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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40章 月光下的山路
    2007年,老陈四十四岁,在地质勘探这行干了二十三年。

    

    他这人有个毛病——肚子里有话不爱往外倒。年轻时吃过亏,后来就学乖了,该看的看,该想的想,嘴上把着门。同事们都说老陈闷,可活儿上有什么事又都爱问他,毕竟这山南海北跑了几十年,眼力在那儿摆着。

    

    这次的任务是进大巴山区,对一座待开发的原始山林做前期勘测。队里十几号人,带队的是省公司来的一个年轻组长,三十出头,干劲足,说话嗓门大,姓周,大伙儿叫他老周——其实不老,就是官称。

    

    进山第三天,老陈就觉出不对劲了。

    

    那天下午勘测到半山腰,老陈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歇脚,顺手往四周瞄了一圈。山势走向、植被分布、土壤颜色,他看着看着,眉头就拧起来了。这山腰的地形太规整,不像自然形成的。他蹲下来扒拉几下浮土,底下露出几块排列齐整的青石——是墙基。几百年前的墙基。

    

    他没吭声,拍了拍手上的土,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前头有人喊:“哎!这儿有个洞!”

    

    洞口不大,一人来高,被几丛野蕨挡着。打头的两个年轻队员已经把脑袋探进去了,回头嚷嚷:“黑咕隆咚的,深着呢!进去看看?”

    

    老陈走过去往洞里瞄了一眼,心往下沉了沉。洞口的岩石上有凿痕,是人工开凿的。往里看,隐约能看见地上有白花花的东西。

    

    “老陈,你说进不进?”老周走过来问。

    

    老陈沉默了几秒,说:“咱们这工作不就是进吗。”

    

    老周点点头,一挥手:“都把手电打开,跟紧了,别落单。”

    

    洞里阴冷,比外头低好几度。手电光扫过去,白花花的一片——骨头。遍地都是骨头,层层叠叠,有些还保持着躺卧的姿势。靠洞壁摆着几具石棺,粗陋得很,就是几块石板拼的。棺材盖有的已经塌了,里头隐约能看见朽烂的布料和发黄的骨殖。

    

    有个年轻队员倒吸一口凉气,小声说:“我操,这是坟啊。”

    

    另一个说:“这得埋了多少人?”

    

    老陈粗略数了数,光是能看清的骷髅头,就有上百个。他在心里算了算时间,又看了看陪葬的粗瓷碗和锈成疙瘩的铜物件,估摸着是晚清的东西,普通老百姓的乱葬洞。

    

    “行了,拍拍照,做记录。”老周指挥着,“别乱动人家东西。”

    

    在洞里待了两个多小时,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没人提议把帐篷扎在附近,不约而同往上又爬了半个多小时,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地方安营。

    

    第二天平安无事。

    

    第三天晚上,出事。

    

    八九点钟,天全黑了,月亮还没上来。勘探队围着篝火煮泡面,铝饭盒磕得叮当响。有个叫小刘的年轻队员吃完面,站起来往林子边上走,边走边解裤腰带。

    

    走了二十来米,他突然站住了。

    

    “谁?”声音不大,带着点试探,“谁在那儿?”

    

    众人没在意,继续吃面。

    

    “谁?!谁!”第二声就炸了,尖得刺耳。

    

    老周第一个站起来,手电往那边照:“怎么了?”

    

    小刘没应声,手电的光柱在林子里乱晃。众人呼啦啦全站起来,抄着手电围过去。

    

    还没走到跟前,就看见林子边上走出来两个人——一个老太太,佝偻着腰,穿着蓝布褂子;旁边一个小女孩,十一二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紧紧攥着老太太的衣角。

    

    月光刚好在这时候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那俩人清清楚楚。

    

    所有人站住了。

    

    深山老林,晚上九点多,一老一小从林子里走出来——这他娘的怎么想怎么不对。可那老太太的样子,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农村老奶奶,脸上皱纹一道道的,眼神浑浊,看着他们这群人,也不害怕,也不说话。小女孩躲在她身后,露出一只眼睛怯生生地看。

    

    小刘手里的手电还在抖,嗓子发干:“你、你们是谁?”

    

    老太太慢吞吞开口:“住山下的,带孙女儿上山采点东西,下山晚了。”

    

    老周往前走了一步:“山下?山下哪个村?”

    

    老太太往山下一指:“就下边,走个把钟头就到了。”

    

    老周回头看老陈,老陈微微摇了摇头——山下没村,他们上来时把山脚到山腰都转遍了,别说村,连间破屋子都没有。

    

    可这会儿谁也没把那话往外掏。老太太和小女孩的样子,实在没法让人把她们和什么邪乎东西联系起来。

    

    “大妈,”老周说,“这天黑了,山路不好走,您赶紧下去吧,小心摔着。”

    

    老太太点点头,拉着小女孩从他们身边走过去,顺着山路往下走。走了几步,小女孩回头看了一眼,眼神直愣愣的,看不清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等人走远了,小刘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野猪呢。”

    

    另一个队员说:“这老太太胆子真大,这么晚还带小孩上山。”

    

    蹲坑的那个年轻队员突然说:“不对啊,咱们上来的时候,山腰哪儿有村子?咱们把山腰转遍了,连个破庙都没见着。”

    

    众人沉默了。

    

    老周点了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可能是在山脚,不在山腰。”

    

    “山脚也没有。”说话的是老陈。

    

    老周看他一眼:“你确定?”

    

    老陈没再说话。

    

    篝火重新烧旺了,泡面继续煮,可气氛不对了。大家说话声音小了,眼神总往那片林子瞟。

    

    过了大概半小时,一个队员站起来:“谁陪我尿个尿?我一个人不敢去。”

    

    另一个队员站起来:“走,我也去。”

    

    俩人往林子里走,偏偏又往刚才那地方去——可能是惯性,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也就走了三四分钟,喊叫声又炸开了。

    

    这回声音更尖、更怕,不是一个人喊,是两个人一起喊。

    

    众人撒腿就往那边跑,手电光晃成一片。穿过那片矮树丛,跑到地方时,所有人都像被定住了一样。

    

    老太太和小女孩,又从那片林子里走出来了。

    

    一模一样的姿势——老太太佝偻着腰,小女孩攥着她衣角。一模一样的步子,不急不慢,刚从林子里迈出来,顺着山路往下走。

    

    两个要尿尿的队员躲在一棵树后,脸白得像纸,腿都在抖。

    

    老周喉咙里挤出一句:“这、这他娘的……”

    

    老陈突然往前走了几步,拦在老太太面前。

    

    “大妈。”

    

    老太太抬起头看他,眼神浑浊,像看一个陌生人。

    

    “您怎么又回来了?”

    

    老太太愣了愣,慢吞吞开口,说的话和半小时前一个字不差:“住山下的,带孙女儿上山采点东西,下山晚了。”

    

    老陈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得像蒙着一层膜,眼珠子一动不动。

    

    “您刚才已经下过山了。”

    

    老太太没接话,就那么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小女孩躲在后面,也是那副表情,直愣愣的。

    

    几秒钟的对峙,老陈先退了。

    

    老太太领着小女孩,从他身边走过去,顺着山路往下走,一步一步,消失在月光照不到的黑暗里。

    

    回到营地后,没人说话。

    

    泡面凉在饭盒里,篝火噼啪响着。过了很久,小刘才开口,声音发飘:“咱们……走吧?”

    

    有人附和:“走吧,换个地方。”

    

    可也有人不想动。累了一天,帐篷都扎好了,睡袋都铺开了,实在懒得折腾。一个中年队员说:“那老太太也没害人,就是……就是在那儿走,咱怕啥?”

    

    “那你一个人待着,我们走。”

    

    “我又没说一个人待着……”

    

    吵了几句,老周拍了板:“现在十点多了,摸黑下山不安全。今晚轮流值夜,两人一班,两小时一换。明天一早拔营。”

    

    大多数人同意。值夜的分工安排好,大家陆续钻进帐篷。

    

    老陈没进。

    

    他坐在篝火边,盯着那片林子的方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那堵青石墙基,那些白骨,那个洞,还有那祖孙俩。

    

    他拉了两个平时关系最好的同事,压低声音:“走,跟我去那边蹲一会儿。”

    

    “蹲啥?”

    

    “看看她们还来不来。”

    

    那俩人脸都变了:“老陈,你疯了?”

    

    “我就想看看是怎么回事。”老陈站起来,“你们不去我一个人去。”

    

    俩人互相看看,咬着牙跟上了。

    

    三个人没敢打手电,摸着黑绕到那片林子侧面,找了一处草丛厚的伏下来。从这个角度能看见那条山路的一截,月光刚好照在上头。

    

    山里静得出奇,连虫叫都没有。蚊子围着他们转,一巴掌拍下去都是血,没人敢动。

    

    等了大概十分钟,老陈的胳膊被人死死攥住了。

    

    林子里又走出两个人影。

    

    月光底下,清清楚楚——老太太,小女孩。佝偻的腰,攥着的衣角,一模一样的步子,从林子里迈出来,顺着山路往下走。

    

    老陈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三个人在草丛里趴着,大气不敢出。等那两个人影走远了,消失在拐角处,又等了十来分钟,才敢动弹。腿早就麻了,互相搀扶着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回营地。

    

    回到营地后,那俩同事彻底绷不住了。一个冲进帐篷里把睡着的人往外拽,一个扯着嗓子喊:“起来!全起来!马上走!”

    

    “怎么了?”

    

    “别问了!走!现在就走!”

    

    帐篷里乱成一团,手电光乱晃,有人骂骂咧咧,有人慌了神收拾东西。老周衣服扣子都没系好就跑出来:“怎么回事?”

    

    老陈站在篝火边,声音发干:“她们又来了。第三回。”

    

    老周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吼了一嗓子:“收拾!所有人收拾东西!十分钟后出发!”

    

    那天晚上,勘探队连夜往山下撤。摸着黑走了两个多小时,在山脚找了一块空地重新扎营。天亮后,老周专门把老陈叫过去,问了一上午。

    

    老陈把青石墙基的事说了,把山洞里的白骨说了,把祖孙俩的事说了。

    

    老周听完,抽了一根又一根烟,最后说:“这事儿,回去别往外传。”

    

    后来那座山被开发成了自然保护区,盘山公路修上去了,山顶建了观景台,成了挺有名的景点。山名没人再提,勘探报告里关于那个山洞的内容只写了几个字:“发现清代民间墓葬群,已记录备案。”

    

    老陈第二年就调走了。后来退休在家,偶尔会想起那个晚上——三个人趴在草丛里,蚊子咬得满身包,月光底下,一老一少的身影从林子里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在那条永远走不完的山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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