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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77章 判官抓错人
    我活了三十年,那天下午在河边看见的事,够我记一辈子。

    

    不是因为我看见有人溺水。是因为那个被淹死的孩子,被救活之后,说出来的那些话。

    

    那是初三的某一天,星期二,下午没课,我早早就回村了。我们村不大,百十来户人家,村口有一条河,河水不深不浅,夏天经常有小孩儿下去摸鱼。

    

    那天我走到村口,就看见河边上围了一堆人。

    

    隔着老远就能感觉到气氛不对。没人说话,没人吵吵,就那么围成一个圈,所有人低着头往中间看。我心里咯噔一下,三步并两步跑过去,扒开人群往里一瞅——

    

    地上躺着一个男孩儿。

    

    六七岁的样子,脸朝上,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头发一绺一绺的。脸是青紫色的,嘴唇发白,嘴角和鼻子往外渗着血,已经凝成黑红色的印子。

    

    我认识他。邻居家的孩子,小名叫石头,平时见了我总喊哥。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刚捞上来……没气了……”

    

    我脑子嗡的一下。没气了?死了?

    

    正愣着,远处传来一阵哭喊。石头的爸妈跑过来了,他妈跑得鞋都掉了,光着一只脚,边跑边喊:“石头!石头!”他爸脸色煞白,冲到跟前一把抱起孩子,孩子脑袋往后一耷拉,软得像一摊泥。

    

    “送医院!快送医院!”有人喊。

    

    村里那会儿穷,就一辆大卡车,还是拉货的。几个男人把石头抱上车斗,他妈他爸爬上去抱着孩子,我也跟着跳了上去。也不知道是好奇还是什么,就是想看看这孩子还能不能活。

    

    卡车颠了一路,他妈哭了一路。

    

    到了县医院,医生一看直摇头:“太晚了,这孩子不行了。”

    

    他妈当时就瘫地上了。

    

    一个老大夫走过来,看了看孩子的脸,摸了摸脖子,说:“打一针强心针试试吧,死马当活马医。”

    

    那一针下去,没动静。

    

    又一针。

    

    孩子忽然咳嗽了一声。

    

    那一声咳嗽,把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是真的吓到了——一个刚才还没气的人,忽然咳了一声,嘴里往外冒水,咕噜咕噜的,冒出来的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淌了一床。

    

    他妈扑上去抱着他,又哭又笑。

    

    孩子吐了好一会儿,吐出来的水把床边的地都洇湿了一大片。吐完了,他睁开眼睛,喘了几口气,然后——

    

    然后他开始哭。

    

    不是小孩儿那种哭。是那种很害怕的哭,一边哭一边喊:“我不跟你们走!别拽我!我不走!”

    

    他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却在空中乱挥,像在推开什么东西。

    

    他妈抱着他:“石头,石头,妈在这儿,没人拽你,你看看妈!”

    

    他睁开眼,看了他妈一眼。然后又看了看他爸。

    

    然后他一把推开他爸。

    

    是真的推,使劲儿推,把他爸推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不是我爸!我不跟你走!”

    

    他爸愣在地上,脸都白了。

    

    旁边的人也愣了。这孩子平时挺乖的,见了他爸亲得不行,今儿这是怎么了?

    

    他妈赶紧搂住他:“石头,那是你爸呀,你怎么了?”

    

    孩子趴在他妈怀里,浑身发抖,嘴里一直念叨:“妈,救我,我要回家,我不去火车站,有人拽我上火车……”

    

    火车站?

    

    我们这儿离县城火车站好几十里地,谁带他去过火车站?

    

    他妈哄他:“没人带你去火车站,你掉河里了,现在在医院,一会儿咱就回家。”

    

    孩子不听,就一个劲儿地哭,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安静下来。

    

    他爸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问他:“石头,你跟爸说,你刚才去哪儿了?你看见什么了?”

    

    孩子缩在他妈怀里,眼睛红红的,看了他爸一眼,开始讲。

    

    他说他跟着邻居家的小孩儿在河边玩,玩着玩着,手里一根顺手的木棍掉河里了,他伸手去够,脚底一滑,掉进去了。

    

    河水很急,几下就把他冲到河中间。他喊救命,喊了两声就灌了一口水,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有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很大很大的城市里。

    

    那个城市灰蒙蒙的,天是灰的,地是灰的,房子也是灰的。路上走着好多人,全都穿着灰褐色的衣服,有长袍子,有短袍子,头上戴着帽子,有尖的,有方的。

    

    他害怕,往前走。走着走着,看见一个隧道口,里面透出光来,暖洋洋的。他朝着那个光走过去。

    

    刚走到隧道口,忽然出来两个大汉,一左一右把他架住了。

    

    那两个人特别高,比村里的任何大人都高。手里拿着大铁链子,脸上戴着面具,看不见脸。他们把他轻轻一提,他就悬在半空中了,被架着往隧道里走。

    

    隧道很长,两边有亮光,像是有摊位,有人在走动。可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只能看见一些模糊的影子。有些人脖子上拴着铁链,被前面的人牵着走。有些人后面还有人拿鞭子抽,可那些人也不躲,也不喊疼,就那么走。

    

    他害怕,不敢出声。

    

    走了很久,出了隧道,眼前突然一亮——

    

    是一个火车站。

    

    站台边上停着一列黑色的火车,没有窗户,全封闭的,看着特别瘆人。好多人被押着往火车上走,一个一个排队。排队的地方有个小亭子,每个人都要到亭子前面停一下。

    

    他也被架着去排队。

    

    排了好久,终于轮到他了。亭子里坐着一个老婆子,脸特别尖,满脸褶子,牙齿也是尖的。最吓人的是,她一开口,声音是个粗嗓门的男人声。

    

    老婆子看了他一眼,然后对着那两个大汉说,说的什么他听不太懂,就听见几个词儿——什么“焦红”,什么“寿七岁”,什么“浦县罗定村”,什么“溺水身亡”。然后说转去二号厢,阴寿待定。

    

    他听懂了最后一句话:他要被送上那列火车了。

    

    他急了,张嘴就喊:“我不是焦红!我不姓焦!我姓刘!你们找错人了!”

    

    那两个大汉愣了一下,低头看他。

    

    老婆子也愣了一下,翻开面前一本厚厚的账本,看了几眼,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弄错了?”

    

    然后她对那两个大汉挥挥手:“送回去,快送回去,再晚就来不及了。”

    

    那两个大汉架起他就跑。跑得特别快,比汽车还快,耳边呼呼生风。眼前一黑,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就是医院,就是他妈。

    

    他讲完了。

    

    病房里没一个人说话。

    

    他妈还抱着他,可他妈的手在抖。他爸站在旁边,嘴张着,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几个医生护士互相看了看,谁也没吭声。

    

    我在旁边站着,后背一阵阵发凉。

    

    这他妈是一个七岁小孩儿能编出来的东西?

    

    什么灰蒙蒙的城市,什么戴尖帽子的,什么拿铁链的大汉,什么老婆子念账本——这些东西,别说一个农村孩子,就是城里的孩子,也没地方看啊。

    

    可他说得那么清楚,那么细,跟真去过似的。

    

    他妈后来都不敢抱着他了,把他放床上,站到一边去了。那眼神儿,就跟看什么不认识的东西一样。

    

    这孩子后来真没事儿了。不但没事儿,还越来越聪明。学习特别好,一路考到名牌大学,现在在国外读博士。村里人都说,这孩子是死过一次,把脑子给换了个新的。

    

    可这事儿还有个尾巴。

    

    过了没几天,河对岸那个村,有个小孩儿淹死了。

    

    那小孩儿七岁,姓焦,叫焦红。

    

    就是老婆子念的那个名字。

    

    焦红。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个孩子讲那些话时,病房里那种死一样的安静。

    

    还有他妈后来的眼神。那种看自己孩子像看陌生人的眼神。

    

    后来我一直在想,那天在河底下,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叫焦红的孩子,是被谁拽走的?那个老婆子念叨的“阴寿待定”,到底是什么?

    

    想不明白。

    

    也不敢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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