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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72章 三个月大的孩子开口说话了
    我八岁那年,楼下一个刚出生三个月的婴儿,开口说话了。

    

    说的是一个死人的话。

    

    那天晚上七点多,天刚擦黑,我们一家人刚吃完饭,就听楼下炸了锅。

    

    不是普通的吵闹,是尖叫。好几个人同时在叫,男的喊女的嚎,夹杂着乱七八糟的脚步声,有人喊“快躲开”,有人喊“别过去”,还有人喊“让他出来,让我跟他说话”。那种动静,就像楼下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所有人都疯了。

    

    我妈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我爸腾地站起来,开门就往下跑。我妈拉着我跟在后头,我拖鞋都跑掉一只,顾不上捡。

    

    我们下到五楼半的时候,被眼前的情景堵住了。

    

    五楼中间那户人家——不是刚死人的爷爷家,是爷爷家左边那户邻居——门口堵着十几个人,都挤在门外头往里看,没一个敢进去的。有人在楼道里跑来跑去,有人蹲在墙角哆嗦,还有几个老娘们儿抱在一起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楼道里那股味儿,我说不上来。不是臭味,是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心里发毛的味儿。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那是恐惧的味儿——人一害怕,身上会出一种汗,那种汗的味道跟普通汗不一样。

    

    我个子小,从五楼半的楼梯拐角往下看,正好能看见那户人家的屋里。

    

    我看见了一个婴儿。

    

    那婴儿我认识,是楼下张阿姨刚生没几个月的孩子,最多三四个月大。平时我放学路过五楼,有时候能看见张阿姨抱着他在楼道里晒太阳,小家伙白白净净的,见人就笑。

    

    这会儿他就躺在那屋的床上,裹着个小被子,露着个小脑袋。

    

    床边围着好几个人,有张阿姨,有她男人老李,还有几个邻居。他们全都直愣愣地盯着那孩子,脸上的那种表情,我这辈子忘不了——就像看见什么怪物一样,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可谁也发不出声。

    

    然后我听见了那孩子说话。

    

    不对,那不是孩子的声音。

    

    那是成年男人的声音。粗的,哑的,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腔调,像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从那个三四个月大的婴儿嘴里,一字一句地往外蹦——

    

    “我……不能走……”

    

    楼道里突然安静了。那种安静,比吵闹还吓人。连刚才哭的那几个老娘们儿都不哭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那扇门里。

    

    那声音还在继续,一句一句的,断断续续,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还没到时候……我孩子还没生呢……我走了……我老婆怎么办……”

    

    “这房子……还是单位的……让她以后一个人……怎么过……”

    

    是爷爷的声音。

    

    我不认识爷爷的声音,但我旁边站着的大人,有好几个脸色当时就变了。有个大爷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有个大妈捂着嘴,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有人低声说:“是他……是他在说话……”

    

    我后脑勺的头发全竖起来了。那种感觉,就像有人拿冰块从我脊梁骨上划过去,凉的,刺的,一路划到尾椎骨。

    

    我拽了拽我妈的衣角,小声说:“妈,那小孩儿怎么用大人的声音说话?”

    

    我妈没回答我。她一把捂住我的嘴,把我往她身后藏,手劲儿大得我差点喘不上气。

    

    我躲在她后头,从她胳膊缝里往外看。那孩子还在说,一句一句的,全是放不下的事——房子,老婆,孩子。他这辈子好像就惦记着这些,死了也惦记着。

    

    张阿姨已经吓傻了。她抱着那孩子,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眼泪流了一脸,可连哭都不敢哭出声。老李站在旁边,脸煞白,嘴唇发紫,两条腿直打颤。

    

    我爸这时候已经挤到人群前头去了。他这人胆子大,什么都敢看,这会儿跟逛动物园似的,还往里探头探脑。

    

    我妈拉了他好几下,他没理。

    

    后来我妈实在受不了了,拉着我上了楼。回到家,她让我在客厅坐着,自己站在楼道口等我爸。我不敢一个人待着,就缩在沙发上,抱着膝盖,耳朵里全是楼下的动静。

    

    乱,乱,乱。

    

    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大声说着什么我听不清的话。断断续续持续了不知道多久,突然一下子,全安静了。

    

    那种安静,比刚才还吓人。

    

    我爸回来的时候都快十点了。

    

    他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表情,不是害怕,是那种见了稀奇事儿的兴奋,眼睛亮亮的,跟我妈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比平时高。

    

    “后来来了个老太太,”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七十多岁,不知道谁请来的。坐着辆面包车来的,直接进了那屋。”

    

    我妈问:“干嘛的?”

    

    “懂那个的。”我爸比划了一下,“专门治这种事儿的。”

    

    他说那老太太进屋之后,谁也不理,直接走到那孩子跟前,坐下,盯着那孩子的脸看。

    

    那孩子还在用爷爷的声音说话,絮絮叨叨的,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

    

    老太太听了一会儿,开口了。

    

    我爸说她说话声不大,可那孩子立马就不说了。

    

    老太太说:“你走不走?”

    

    那孩子愣了一下,然后用爷爷的声音说:“我不想走。”

    

    老太太说:“这由不得你。”

    

    那孩子说:“我放不下。”

    

    老太太说:“放不下也得放。这不是你的身子,你别祸害人家孩子。你再不走,我让你灰飞烟灭,信不信?”

    

    我爸说那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特别吓人,就跟能看见什么东西似的,盯着那孩子旁边的空处看。

    

    然后她掏出一根红绳,直接拴在孩子手腕上。

    

    我爸说,红绳一拴上,那孩子的脑袋突然往旁边一歪,整个人软了,没动静了。

    

    张阿姨当时就哭了,以为孩子没了,一把抱起来。

    

    刚抱起来,那孩子“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婴儿的哭声,正常的那种,响亮亮的,跟刚才那个粗哑的男人声音完全不一样。

    

    在场的人全愣了。然后有人开始鼓掌,有人抹眼泪,有人一屁股坐地上,起都起不来。那孩子哇哇哭了几声,再开口就是婴儿该有的声音了,咿咿呀呀的,什么事儿都没有。

    

    后来我爸说,那家给了老太太不少钱。老太太走的时候,还在门口站了站,往爷爷家那屋的方向看了看,摇了摇头,啥也没说,走了。

    

    我问我爸:“那小孩儿为什么用爷爷的声音说话?”

    

    我爸说:“因为爷爷有话没说完,借他的嘴说两句。”

    

    我又问:“那爷爷现在去哪儿了?”

    

    我爸没回答我。

    

    那天晚上我做了半宿的梦,梦里全是那个婴儿的脸,白白净净的小脸,可张开嘴,出来的却是一个死人的声音。一句一句的,在屋里回荡——

    

    “我不能走……我还没到时候……”

    

    后来我长大了,这事我一直记得。

    

    有时候我想,爷爷那天晚上说了那么多,说的全是放不下的事——没孩子,房子是单位的,老婆以后怎么过。他这辈子,好像就惦记着这些。

    

    可他惦记的这些,最后也没办法了。

    

    人走了就是走了。

    

    只是那几天,在那个三个月大的婴儿嘴里,他又活了一小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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