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师父,您说我这是进化了还是退化了?”
这个问题一出口,师父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
“你问你自己?”他看着我。
“师父,刚才秦教授说,变成人那支是因为待的地方待不住了,不得不变。那我现在——不吃红烧肉了,不执着那些以前执着的东西了,身体在变,念头也在变——我这是进化了,还是退化了?”
师父没答,把茶盏放下,看着我。
“你觉得呢?”
我想了想。“我说不清楚。有时候觉得挺好的,身体轻了,心里也松了。有时候又觉得——是不是少了点什么?以前吃红烧肉多开心啊,现在吃不成了,算不算亏了?”
静儿在旁边插嘴:“师兄你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你不想想以前吃红烧肉之前,还说过多少回‘最后一顿了,明天开始清淡’?”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都说。”静儿嗑着瓜子,“说完第二天照吃。你那不叫开心,叫管不住。”
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师父笑了。“静儿说得对。你以前吃红烧肉,不是真在吃红烧肉。你是在吃‘我想吃就能吃’的那个劲儿。现在那个劲儿没了,你以为自己亏了,其实是你不需要了。”
他顿了顿。
“远儿,你知道什么叫进化吗?”
“是变厉害?”
“不是。”师父摇摇头,“进化不是变厉害,是变合适。你合适了那个环境,就叫进化。不合适了,就叫退化。不是好坏的问题,是合不合适的问题。”
他指了指窗外的树。
“你看那棵树,春天发芽,秋天落叶。你说它是进化了还是退化了?它只是跟着季节走。该发的时候就发,该落的时候就落。它不问自己是进还是退,它只是活着。”
我听着,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可人是会问的啊。”我说,“我问自己是进还是退,这不就是人的那个‘黏’吗?”
师父点点头。“对。这就是人的黏。树不问,因为它没有那个‘自己’。你有,所以你问。你问的时候,那个‘自己’就黏在那儿了。”
静儿问:“那怎么办?总不能不想吧?”
师母在旁边剥着花生,这时候插了一句。“谁说不让你想了?想是想,黏是黏。你想完了,放得下,就不是黏。你想完了,放不下,翻来覆去地想,吃不下睡不着,那就是黏。”
她看着我。“你刚才问那个问题的时候,是想了就放下了,还是一直在想?”
我愣了一下。
好像……是想了就放下了。不是非要一个答案,就是想到了,问了,然后——也没那么在意答案是什么。
“好像是放下了。”我说。
师母点点头。“那就是想了,没黏。”
师父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远儿,你知道人和那层黏最大的区别吗?”
“刚才说过了,人知道自己是一层黏。”
“那你知道知道了之后该怎么办吗?”
我摇摇头。
“知道了之后,该干嘛干嘛。”师父说,“你知道自己是一层黏,可你不能天天盯着自己看——我黏了没?我化了没?我进化了还是退化了?你盯着看的时候,就真的黏住了。”
他看着我。
“你刚才问那个问题的时候,没黏。你现在想想,你是什么时候开始黏的?”
我想了想。是师父问我“你觉得呢”的时候?不对,那时候还在想。是静儿说我“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时候?也不对,那时候在笑。
是我开始担心“我是不是少了点什么”的时候。
对,就是那儿。
我抬起头。“我知道了。我是在担心自己‘少了点什么’的时候黏住的。”
师父点点头。“对。你吃不了红烧肉,就觉得自己少了点什么。可你没想过——你少了那个想吃红烧肉的念头,是不是也少了点什么?”
我愣了一下。
少了那个念头——好像……也没什么。以前每次想吃红烧肉的时候,脑子里转半天,吃上了开心,吃完了后悔,后悔完了下次还想。现在没了这个念头,倒省了好多事。
“所以,”我慢慢说,“我少的不是红烧肉,是那个转来转去的念头?”
师父没说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静儿在旁边嗑着瓜子,嗑了半天,忽然来了一句:“师兄,你说你要是真进化了,是不是以后连瓜子都不能嗑了?”
我看了她一眼。“你怕什么?”
“我怕你进化了,我还在这儿嗑瓜子,显得我很没追求。”
师父笑了。“静儿,你知道什么叫有追求吗?”
“往上走呗。”静儿一脸自信
师父摇摇头。“往上走不是追求,是攀。你师兄不吃红烧肉了,不是他往上走了,是他不需要了。你还在嗑瓜子,也不是你没追求,是你还需要。需要的时候吃,不需要的时候不吃,这就是自在。”
他看着静儿。
“你师兄要是天天念叨‘我不吃红烧肉了,我进化了’,那他比你还黏。他黏在‘进化’上头,比你黏在瓜子上的劲儿还大。”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师父,您这话是说我呢吧?”
师父没答,端起茶盏,笑着喝了一口。
师母在旁边剥着花生,剥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远儿,你以前吃红烧肉的时候,是什么味儿?”
我想了想。“香的,油的,过瘾的。”
“那你现在吃白粥的时候,是什么味儿?”
“淡的。”
“淡的不好吗?”
我愣了一下。
淡的——好像也不是不好。以前吃红烧肉,味儿重,吃完嘴里腻半天。现在吃白粥,清清淡淡的,吃完了嘴里什么也没留下,倒是挺舒服的。
“淡的也挺好。”我说。
师母笑了。“那就是了。不是进化也不是退化,是变了。变就变了,别给它贴标签。贴了标签,就黏住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手里的茶杯。茶是淡的,清清亮亮的,喝下去,什么味儿也没有,可喉咙里暖暖的。
夕阳照进院子,照在石桌上,照在那碟绿豆糕上,照在那根干干净净的管子上。我忽然想起刚才秦女士说的话——那些黏从来不问自己是什么,它们就是活着。人问自己是什么,问了就黏,可问完了放下,就又松了。
进还是退,好像也没那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