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燕，住在吉林省通化市，六年前第一次养猫，也是最后一次。
那会儿我对养宠物一窍不通。我一个朋友买了只英短蓝猫，养到六个月大，突然被公司调到北京去，猫带不走，就问我能不能收留。我想了想，反正自己一个人住，有个伴儿也行，就答应了。
朋友把猫送来那天，拎着一个航空箱，里头缩着一团灰蓝色的毛球。门一打开，那小家伙嗖一下就蹿出来，在屋里上蹿下跳，把窗帘挠得哗哗响，满屋子跑，一边跑一边喵喵叫。我当时就傻眼了，从来没养过动物，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跟它相处。朋友走之前扔下一句话：它叫宝宝，性格温顺，你喂饱了就成。
我心想这叫温顺？这是拆家呢吧。
但养着养着，我慢慢就发现这猫不一样。它粘人，特别粘，我在沙发上看电视，它就往我腿上蹭，蹭够了趴我肚子上，呼噜呼噜的。我做饭它蹲厨房门口，我洗澡它蹲卫生间门口，我睡觉它趴枕头边上。有时候我半夜醒来，一扭头，就看见它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地瞅着我，也不知道瞅了多久。
就这样，宝宝在我家待了五年。五年里发生了好几件怪事，我先讲第一件。
那是它来我家的第二年，夏天，六月份左右。天热，我开了窗，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那天下午我接了个电话，是我一个不怎么联系的闺蜜打来的，说想过来坐坐。
我这闺蜜叫孙梅，怎么说呢，我平时真不愿意跟她来往。这人是那种特别咋呼的东北女人，说话嗓门比老爷们儿还大，到哪儿都得显摆自己，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她过得好。还有一个特点，不化妆不出门，打扮得特别夸张，大浓妆，假睫毛，指甲做得老长，上面镶着水钻，明晃晃的。明明不是干那行的，但走出去十个人有九个觉得她不是正经人。
那天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客厅擦地。她一进门，香水味就冲进来，呛得我打了个喷嚏。她今天穿了一条紧身裙，红得扎眼，踩着一双细高跟，进门就开始嚷嚷：哎呀李燕，你这屋也太热了，怎么不开空调？热死我了热死我了。
我刚要说话，就听见沙发底下传来一声低吼。
那声音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我当时没在意，以为宝宝在睡觉。孙梅已经坐到沙发上，开始跟我吐槽她男朋友。
她说那个男的有多差劲，没出息，穷光蛋，配不上她，还说我李燕你不知道，他那个窝囊样，我看着就来气。说着说着，她眼泪下来了，假睫毛被泪水泡得有点歪，她也不管，一边哭一边骂，骂得越来越难听。
我坐在旁边听着，心里不太舒服。她那个男朋友我认识，是个挺老实的小伙子，在一家小公司当会计，人本分，话不多，对她也挺好。我觉得他们之间的问题八成出在她身上，但我能说什么？只能嗯嗯啊啊地应付着。
正聊着，沙发底下又传来一声低吼。
这回我听清楚了，是宝宝。我低头往沙发底下看了一眼，就看见两团绿幽幽的光，那是它的眼睛，在黑暗里直直地盯着这边。盯的不是我，是孙梅。
我心里有点纳闷，宝宝平时对来客人都挺友好的，蹭蹭腿就完事，今天这是怎么了？
孙梅没注意到，继续在那儿哭诉：他说他没钱，没钱娶什么媳妇？我告诉你李燕，我跟他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我这么漂亮，跟了他是他祖上烧高香，他还不知好歹……
话没说完，沙发底下突然炸了一声。
那声音不是叫，是吼，像野兽一样，我从来没听过猫发出那种声音。紧接着一团灰蓝色的影子从沙发底下蹿出来，直接扑到孙梅后背上去了。
孙梅尖叫一声，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猫挂在她后背上，爪子往她背上又抓又挠，嘴还往她肩膀上咬。她疼得哇哇乱叫，一边叫一边扭，想把猫甩下来，可猫抓得死死的，就是不松爪。
我愣了一秒，赶紧冲上去。我抓住宝宝的身子，想把它拽下来，它浑身绷得紧紧的，肌肉硬得像石头。我用力掰它的爪子，它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平时那种软乎乎的瞅我，而是狠的，冷的，像在警告我别管。
孙梅还在尖叫，快把它弄走！快把它弄走！疼死我了！
我拼了命把它扯下来，抱在怀里。它在发抖，整个身子都在抖，喉咙里还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睛死死盯着孙梅，像盯着猎物一样。我用尽全力箍住它，把它抱进卧室，关上门。
回到客厅，孙梅已经瘫在沙发上，后背好几道血印子，肩膀上一个牙印，正在往外渗血。她那条红裙子被挠破了几个口子，头发也散了，假睫毛掉了一只，脸上妆糊成一团，狼狈得要命。
我吓得不行，赶紧拿纸巾给她擦，一边擦一边道歉。她在那儿哭，边哭边骂：你这什么破猫！神经病啊！我要告你！你得赔我！
我说赔赔赔，我带你去医院，打针，该赔多少赔多少。
那天下午我带她去了医院，打狂犬疫苗，处理伤口，折腾到天黑才完事。她一路上都在骂，骂我，骂猫，骂她男朋友，骂全世界。我一声没吭，心里却纳闷得要死——宝宝到底怎么回事？
它从来没攻击过任何人。家里来过那么多客人，它对谁都客客气气的，蹭蹭腿就完事。为什么偏偏对她发疯？
这件事后来成了我们家经常聊的话题。我爸说，猫能分出好人坏人，估计它看那女的不像好东西，想把她撵出去。我妈说，猫有灵性，可能闻到什么不对劲的味儿了。我说不上来，只觉得奇怪。
真正的答案，是两个多月之后才知道的。
那段时间我跟孙梅没再联系。我给她发过微信问伤口怎么样了，她没回，我也懒得再问。后来有一天我有点事要找她，发微信还是没动静，等了七八天，我就打了个电话过去。
接电话的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喂？
我问，是孙梅家吗？我找孙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是她妈。你哪位？
我说阿姨好，我是她朋友李燕，有点事找她，她在吗？
她妈说，她没在家住。
我刚想问她在哪儿，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阵哽咽声。我愣了一下，赶紧问，阿姨，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她妈没说话，就听见那边抽抽搭搭的。我握着电话，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妈才开口，声音颤得厉害：我闺女……疯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
她妈开始哭，边哭边说：两个多月前，突然就疯了……一开始是自己在家念叨，说些乱七八糟的话，我跟她爸都听不懂。后来开始打自己，揪自己头发，拿剪子往胳膊上戳……我跟她爸吓坏了，赶紧送医院。精神病院说是狂躁症加重度抑郁，有自杀倾向。可不管怎么治，吃什么药，都不管用，越来越严重……呜呜呜……
我握着电话，手心开始冒汗。
两个多月前？那不是孙梅来我家的那段时间吗？
她妈继续说：我们家都疯了，我跟她爸天天哭，不知道怎么办。后来有个亲戚说，别光信医院，找个人看看吧。介绍了一个我们那儿挺出名的大神儿，跳大神的。我就带着她去了。
大神儿一看她，马上摆手，让我把人带出去，说你先让她回家，你留下，我跟你聊。
我当时就知道，这事不简单了。
大神儿问我，你女儿以前是不是害过什么人？我问你，她是不是害过哪个男的？你得跟我说实话，不说实话这事解决不了。
她妈说到这里，声音突然停住了。
我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那边的沉重。
阿姨？我小声问。
她妈吸了吸鼻子，说，他说的那件事……是我们家一直不愿意提的。
前几年，我闺女谈过一个男朋友，比她小四五岁。那男孩儿老实本分，刚工作一年多，家里条件一般。我闺女长得漂亮，又会打扮，把那男孩迷得不行。谈了三个月，她就开始逼婚，不光要结婚，还要十几万彩礼，还要一套房子，房产证写她名字。
那男孩拿不出来这么多钱。他刚工作一年多，父母也是普通工人，哪来那么多钱？
可我闺女不管，天天逼，天天闹。后来……后来我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总之那男孩被逼得走投无路，干了件傻事——
他拿着刀，跑到周边一个小城市，在银行门口蹲了几天，盯上一个取大额现金的人，上去捅了三刀，把钱抢了。
钱是到手了，可他回家一看新闻，被他捅的那个人死了。
他当时就傻了。他知道自己完了，抢劫杀人，抓到了就是死刑。我闺女还在逼他，警察也在追他，他走投无路，买了瓶农药，喝下去自杀了。人没送到医院就没了。
她妈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
一条人命……就这么背在她身上……
大神儿听完，叹了口气，说这事我帮不了你。我跟你说点民俗的东西，你听听就明白——这种冤死的人，怨气重不重，分男女。女的怨气重的，我还有办法；可男的要是起了怨气，是女人的十倍往上。你闺女身后跟着那个男的，已经把她绑死了。这死扣解不开，就算我强行解，你闺女也得变成植物人，或者傻子，你愿意吗？
她妈说完这话，电话那头只剩下哭声。
我举着电话，后背全是冷汗，凉飕飕的。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反复就一个念头：两个多月前，孙梅来我家那天，正好是她开始发疯之前？
那天宝宝发了疯一样攻击她。
如果那个男的从那时候就跟着她了……如果猫真的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宝宝那天扑上去，是在攻击她，还是在攻击她身后的什么东西？
它是不是想把她赶走？是不是想保护我？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那天从来没那样过，之后也再没那样过。
那天晚上宝宝从卧室出来之后，走到我脚边蹭了蹭，然后趴在我拖鞋上，眼睛眯着，呼噜呼噜的，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低头看着它，它抬头看着我，那双眼睛又变得软乎乎的，跟平时一模一样。
可我忘不了它那天看孙梅的眼神，狠的，冷的，像盯着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我爸后来还说，咱家这猫有灵性，分得出好人坏人。那天它就是不乐意那女的来咱家，想撵她走。
可我心里清楚，事情没这么简单。
猫不会说话。它看到什么，它知道什么，它永远没法告诉我。
但有时候我半夜醒来，一扭头，看见它在黑暗里亮晶晶地瞅着我，就会想起那天它浑身绷紧、喉咙里呜呜低吼的样子。
它不是在攻击那个人。
它是在攻击她身后的某样东西。
那东西我看不见，它看见了。
它在保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