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道黑影,如同暗夜中掠过的毒鸦,无声无息地落在王府正殿周围的屋顶上。
没有威压外放,没有杀气弥漫。
恰恰相反,他们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若非肉眼所见,甚至感知不到那里站着六个人。这是顶尖刺客的素养——将杀意、气息、甚至心跳,都融入环境,在最致命的瞬间,才露出獠牙。
林自强立于正殿屋脊中央,玄色大氅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他左手托着铜鼎虚影,右手自然垂落,指尖隐隐有黑白二色光芒流转,如同握住了两缕浓缩的生死法则。
他没有看那六道黑影,目光越过他们的身形,穿透弥漫的血煞与硝烟,投向关外那座灯火通明的蛮族大营。
更准确地说,投向大营中央那座高达三丈的血祭法坛。
法坛之上,金狼王颉利手持血色巨斧,正隔着二十里战场,与林自强的目光隔空相撞。
两道目光,一道如残阳血海,充斥着狂野、暴戾与吞噬一切的欲望;一道如深渊幽潭,深不见底,却蕴藏着生死轮转、阴阳造化的天地至理。
视线在夜空中对撞,并无实质碰撞,却让两人同时心头一凛。
颉利握斧的手青筋暴起。他活了近两百年,纵横草原,与人仙境的先帝朱温正面交过手,也曾在万兽血池边缘感受过上古凶兽残留的恐怖威压。但从未有过哪一刻,像现在这样——
仅仅是被林自强看了一眼,他体内的血煞之气竟隐隐躁动,仿佛遇到了天生克星。
“生死法则……”颉利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中血光闪烁,“此人,绝不能留。”
而潼水关内,林自强也收回了目光。
这一眼对视,他已探明了颉利的虚实。
半步人仙。
不是帝无涯那种靠窃运强破、根基虚浮的人仙,也不是杨业那种被困在神脉圆满数十年的老将,而是实打实的、在北境风雪和万兽血池边缘磨砺出的半步人仙。
他的境界不如帝无涯,战力却未必弱于那个强行突破的弑君者。尤其是那股与万兽血池煞气相呼应的血脉力量,一旦完全爆发,足以短时间匹敌人仙初期。
“难怪蛮族敢在帝朝内乱时大举南侵。”林自强心中了然,“有此人坐镇,配合血池煞气和炼兽宗的邪阵,确实有踏破北境、饮马长江的野心。”
然而,他此刻无暇与颉利正面交锋。
六道黑影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警告,甫一出手便是全力!
六人如同六道黑色的闪电,从六个不同的方向扑向林自强!他们身形交错,速度奇快,且每一步都踏在常人难以想象的死角,封死了林自强所有闪避路线!
更可怕的是,他们出手时,依旧没有丝毫杀气外泄!直到刀刃即将触及林自强身体的前一瞬,那冰凉的、淬着剧毒的锋芒,才如同毒蛇吐信,骤然爆发!
这就是黑冰台“天”字组的刺杀术——
不见血,不收刃。
不杀人,不罢休!
六柄淬毒匕首,刺向林自强咽喉、后心、丹田、双目、以及两肋!每一刀都是致命要害,每一刀都蕴含了神脉境大成的全力一击!
换作任何一名神脉圆满修士,在这一刻都必死无疑。
但林自强不是任何一名神脉修士。
他甚至没有闪避。
只是左手托着的铜鼎虚影,轻轻一震。
“嗡——!”
一道无形的、蕴含着生死轮转意境的涟漪,以铜鼎为核心,瞬间扩散!
涟漪所过之处,时间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六柄匕首,在距离林自强身体三尺处,齐齐顿住!
六名刺客,身体保持着前冲的姿态,眼中却同时闪过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们能感觉到,自己的神魂、气血、乃至体内的罡元,都在这道涟漪面前,如同臣子遇到了君王,瑟瑟发抖,难以运转!
“你们,”林自强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如同九幽寒风,“不该来。”
他右手抬起,五指张开,对着最前方那名刺客,虚虚一握。
“咔嚓。”
那人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脖颈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整个身体如同被无形巨手攥紧,骨骼寸寸碎裂!软软倒地,气息全无!
一击,杀神脉大成刺客!
“撤——!”为首刺客瞳孔骤缩,嘶声厉喝。
余下五人毫不犹豫,放弃刺杀,转身就逃!身影化作五道黑色流光,向着五个不同的方向疯狂逃窜!
林自强没有追。
他只是左手铜鼎虚影,再次轻轻一震。
这一次,涟漪不再是扩散,而是精准地化作五道细如发丝的黑白细线,如同追踪的毒蛇,瞬间追上五名逃窜的刺客!
细线无声地没入他们后心。
五人身体在空中骤然僵住,然后如同折翼的飞鸟,直直坠落。
落地时,已是五具尸体。
从刺客现身,到六人毙命,不过十息。
林自强收回铜鼎虚影,脸色又苍白了三分。强行维持阴阳生死大阵的同时,又接连击杀六名神脉境刺客,对他自身的消耗极大。他擦了擦嘴角再次渗出的血迹,目光却没有丝毫波动。
他知道,这六人只是帝无涯的试探。
真正的杀招,不是他们。
他缓缓转身,望向王府正殿的阴影深处。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与那六名刺客不同,此人没有刻意隐匿气息。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整片阴影融为一体,若非林自强神念强大到足以感知法则层面的波动,几乎会将他当作一片普通的黑暗。
“不愧是昆仑魁首。”那人开口,声音嘶哑,如同沙石摩擦,分不清年纪,甚至分不清男女,“能在维持大阵的同时,如此干脆利落地解决天字组六人。林王爷,你比情报中更强。”
林自强看着他:“黑冰台指挥使?”
那人沉默片刻,缓缓从阴影中走出。
是个身形瘦削、穿着寻常灰布长袍的中年男子,容貌普通到放在人群中绝对找不出来。但他腰间悬着一柄漆黑的短刀,刀鞘上没有纹饰,却隐隐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锋锐。
“谈不上指挥使。”他淡淡道,“只是陛下手中一把还算好用的刀。你可以叫我——影奴。”
“影奴……”林自强咀嚼着这个名字,“帝无涯身边,果然还藏着一条更毒的蛇。”
影奴没有否认,甚至没有因为“帝无涯”这个直呼其名的称谓而动怒。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林自强,眼神如同在看一个即将死去的猎物。
“王爷神脉大成,却已触摸法则,战力堪比半步人仙。若正常成长,十年之内必成人仙。”影奴缓缓道,“可惜,陛下等不了十年,这天下也等不了十年。”
他右手按上刀柄:“所以,今夜你必须死在这里。”
话音落,他拔刀。
没有刀光,没有锋芒。
只有一道极其隐晦、几乎无法被察觉的杀意,如同暗夜中的一缕微风,飘向林自强的咽喉。
林自强眼神微凝。
这不是普通的刀法,这是……融入法则雏形的刺杀术!
虽然只是最浅薄的“暗影法则”皮毛,甚至还算不上真正的法则,但比起那六名刺客纯粹依靠速度和力量的刺杀,已经高明了不止一个层次。
帝无涯手中,竟然有这样的底牌!
可惜——
林自强抬手,并指如剑,迎向那道无形杀意。
“叮——!”
一声极其轻微、几不可闻的金铁交鸣。
空气中,两道无形的力量对撞,迸发出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影奴脸上首次露出凝重之色:“你能‘看到’我的刀?”
“不是看到。”林自强淡淡道,“是‘感到’。”
他指尖黑白光芒流转,与那道无形的刀意对峙,一寸不让。
“你的刀意,以暗影为基,以杀意为锋,确实隐晦。但暗影的本质,是‘无光’。”林自强看着他,左眼纯白,右眼漆黑,“无光,便是死寂。而死寂,在我面前——无所遁形。”
影奴瞳孔骤缩。
他感受到了。
自己苦修四十年的暗影刀意,在那双左白右黑的异瞳注视下,正被一点一点地解析、洞穿、乃至压制!
那不是境界的差距,而是法则层面的碾压!
正如林自强所说,暗影是“死寂”的分支,而他,掌控的是“生死轮转”的完整意境!
臣子见君王。
“失陪。”影奴毫不犹豫,抽刀后退!
他的身影如同融化在阴影中,瞬息消失!
林自强没有追。
不是追不上,而是……
他猛地转头,望向关外!
蛮族大营中央,血祭法坛之上,金狼王颉利正高高举起那柄血色巨斧,斧刃凝聚的血光,已经浓稠到近乎实质!
而血月的光芒,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
“血月祭——启!!!”
颉利的咆哮,如同惊雷,响彻百里战场!
“轰——!!!”
血祭法坛中央的血池,猛然炸开!一道粗达百丈、猩红如实质的血色光柱,冲天而起,直贯血月!
血月仿佛被这道光柱激活,表面骤然浮现无数扭曲狰狞的血色符文!整个天空,都染成了不详的暗红!
下一瞬,血色光柱如同崩塌的天柱,轰然碎裂!
无数粘稠的、仿佛有生命般的血色光点,如同暴雨,从天而降,洒向蛮族大营,洒向潼水关,洒向整片战场!
每一个光点落在一个蛮族战士身上,那个战士便会发出野兽般的狂吼,体型暴涨,肌肉贲张,皮肤下浮现出血色纹路!
“吼——!!!”
“杀——!!!”
“撕碎他们——!!!”
疯狂的咆哮声,从蛮族大营中爆发,震得潼水关城墙都在颤抖!
第二批、第三批……蛮族大军,如同无穷无尽的血色潮水,再次向潼水关涌来!
这一次,连雪族和东夷的战士,都受到了血光的影响!虽然不如蛮族那么明显,但眼中也泛起了嗜血的红芒!
而与此同时,林自强能清晰地感觉到——
在那道血色光柱炸裂的瞬间,有一道极其霸道、极其狂野的神念,如同利刃,悍然刺入了他全力维持的阴阳生死大阵!
不是攻击。
是试探。
是颉利在借血月祭之力,强行感知林自强这大阵的虚实!
他要看看,这能逆转战场局势的阴阳生死大阵,究竟有几分真功!他要看看,这个让他两次吃瘪的人族镇南王,到底到了什么境界!
林自强眼神一寒。
他知道,此刻自己正维持着覆盖十里战场的大阵,六成力量用于镇压涌入内城的蛮族,两成力量用于抵御黑冰台的刺杀。刚才击杀六名刺客、逼退影奴,又消耗了他不少心力。
此刻还能动用的力量,不足全盛时的三成。
但颉利这一道神念来得太快、太猛、太霸道,且以血月之力为援,他若不全力应对,大阵核心秘密便会被窥探!
若是平时,他大可以暂时收缩大阵,集中力量击退这道神念。
但现在不行。
此刻内城巷战正酣,无数守军将士正在借助大阵的白雾之力与蛮族厮杀,一旦大阵收缩或减弱,那些将士将瞬间陷入绝境!
他必须硬接!
林自强深吸一口气,周身黑白二色光芒骤然大盛!
他没有撤去对大阵的掌控,反而分出心神,在维持大阵的同时,调动体内仅剩的力量,凝聚于眉心识海!
眉心处,生死道纹骤然亮起!
左白右黑的异瞳之中,仿佛有日月轮转、星辰生灭!
他抬起右手,并指如剑,对着那道自关外刺来的、霸道狂野的神念,虚空一斩!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耀眼夺目的光芒。
只有一道细细的、几乎透明的黑白剑芒,从林自强指尖迸发,迎向那道血色神念!
剑芒与神念,在空中无声地相遇、碰撞、交织!
下一瞬——
林自强身躯微微一晃,脸色又白了一分,嘴角溢出的暗金色血液,滴落在屋顶黑瓦上,发出“嗤嗤”的轻响。
但他眼中的光芒,却更加明亮。
他探到了。
颉利的半步人仙,根基并不稳固。他的力量来源于血池煞气与血脉传承,并非自身苦修所得。那股力量霸道、狂野,却没有与他的神魂真正融为一体,如同借来的神兵,锋锐有余,圆融不足。
而颉利……
此刻,蛮族大营血祭法坛之上。
颉利高大的身躯猛然一震,握斧的手臂青筋暴起,虎口崩裂,暗红色的血液顺着斧柄淌下!
他死死盯着潼水关方向,眼中满是惊骇、愤怒、以及一丝……难以抑制的恐惧。
他探到了。
林自强确实还未真正踏足人仙。
但那股意境,那股蕴含着生死轮转、阴阳造化的意境,已经触及了法则的本质!
那不是半步人仙,而是……
“人仙之下,我无敌……”颉利喃喃自语,声音嘶哑,“人仙之上,也未必不能一战……”
他终于明白,为何赤兀的八千狼骑会全军覆没,为何萨格大祭司会死得那么快,为何帝无涯如此忌惮这个人!
这不是一个人。
这是一个……怪物!
一个正在蜕变为真正仙神的怪物!
“大王!”一旁的蛮族将领看到颉利受伤,惊呼道,“您……”
“无妨!”颉利抹去虎口血迹,死死盯着潼水关方向,眼中血光前所未有的浓烈,“林自强……本王一定要亲手杀了你!”
他转身,对鬼面长老嘶声道:“你的焚血引魂香呢?!还不点燃?!本王的儿郎们正在关城内被他的大阵屠杀!”
鬼面长老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支通体漆黑、散发着诡异气息的香,递给他:“大王,此香一旦点燃,方圆百里内所有被血池煞气灌注的蛮族战士,都将陷入彻底疯狂。届时,他们不会分敌我,只会杀戮,直到力竭而死,或被杀死。大王可想清楚了?”
颉利看着那支香,眼中闪过一瞬的挣扎。
这是双刃剑。
但下一刻,他想起林自强那双左白右黑的眼眸,想起刚才那一道差点斩裂他神念的剑芒,想起自己体内隐隐作痛的神魂裂痕……
“点!”他咬牙,“只要能杀林自强,只要能破潼水关,死多少儿郎,本王再补!”
鬼面长老不再多说,点燃了焚血引魂香。
一缕若有若无的、几乎看不见的淡红色烟雾,悄然升起,被夜风卷着,飘向潼水关。
与此同时,潼水关内城,王府正殿屋顶。
林自强收回与颉利隔空碰撞的目光,嘴角血迹未干,眼神却愈发清明。
他感觉到了。
关外,有一股极其诡异、极其危险的气息,正在逼近。
那气息阴冷、疯狂,带着焚烧一切理智的毁灭欲望。
他知道,蛮族最后的底牌,终于要掀开了。
他缓缓站直身体,擦去嘴角血迹。
体内,铜鼎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决意,发出低沉的嗡鸣。
鼎内,昆仑道种与铜鼎本源的融合,已到了最后、最关键的时刻。
“帝无涯……颉利……”他低声自语,“你们想探我的虚实。”
“那你们探到了吗?”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探到了,又如何?”
他转身,望向内城中依旧惨烈的巷战,望向那些依托大阵白雾、苦苦支撑的守军将士,望向那面在硝烟中依旧猎猎招展的“林”字大旗。
“今夜,让你们探个够。”
他一步踏出,身影消失在屋顶。
再出现时,已在厮杀最激烈的东城街垒。
那里,雷豹浑身浴血,独臂挥舞陌刀,正与三名蛮族千夫长死战!他身后,是仅剩不足三百的复仇营将士,人人带伤,却死战不退!
林自强落在他身侧,抬手虚按。
三名蛮族千夫长如同被无形山岳镇压,动作瞬间凝滞!
“王爷!”雷豹又惊又喜。
林自强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三名蛮族千夫长惊恐的脸上。
“告诉颉利,”他淡淡道,“想探本王虚实,何必派这些炮灰来送死。”
他屈指轻弹。
三道黑白光芒没入三人眉心。
三名千夫长身躯一震,眼中血色迅速褪去,恢复了清明。
但紧接着,他们体内那股血池煞气,如同失去控制的野马,疯狂反噬!
“啊——!!!”
凄厉的惨叫中,三人的身体从内部开始崩解!皮肤撕裂,肌肉熔化,骨骼寸断!
短短三息,三名半步神脉的蛮族强者,化为三摊散发着腥臭的暗红血水。
林自强不再看他们,对雷豹道:“带你的人,撤到第二道街垒。焚血引魂香即将点燃,蛮族会陷入疯狂,你们挡不住。”
雷豹咬着牙,独臂攥紧刀柄:“王爷,那我们……”
“等。”林自强望向城北方向,那里,一缕若有若无的淡红烟雾,正随着夜风飘来,“等他们疯到极致,等他们耗尽最后一滴力气。”
“然后——”
他眼中黑白二色光芒流转,与天际那轮猩红血月遥遥对峙。
“本王送他们,回万兽血池。”
雷豹看着林自强苍白却坚毅的侧脸,看着那双如同蕴含了天地至理的异瞳,热血上涌,重重抱拳:
“末将遵命!”
他带着残存的复仇营将士,且战且退,撤向第二道防线。
林自强独自站在街垒前,望着越来越浓的淡红烟雾,望着那些在烟雾中越发疯狂、开始不分敌我的蛮族战士,望着远方血祭法坛上那道模糊的、正死死盯着他的身影。
神念再次隔空碰撞。
这一次,林自强没有退缩,反而以更加霸道的姿态,迎头斩上!
“咔嚓——!”
颉利手中那柄跟随他征战百年的血色巨斧,斧刃上,竟出现了一道细不可查的裂痕!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这道裂痕,再看向潼水关方向。
那里,那道玄衣身影依旧独立于街垒前,衣袂在夜风中翻飞,周身黑白二色光芒流转不息。
明明隔着二十里战场,明明隔着无数厮杀的战士,明明他才是半步人仙、才是草原之王、才是这场战争的主导者。
但这一刻,颉利竟生出一丝错觉——
仿佛在那道身影面前,自己才是被审视、被试探的那一方。
虚实已探。
但他探到的,不是林自强的底牌。
而是自己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