样,是外在的工具。
但在逃离燕京的路上,在某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当她躲在一处山洞里,浑身湿透、又冷又饿、几乎要失去意识时,那柄长枪突然从背包中自行浮现,化作一道温润的白色光芒,缓缓融入了她的胸口。
就像渴极的人喝下清水,就像冻僵的身体浸入温泉。那股力量进入她的身体,找到了一个早已存在的、与之同源的根基——精灵族血脉中沉睡的生命权柄碎片。两者相遇,不是征服与被征服,而是重逢,是补全,是原本就属于同一整体的部分终于找到了彼此。
从那天起,白羽之花不再是一件武器。
它成为了她的一部分。
就像呼吸,就像心跳,成为了她生命体征的一部分。她不需要召唤它,不需要握着它,因为它一直在那里,在她体内安静地流淌,滋养着她受损的身体,抚平那些旧伤和新伤,甚至在潜移默化中改变着她的某些本质。
比如恢复力。
三天前,她在翻越一道铁丝网时,小腿被尖锐的铁刺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若在以往,这样的伤势至少需要一周才能勉强愈合,期间还会伴随着感染破伤风的风险和持续的疼痛。
但这一次,她只是用清水冲洗了伤口,撒上一点消炎粉,用干净的布条包扎起来。当天夜里,她就能感觉到伤口深处传来的、细微的麻痒感。第二天清晨拆开布条时,伤口已经闭合,只留下一道粉红色的新肉痕迹。到了今天晚上,那道痕迹也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这就是生命权柄的力量。
不仅仅是瞬间治愈的神迹,还有持续不断的、润物细无声的滋养和修复。
当然,她体内的力量不止这一种。
还有光元素,她最初觉醒的力量,温和而纯净,适合治愈和净化。还有死亡权柄,那是她血脉中更沉重、更禁忌的部分,是她的三哥不惜囚禁她十年、最终要杀她灭口也想夺取的力量。
生命与死亡,光明与黑暗。
这些本该冲突、对立、互相消解的力量,此刻都存在于她这具身体里。奇怪的是,它们并没有发生预想中的剧烈冲突。白羽之花的生命权柄像一位温和的调停者,在她体内构建起某种微妙的平衡。光元素被生命权柄增强,变得更加活跃而稳定;死亡权柄则被生命权柄安抚、约束,不再像过去那样躁动不安、时刻试图反噬宿主。
这或许就是欧阳瀚龙将白羽之花交给她的原因。
他可能预见到了这种可能性。或者,他至少希望这柄蕴含生命力量的武器,能帮助她平衡体内那些危险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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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欧阳瀚龙,南宫绫羽的心口传来一阵熟悉的、钝钝的痛感。
来自内心更深处的,属于记忆和情感的痛楚。
她抬起头,看向东南方向的天空。燕京在那个方向,距离这里大概有……她不确定具体数字,这半年来她一直在移动,没有固定的路线,只是大致朝着南边的方向,远离那个伤心之地,也远离可能追捕她的势力。
半年前,在燕京保卫战的最后时刻,她在运输机上被强大的冲击震晕。醒来时,运输机已经飞行了几个小时,身边是疲惫不堪的同伴,窗外是燃烧的城市和破碎的天空。
运输机最终降落在一个临时起降点。那里已经聚集了一些从各地撤离的狩天巡成员和幸存者,混乱、恐慌、物资匮乏,但至少暂时安全。
她在那里待了三天。
三天里,她身上的伤口在白羽之花和自身光元素的共同作用下快速愈合。但心上的伤口,那些关于欧阳瀚龙最后背影的记忆,那些他说的“我答应你”的谎言,那些天空中爆发又消散的光芒……那些伤口,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治愈。
第三天夜里,她独自一人离开了临时营地。
没有留下告别,没有留下任何信息。她只是趁着守夜人员换班的间隙,悄无声息地穿过警戒线,走进了深山之中。
离开的原因很复杂。
一部分是因为契约书。那本厚重的书籍,从她醒来的那一刻起,就开始持续不断地传来微弱的、但无法忽视的预警波动。波动指向西北方向,指向精灵王国曾经的疆域,指向那些她曾经逃离、却从未真正放下的过往。
她的三哥,那个弑父篡位、囚禁她十年、最终还要杀她的精灵王,这么多年里在做什么?精灵王国在灾难中遭受了怎样的冲击?那些曾经忠于她父亲、却在她被囚禁时沉默的旧臣,那些在王国各地可能还幸存着的、知晓当年真相的人……
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越收越紧。
她知道,如果不弄清楚这些,她永远无法真正向前走。
另一部分原因,是为了白羽之花。
这柄武器太重要了,重要到不能有任何闪失。在临时营地里,人员混杂,谁也无法完全信任。北境同盟的通缉令虽然还没有正式发布,但她能感觉到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氛。继续留在人群里,不仅自己危险,还可能连累同伴,更可能让白羽之花落入不该落入的人手中。
还有一部分原因,或许是最深层的那个。
她需要独处。
需要时间和空间,去消化这半年多来发生的一切,去理解自己体内新获得的力量,去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去……
哀悼。
哀悼欧阳瀚龙,哀悼那些在燕京保卫战中死去的同伴,哀悼那个曾经天真地以为只要努力就能守护一切的自己。
所以她走了。
带着背包,带着契约书,带着体内正在融合的白羽之花,独自一人走进了荒野。
最初的日子很艰难。
她虽然有过逃亡经历,但那是在精灵王国境内,是在相对熟悉的环境里,有暗中的支持者偶尔提供帮助。而这次,是在一个刚刚经历全球性灾难、秩序崩塌、危机四伏的陌生世界。
她要自己寻找食物。压缩饼干很快吃完后,她开始学习辨认野果、野菜,设置简单的陷阱捕捉小动物。她发现白羽之花的存在让植物对她有种天然的亲近感,那些可食用的浆果和根茎,总会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视线里。
她要自己寻找安全的住处。废弃的房屋、山洞、甚至树上搭建的简易庇护所。每到一个新地方,她都要花上好几个小时仔细侦查周围环境,确认没有近期的人类活动痕迹,没有危险的变异生物,没有隐蔽的监控设备。
她要自己处理所有突发状况。伤病、恶劣天气、遭遇其他幸存者或流浪动物。有两次,她遇到了心怀不轨的劫掠者,对方看她孤身一人,以为容易得手。她没有下杀手,只是用光元素制造了致盲的闪光,用体术迅速制服对方,然后快速离开现场。她的战斗技巧在这半年里被磨砺得更加简洁、高效、致命。
她还要不断改变自己的外貌和身份。
离开营地的第十天,在一处偏僻的山间溪流旁,她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蹲在清澈的溪水边,她看着水中倒映出的那张脸。银白色的头发因为缺乏打理而显得有些毛糙,但依然柔顺地垂到腰际。尖长的精灵耳从发丝间露出,那是她最明显的种族特征。紫色的眼眸深处,沉淀着这半年来的疲惫、警觉和某种挥之不去的哀伤。
这张脸太显眼了。
在精灵王国,精灵耳是种族的标志,是精灵族血统的象征。但在这个失去秩序的世界里,尤其是在当前这种混乱的局势下,显眼往往意味着危险。她的外貌特征一定会被列入描述。更不用说,如果精灵王国的势力也在寻找她……
她需要改变。
不是暂时的伪装,而是长期的、可以持续维持的易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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