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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气压在眉骨上,沉得像铁。
八戒左脚踩实第十二级石阶,鞋底碾过一层薄霜。他没抬头,只将钉耙横拖半寸,齿尖刮出三道平行刻痕——这是天河水军的收束令,队伍立刻矮身靠拢。悟空金箍棒垂地,棒头微颤;沙僧左手搭上降妖杖,指节泛白;牛魔王鼻孔张大,混铁棍从肩后滑落至掌心;唐僧被夹在阵心,双手合十,嘴唇无声开合,还在抵御那残存的诵经余音。
“别念。”八戒低喝,“听见什么都是假的。”
他话音未落,前方雾中传来第一声足响。
不是脚步,是金属甲片摩擦的刮擦声,整齐划一,如同刀锋推过磨石。紧接着,地面轻震,一级、两级、三级……整段山道像是被无形巨手攥紧,石缝里的青苔簌簌剥落。
雾开了。
不是散去,是被推开。一道笔直通道从中裂开,通向山门。两侧立着佛兵,共三十六人,呈雁行阵列。他们身披金甲,甲面无纹,却泛着活物般的光泽,仿佛熔金未冷。每人手持金刚杵,杵头朝下,抵在石阶上,尾端连着一条极细的莲华锁链,另一头没入地下,与山体相连。最前排中央一人,双手捧铜罄,槌悬未落。
八戒眯眼。
他认得这阵势——不是护法仪仗,是镇压囚徒的“锁魂巡”。当年蟠桃宴后,天庭押解叛神赴斩仙台,走的就是这套步度。三十六人对应三十六重禁锢,每一步都削去一分法力,走到尽头,连元婴都会凝固成琉璃。
“他们是冲我们来的。”牛魔王咬牙,混铁棍前端已燃起赤焰。
“废话。”八戒冷笑,“谁家迎客拿锁链?”
话音刚落,铜罄一响。
“当——”
声不高,却如针扎进耳膜。悟空猛然甩头,金箍棒差点脱手。沙僧脖颈旧伤骤然发烫,像是有火线顺着脊椎往上烧。唐僧闷哼一声,双膝一软,被八戒侧身用钉耙柄架住。
“动了!”八戒吼。
悟空第一个扑出。
金箍棒横扫而出,带起千钧风压,直砸前排佛兵盾阵。七名佛兵同时举杵交叉,形成金光屏障。棒影撞上光幕,轰然炸开,碎光四溅。可那屏障只晃了半息,便恢复如初。反倒是悟空,棒身一滞,虎口崩裂,血珠顺着棒杆滴落。
“硬得很!”他啐了一口,翻身跃回。
牛魔王怒吼,混铁棍抡圆,烈焰裹挟棍风劈向左翼。三名佛兵旋身迎击,金刚杵与混铁棍相撞,火星迸射。牛魔王力大,一棍砸退两人,可第三人立刻补位,锁链微动,地面涌出金粉,瞬间凝聚成新兵,持杵再上。
“杀不完!”沙僧低语,降妖杖插入身前石缝,引出地下阴气,化作黑雾缠住敌足。可那佛兵只是顿了顿,甲胄表面金光流转,阴气如遇烈火,嗤嗤蒸发。
八戒蹲下,钉耙齿尖点地,缓缓推演。他察觉异样——这些佛兵动作虽齐,但关节转折处略有迟滞,像是傀儡借力于外。再看那莲华锁链,深埋地下,一路延伸至山门前的铜罄底座。
“节律。”他忽然开口,“他们听罄声行事。”
“你怎知?”牛魔王喘着粗气,右臂被一道金光擦过,皮肉翻卷,焦黑一片。
“你看他们出招的间隙。”八戒指向第二排佛兵,“每次攻击前,锁链都会先震三下,然后罄响半拍,才动手。慢了半瞬,像是等指令。”
悟空眯眼细察,果然如此。前排一名佛兵挥杵劈来,锁链先颤,金光自地底升起,灌入甲胄,而后才出招。他抓住破绽,金箍棒突刺,抢先一步捣其胸口。那一击结结实实,佛兵胸甲凹陷,身形一僵。
可就在众人以为要得手时,那佛兵体内金光一旋,凹陷处竟缓缓复原。更可怕的是,它身后两名佛兵同步抬杵,金光交汇于空中,形成三角牵引,将伤者体内杂质逼出——一团浑浊金粉自其口鼻喷出,落地即燃,化作灰烬。
“自愈?”沙僧声音发紧。
“不止。”八戒盯着地面,“他们在轮替。伤的退后,完好的顶上。金粉入土,又能生新兵。这阵不是靠人,是靠山。”
“靠山?”唐僧终于开口,声音虚弱,“灵山乃佛门根基,地脉自有护法之力。若真以山为炉,血为引,魂为薪……”
“那就不是打仗。”八戒接话,“是熬人。”
话音未落,铜罄再响。
这次是三声连击。
三十六名佛兵同时踏步,金甲共振,地面裂开蛛网状纹路。锁链绷直,金光自山体深处涌出,灌入每一具躯壳。他们的动作陡然加快,攻势如潮水般压来。前排持杵强攻,中排甩出莲华锁链缠绕兵器,后排则将金刚杵插入地面,引动金光地刺突袭脚下。
悟空被三条锁链绞住金箍棒,奋力一挣,链条崩断两根,第三根却越缠越紧。他怒吼一声,变出三头六臂,六根分身齐拉,才勉强扯开。可刚脱困,两名佛兵已闪至身侧,双杵合击,逼得他连退三步,背撞石栏。
牛魔王左冲右突,混铁棍舞成火轮,烧断数条锁链。可敌人太多,他刚击溃左侧,右侧又有五人合围,杵影交错,逼得他单膝跪地。他怒吼,全身妖焰暴涨,欲拼死一搏,却被八戒一耙柄抽在腿上,硬生生拽回阵中。
“留着力!”八戒吼,“他们就是要耗!”
沙僧守在唐僧身侧,降妖杖插地为桩,引出阴气布成半圆屏障。可佛兵专攻死角,两名敌人绕至背后,锁链缠住他脚踝,猛地一扯。他踉跄,屏障破裂,幸被八戒翻身横耙,荡开攻击。
唐僧蜷坐于一块凸岩之上,双手合十,低声诵经。他想以正统佛咒化解敌意,刚念出“南无阿弥陀佛”,前方三名佛兵突然齐声接应,音调一致,节奏更快。那声音如洪流倒灌,反噬而来,震得他喉头一甜,嘴角溢血。
“别念!”八戒回头怒喝,“他们的‘正统’比你熟!”
唐僧闭嘴,脸色惨白。
八戒喘着粗气,钉耙拄地,猪耳微动,捕捉战场每一丝变化。他发现,每当铜罄敲击,佛兵动作便有一次微小的延迟——像是信号传递需要时间。而那铜罄由中间一人执掌,左右各有两名护法,再外侧则是六名持链督战者,组成一个完整的指挥环。
“破节律就能乱阵。”他心想,“可怎么打?冲过去?刚靠近就会被围杀。远程?他们的金光能吸法术。炸地?山体供能,越炸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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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头看山门。
飞檐之下,铜罄高悬,离地九尺,正好在普通攻击范围之外。而那执罄之人,始终低首,面目藏在金甲阴影中,看不出是僧是傀。
“只能试了。”他咬牙。
“悟空!”他突然喊,“数到三,往左翼虚攻!”
悟空一愣,随即会意,点头。
“一——”八戒低语。
悟空握紧金箍棒,全身肌肉绷紧。
“二——”
牛魔王会意,混铁棍斜指右前方,做出冲锋姿态。
“三!”
悟空暴起,金箍棒横扫左翼。六名佛兵立刻转向拦截。就在此时,八戒猛然跃出,钉耙高举,耙齿对准铜罄方向,全力掷出!
这一击蓄势已久,快如雷霆。钉耙破空而至,直取执罄者咽喉。
可就在耙影即将命中时,铜罄忽然轻响半声。
执罄者头也不抬,左手抬起,掌心朝前。一道金光自其掌心射出,不偏不倚,击中钉耙中部。那本该贯穿一切的利器,竟在空中一顿,随后缓缓下坠。
八戒瞳孔一缩。
“不是反应。”他心头一沉,“是预判。”
他这才明白——那铜罄不是用来发令的,是用来接收山体反馈的。整个灵山就是一只耳朵,听着他们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蓄力。他们的计划,早在出手前就被洞悉。
钉耙落地,插在三丈外的石缝中,微微震颤。
八戒来不及懊恼,身后劲风已至。三名佛兵趁他失械,疾扑而来,金刚杵带着金光直取后心。
他猛拧腰,险险避过一击,却被第二杵扫中左肩,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石柱上,喉头一腥,一口血喷在岩面。
“八戒!”悟空怒吼,舍了左翼,转身来救。
可他自己也被缠住,无法脱身。
牛魔王欲冲,却被四条锁链同时锁住四肢,强行拖离战圈。他怒吼挣扎,火焰暴涨,可那锁链越收越紧,几乎嵌入皮肉。
沙僧想救,可唐僧突然身体一软,滑倒在地,双眼翻白,显然是心神耗尽。他只得咬牙,继续守在师父身边,降妖杖撑地,勉强维持最后一道屏障。
八戒趴在地上,右手撑着石面,慢慢爬起。他左肩剧痛,法力运转滞涩,猪耳因过度感知而微微发烫。他抬头看那铜罄,又看那不断再生的佛兵,心中第一次浮起一丝沉重。
他们不是打不过。
是打不完。
对方有山为基,有阵为凭,有律为控。而他们只有五人,体力有限,法力有竭,意志有崩。
“怎么办……”他喃喃。
就在这时,铜罄又响。
这次是长鸣。
三十六名佛兵同时收杵,后撤半步,列阵不变,却不再进攻。他们静静矗立,金甲映着雾光,像是一尊尊未完成的佛像。
山门前,新的金光开始凝聚。
不是一缕,是数十道。自地面裂缝中升腾,缓缓塑形。新的佛兵正在生成,动作虽慢,却不可阻挡。
八戒抹去嘴角血迹,望向同伴。
悟空拄棒而立,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滴落。牛魔王被锁链勒得满脸通红,双眼充血,却仍死死盯着山门。沙僧单膝跪地,降妖杖插入岩石,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唐僧躺在地上,呼吸微弱,手指仍在无意识地掐着佛印。
他缓缓起身,走向自己的钉耙。
拔出,横握。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更多的佛兵正在醒来。
而他们,还站在山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