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男朋友死了两年了。

    

    可他前几天还给我发过微信。

    

    这事儿得从2014年说起。成都，那年我刚在那边工作六七年，一家公司做行政。陕西人，一个人在成都打拼，日子过得还行。

    

    唯一的问题就是——我花痴。

    

    我自己认。看见好看的小哥哥就走不动道，眼睛能黏人身上。朋友们都习惯了，说我这辈子迟早栽在男人手里。没想到，栽是栽了，栽的方式谁也没料到。

    

    那天晚上我加班，九点多才下班。

    

    从公司出来，开着我那辆小Polo，走每天必经的那条路。成都的夜路我熟，闭着眼都能开回家。开到半道儿，想起来酸奶喝完了，就拐到路边一个奶站。那家店的酸奶是我最爱，自己做的，浓稠得能挂勺子。我隔三差五就得去买几瓶。

    

    下车进去，挑了几瓶，付了钱，拎着出来。

    

    走到车边，伸手要拉车门，旁边突然有人说话。

    

    “姐姐。”

    

    我扭头一看，愣住了。

    

    是个男孩儿。

    

    十八九岁的样子，皮肤白得跟瓷似的，个子不高不矮，瘦瘦的，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路灯打在他脸上，那张脸——我跟你形容一下，就是那种你在大街上看见会忍不住回头多看两眼的长相。小鲜肉，标准的小鲜肉。五官精致得跟画出来的一样，眼睛又大又亮，睫毛长得能夹死苍蝇。

    

    他说话的时候，手还下意识地捋了捋头发。那双手，纤细秀气，比我的手都好看。

    

    我后来跟朋友形容，说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弟弟陪妹妹长大，不如跟姐姐说说心里话。姐姐好，姐姐妙，姐姐兜里有钞票。弟弟上车，姐姐给你买酸奶。

    

    当然这话我没说出来，就在心里过了一遍。

    

    那男孩儿看我愣神，又说了一遍：“姐姐？”

    

    我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摆出成熟女性的架势，撩了撩头发，声音都温柔了八度：“啊，什么事儿？”

    

    男孩儿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又抬起来，说：“姐姐，我是成都师范学院的学生。今天出来的时候钱包丢了，能不能……能不能麻烦你送我回学校？”

    

    我连想都没想。

    

    师范学院，顺路啊。太顺了。

    

    “行啊，上车吧弟弟。”

    

    我拉开车门，特别潇洒地一摆手。后来我想起来，觉得自己当时那架势，跟电视剧里霸道总裁接小女友一模一样。

    

    男孩儿上了车，坐在副驾驶。

    

    一路上我变着法儿地套话。问人家多大了，哪个系的，学什么专业的，有没有女朋友。他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声音软软的，听得我心里直痒痒。

    

    “你一个人在成都上学啊？家里人不担心？”

    

    “嗯，我习惯了一个人。”

    

    “你平时都干嘛？除了上课。”

    

    “有时候打打球，有时候……出来转转。”

    

    我偷瞄了他好几眼。他坐得很规矩，手放在腿上，眼睛看着前头。侧面看更好看，鼻子挺挺的，嘴唇薄薄的。

    

    就这么一路聊到学校门口。

    

    车停下，他解开安全带，说了声谢谢姐姐，下了车。我看着他走进校门，消失在夜色里，才想起来——坏了，没要微信。

    

    那天晚上回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张脸。

    

    第二天上班，我走神儿了八回。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想一个人。

    

    第三天晚上，我和朋友在春熙路那边吃饭。吃完出来，刚走到车边，一抬头，愣住了。

    

    离我车头十多米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那个男孩儿。

    

    就站在路灯下，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还是那么好看。

    

    我当时就觉得心跳加速，手都有点抖。赶紧上车，发动，一脚油门开过去，在他身边停下。摇下车窗，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淡定：“弟弟，怎么在这儿？”

    

    男孩儿看见我，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姐姐？我在这边餐厅打工。你来吃饭啊？”

    

    我心里放起了烟花。老天爷这是给我机会啊。

    

    我点点头，说对，刚吃完。然后问：“你是不是要回学校？上车，我送你。”

    

    他有点犹豫，站在那儿没动。

    

    我冲他招手：“别客气，上车吧。”

    

    他站了两三秒，然后拉开副驾驶的门，上来了。

    

    这一次，我没再放过机会。一路聊到学校门口，我终于开口：“加个微信吧，以后有事方便联系。”

    

    他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掏出手机。

    

    加上微信的那一刻，我心里噼里啪啦放起了烟花。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他朋友圈翻了个底朝天。全是他的照片，各种角度的自拍，还有一些生活日常。有一张是他坐在教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侧脸上，好看得不像话。有一张是他和朋友吃火锅，笑得很开心。还有几张自拍，对着镜子拍的，各种角度。

    

    看着看着，我发现一件事——这些朋友圈，好像都是两年前的。

    

    那时候微信还没有“三天可见”这功能，所有内容都挂在上面。我翻了一遍，最新的一条停在两年前的某一天，之后再也没更新过。

    

    我当时没多想。可能人家不爱发朋友圈呗。

    

    从那以后，我有事没事就去那家餐厅附近转悠。接他下班，送他回学校，给他带好吃的，买小礼物。他每次都挺不好意思的，但也都收了。

    

    俩人的聊天越来越频繁。从一天几条，到几十条。从客气寒暄，到有一搭没一搭地开玩笑。

    

    “今天忙吗？”

    

    “还好。姐姐你呢？”

    

    “我天天摸鱼。你想不想喝奶茶？我等下路过那家店。”

    

    “不用麻烦了姐姐。”

    

    “不麻烦，我给你买。芋泥波波，三分糖，对吧？”

    

    他发了一个惊讶的表情：“姐姐你怎么记得？”

    

    我心想，你的事我都记得。

    

    就这么聊着聊着，我觉得这姐弟恋，有戏。

    

    然后，有一天，他突然消失了。

    

    微信不回，电话不接。

    

    我开始以为他忙，等了一天。第二天还没回。第三天，我忍不住了，下班开车去那家餐厅门口等。等了一晚上，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我急了。一天发几十条消息，全都石沉大海。

    

    “你在吗？”

    

    “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回我一下好不好？”

    

    全是灰色的“已发送”，没有“已读”。

    

    我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地想。是不是我太主动了，把他吓跑了？是不是他本来就有女朋友，被发现了？是不是他觉得我年龄大，不想继续了？

    

    我想过报警，可又觉得不太合适。毕竟俩人也没确立关系，人家可能就是不想理我了。

    

    就这么过了五六天。

    

    那天晚上下班，我终于忍不住了。直接开车冲进那家餐厅，找到前台，问那个男孩儿在不在。

    

    前台小姑娘一脸茫然：“谁？”

    

    我描述了一遍：十八九岁，白白净净，瘦瘦的，长得特别帅，在这边打工的。

    

    前台小姑娘摇摇头：“我们这儿没有这个人啊。服务员就俩男的，都在后厨，不是你说的那样。”

    

    我急了，掏出手机，翻出男孩儿的照片：“你看，就是他。”

    

    前台小姑娘接过去看了一眼，又递给旁边的另一个服务员。那服务员也看了一眼，摇摇头：“没见过。”

    

    我当场就懵了。

    

    不可能啊。我亲眼看见他从这家餐厅出来的，好几次呢。有一次我还看见他穿着这家餐厅的围裙，站在门口送客人。

    

    “你们再仔细看看，”我声音都有点抖，“他就是在这打工的，我亲眼看见的。”

    

    那两个服务员互相看了一眼，眼神有点奇怪。前台小姑娘把手机还给我，说：“姐，真没有。我们这儿服务员都是女的，就后厨俩男的，都四十多了。你说的这个人，我们真没见过。”

    

    我站在那儿，脑子一片空白。

    

    怎么出来的都不知道。

    

    第二天中午，我请了假，直接开车去了师范学院。

    

    学校是开放式的，谁都能进。我把车停好，开始四处打听。先去学校里的商店、小卖部，拿着照片问人家认不认识这个男生。所有人都摇头。

    

    我又拦了几个女学生，骗人家说我是那男孩儿的姐姐，联系不上他了，问她们见过没有。那几个女学生看了照片，也都摇头。

    

    有一个女生看了半天，说：“长得真好看，没见过可惜了。”

    

    我越找越心慌。

    

    开着车在学校里转，转着转着，看见校门口的保安亭。我灵机一动——保安天天看着人进进出出，应该认识吧？

    

    我把车停到门口，走到保安亭边。一个四十多岁的保安正在那儿坐着，看手机。我凑过去，客气了几句，然后掏出手机，点开照片。

    

    “师傅，跟您打听个人。这是我弟弟，在这学校上学的，这两天联系不上了，您见过他吗？”

    

    保安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我看见他脸色变了。

    

    他把手机拿近了，仔细看了看，又抬起头看了看我。那眼神，我说不上来，就是突然变了，变得有点……奇怪。

    

    然后他转过头，冲里面喊了一声：“老王，你出来一下。”

    

    另一个保安出来了。第一个保安把手机递给他：“你看看，这是不是……”

    

    第二个保安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了——惊讶，同情，还有一点点的……恐惧。

    

    “姑娘，”第一个保安开口了，声音有点犹豫，“你说这是你弟弟？”

    

    我点点头。

    

    “亲弟弟？”

    

    “呃……表弟。”我随口编的。

    

    两个保安对视了一眼。

    

    第一个保安清了清嗓子，把手机还给我，说：“姑娘，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听了别害怕。”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男孩儿，”保安指了指手机屏幕，“是咱学校的学生。但是……两年前就没了。”

    

    我愣在那儿。

    

    “什么……什么叫没了？”

    

    保安叹了口气：“跳湖死的。就在学校里那个人工湖。两年前的夏天，晚上，自己跳进去的。捞上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我耳朵里嗡的一声。

    

    “您……您确定？”

    

    “确定。”保安说，“当时我在岗，亲眼看见打捞队来的。这男孩儿长得太有特点了，见过一次就忘不了。后来学校里老有人传看见他，学校还下过封口令，不许学生再提这事儿。”

    

    我站在那儿，腿都软了。

    

    “可是……可是我前两天还见过他，还跟他说话，还……”

    

    我说不下去了。

    

    两个保安看着我，眼神复杂。第一个保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车，怎么开回家的。

    

    只记得一路上手都在抖，方向盘好几次差点打偏。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了，只有保安那句话来回转——

    

    两年前就没了。两年前就没了。两年前就没了。

    

    回家之后，我把车停好，坐在车里没动。

    

    然后我掏出手机，打开他的微信。

    

    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那些照片，那些朋友圈，最新的一条停在两年前的夏天。之前我以为是人家不爱发，现在才明白，是没法发了。

    

    我又翻了翻聊天记录。俩人最后那几天说的话，我还留着。

    

    “今天累不累？”——我发的。

    

    “还好，今天不忙。”——他回的，一个笑脸。

    

    “我给你买了那家新出的蛋糕，明天给你带过去。”——我发的。

    

    “谢谢姐姐，你真好。”——他回的，一个害羞的表情。

    

    “明天见。”——我发的。

    

    “明天见。”——他回的。

    

    最后一条，停在那个“明天见”。

    

    可那个明天，永远没来。

    

    我坐在车里，盯着那些字，盯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找上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消失。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我只知道，我男朋友死了两年了。

    

    可他前几天还给我发过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