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白归队之后,并未多言,只是神念悄无声息地一扫。
随船的散修队伍中,气息少了三道。
显然,除了那个最先倒霉的家伙,还有两个倒霉鬼在那场混乱中无声无息地葬身鱼腹了。
另有几人面色惨白,身上挂彩,正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显然是受了不轻的内伤。
这就是极北,人命如草芥。
商队并未因这点减员而有丝毫停留,穿过碎镜带后,一路破浪前行。
寒风如鬼哭,卷起漫天冰屑,将这极北的天地渲染成一片混沌的灰白。
在那令人窒息的压抑中,随着最后一块巨大的浮冰被巨舰狠狠撞开、甩在身后,前方那令人绝望的破碎海域终于到了尽头。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块巨大得仿佛大陆般的整块冰架——【白熊台】。
这里因海底地脉隆起,上方冰层厚达千丈,经年累月受寒煞淬炼,坚硬如铁。即便是在这地壳动荡的外围海域,这也是少有的能供大型船队安稳停靠的天然港湾。
低沉而厚重的号角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催促前行的急令,而是安营扎寨的讯号。
三艘庞大的黑色巨舰缓缓减速,船底那繁复的符文阵列骤然变幻。
幽蓝灵动的水行灵光迅速敛去,取而代之的是赤红如岩浆般的火行灵力。
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与接触冰面时瞬间升腾的白雾,沉重的玄铁滑轨狠狠嵌入冰面,如巨犁耕地,在坚硬的白熊台上犁出三道深深的焦黑痕迹。
最终,三艘巨舰呈“品”字形,互为犄角,稳稳停靠在冰架中央。
嗡!
一道半透明的淡金色阵法光幕,以三艘巨舰为阵眼,迅速向四周扩散。顷刻间,便笼罩了方圆五里的范围,构建出了一座临时的冰上堡垒。
光幕合拢的瞬间,那耳边仿佛永无止境的狂风呼啸声戛然而止。
那足以冻裂金石、无孔不入的寒煞被强行隔绝在外。营地内的温度虽仍低寒,但相比外界那令人窒息的恶劣,已然堪称温暖如春。
“停船休整!埋锅造饭!明日卯时入冰道!”
领队管山站在船头,那粗犷的声音在法力加持下传遍全场。
听到这声令下,一直紧绷着神经、深一脚浅一脚跟在船侧的散修们,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瞬间涌上心头。不少人甚至顾不得地上的冰凉,双腿一软,直接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写满了庆幸与疲惫。
此时能活着踏上这块坚实的冰架,对于许多人来说,已是万幸。
楚白压了压斗笠,混在人群中,神色依旧平静,不见丝毫疲态。
他并未像其他人那样急着寻找生火之地,而是微微抬头,透过淡金色的光幕,目光投向光幕外那迅速暗沉下来的天色。
这【白熊台】虽大,却并非绝对安全。
极北的暗夜即将降临,那是一种比风雪更可怕的天象。
夜间,冰原上会刮起蚀骨煞风,若无这商队大阵庇护,寻常练气修士若是流落在外,只需一夜,便会化作一具栩栩如生的冰雕。
这也是商队必须在此驻扎、不敢连夜赶路的原因——他们需要调整状态,积蓄灵力,以应对明日那条真正通往地狱与天堂的冰道。
营地很快便热闹起来。
商会的随行阵法师开始在冰面上忙碌,一道道阵旗被打入冰层深处,加固着金色的防御光幕。
而在营地中央,伙夫们支起了数口巨大的行军锅,里面熬煮着掺杂了妖兽碎肉的灵米粥,浓郁的肉香伴随着热气飘散,勾得那些饥寒交迫的散修们直咽口水。
而对于大多数散修而言,现在首要的任务并非吃饭,而是处理刚刚那一战的战利品,换取急需的补给。
在左侧那艘名为“镇海号”的巨舰旁,四海商会设立了一个临时的物资收购点。
一群幸存的散修排着长队,个个衣衫褴褛,手里大多拎着一两条残缺不全的凿冰箭鱼尸体,或是几块在浮冰上顺手敲下来的寒铁矿。
“一条箭鱼,鳞片大面积破损,最有价值的螺旋骨刺也断了……三枚灵石。”
负责收购的是一名留着山羊胡的老管事。他裹着厚厚的皮裘,眼神毒辣,一边拨弄着算盘,一边漫不经心地报着价:“下一位。”
“什么?才三枚?管事,这可是我拼了半条命才杀的!”一名红着眼的散修忍不住争辩道,“这鱼肉还是好的啊!”
“你也知道是你拼命杀的?”
老管事翻了个白眼,指着那条鱼身上焦黑的伤口:“你看这鱼身都被你的火雷子炸烂了,那一身精铁鳞片废了大半,我拿回去还得费工费料提炼,给三枚不错了。不卖?不卖拿走炖汤喝。”
那散修张了张嘴,最终看着手中那可怜的战利品,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接过那三枚灵石,转身去旁边的摊位买了一瓶最廉价的金疮药。
队伍缓缓前行,气氛显得有些沉闷。
大多数人在刚才的混乱中只能勉强自保,能顺手杀一两条已是不易,且大多下手没轻没重,毁坏了材料价值,换来的灵石往往还不够弥补法器损耗的。
直到一道青衫身影走到柜台前。
“这位道友,出什么货?”
老管事头也不抬,手中毛笔在沾满墨迹的账册上飞快勾画,语气中带着一丝机械的疲惫。
“一些鱼获。”
楚白声音平淡,并未像其他人那样将东西拎在手里,而是伸手在宽大的柜台上一拂。
哗啦啦——!
一阵清脆密集的碰撞声响起,仿佛是金属倾倒。
只见数十条体型硕大、排列整齐的凿冰箭鱼尸体,瞬间堆满了整个长条案桌,甚至因放不下而堆叠起来,如一座小山。
原本嘈杂的收购点瞬间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周围的散修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死死盯着那案桌上的鱼获。
这些箭鱼……太完整了!
每一条鱼身上,除了几道细如发丝、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致命切口外,那一身苍黑色的精铁鳞片完好无损,在灯火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最令人震撼的是那数十根长达半尺的螺旋骨刺,根根晶莹剔透,寒光凛冽,没有任何断裂或磨损的痕迹,仿佛还是活物一般!
“这……”
老管事手中的毛笔啪地一声掉在桌上,猛地站起身来,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此刻瞪得溜圆,整个人差点趴到那堆鱼尸上。
他也是识货之人,一眼便看出这些箭鱼并非是被法术狂轰滥炸而死,而是被某种极其锋锐、迅捷且精准的手段,在瞬间切断了生机,甚至连鱼本身的护体妖气都没来得及爆发!
“这……这都是你一人所杀?”
老管事抬起头,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个看似只有练气圆满、气息收敛得如凡人般的年轻人。
“运气好。”
楚白随口胡诌了一个连鬼都不信的理由,神色淡然道:“遇到一群撞上冰山撞晕了的傻鱼,刚好被我捡了个漏。管事,开个价吧。”
老管事深深看了楚白一眼,心中已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捡漏?撞冰山?这种鬼话谁信谁傻!
能将这以防御著称的箭鱼切得如豆腐般整齐,且保留了所有高价值部位,这分明是一位精通杀伐之道的高手!
而且看这切口,不似飞剑,倒像是某种极细的丝线类法宝……
老管事迅速调整了态度,脸上那漫不经心的神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职业化的恭敬笑容:
“道友说笑了。这般品相的箭鱼,乃是极品中的极品。
这骨刺完整,可直接作为炼制‘破甲锥’的主材;这鳞片细密,是制甲的上选;至于这鱼肉,更是气血充盈,未流失半分。”
他飞快地拨动算盘,噼里啪啦一阵响后,报出了一个数字:
“一共四十八条,其中还有三条是练气圆满的‘鱼王’。按照商会最高收购价,可开出三百灵石。”
嘶——
周围传来一阵整齐的倒吸凉气声。
三百灵石!
对于这些为了百枚灵石船票都要拿命去搏的散修来说,这简直是一笔巨款!仅仅是一场遭遇战,这位一直不显山露水的青衫客,便赚了他们几倍不止的身家!
不远处的阴影里,何卫看着那堆积如山的极品鱼获,眼角疯狂抽搐。
心中的贪婪刚一冒头,便被那整齐的切口带来的恐惧给压了下去,最终化作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看走眼了。这哪里是什么待宰的肥羊,分明是一头深藏不露的过江龙!幸好之前没动手,否则现在变成尸块的恐怕就是自己了。
楚白对这个价格还算满意,微微颔首。
但他并未急着伸手去接灵石,而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这三百灵石,我不取现。”
“道友请讲。”老管事此时已将楚白视作大客户,态度极好,“若是想换成丹药、符箓或是其他物资,商会皆有储备。”
“其一,我要一份商会内部的极北深处妖兽分布图,越详细越好,尤其是标注了各类矿脉伴生妖兽的那种。”
楚白竖起一根手指,目光灼灼。
老管事略一迟疑。这种图算是商会的商业机密,一般不对外出售。但看着那堆极品材料,再看看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年轻人,他咬了咬牙,点头道:
“虽然有些违规,但对于有实力的贵客,倒也不是不能通融。”
“其二,我要一只大容量的高阶储物袋。”楚白指了指腰间那个已经快被塞满的普通袋子。
“其三,剩下的份额,全部换成回气丹与辟谷丹。”
老管事飞快地在心中盘算了一番,随即一拍大腿:
“好说!好说!”
只要不是要现金,物资置换对于商会来说利润更高。
“那份内部海图,作价一百灵石;十方空间的高阶储物袋,作价一百灵石;剩下的一百灵石,给您换成十瓶上品回气丹与三瓶特制辟谷丹!道友看如何?”
“成交。”
楚白言简意赅。
片刻后,在众人羡慕嫉妒的目光中,楚白接过一只崭新的墨色储物袋,转身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下的营地之中。
寻了一处背风的岩隙坐定,楚白布下一道简易的警戒禁制,随即将那枚刚到手的墨色玉简抵在眉心。
神念探入,一副宏大而狰狞的极北画卷瞬间在脑海中徐徐展开。
这幅地图与他此前在司天监贺温言那里所得的官方地图截然不同。
司天监的地图,宏观大气,标注的是极北的各大势力范围、著名的几处绝地以及大致的地貌走向,更像是一份政治与地理的总览。
而手中这份,却是用无数探险者的鲜血绘制而成的生存手册。
其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红点与骷髅标识。
“寒鸦岛周边三百里,多生‘冰灵豹’,速度极快,善隐匿……”
“坠星海边缘,常有煞魂风暴,筑基之下触之即死……”
“黑水沟,盛产‘寒髓铁’,但伴生有‘噬金蚁群’,不可深入……”
每一处矿脉,每一种妖兽的习性、弱点,乃至可能出现的极端天象,都记录得详尽无比。
这对于要在极北孤身行走的楚白而言,价值无可估量。
不过,楚白很快便发现,在这张详尽的地图上,有几条贯穿南北的关键路线,被刻意用迷雾状的纹路抹去了。
“应当是‘冰道’一事。”
楚白心中了然。这冰道乃是四海商会耗费巨资与人命探出来的安全航线,是他们垄断极北贸易的根基所在。若是连这也标注在卖给散修的地图上,那岂不是砸了自己的饭碗?
“不过,有这些妖兽与险地的分布图,倒也足够了。”
楚白收起玉简,并未因缺失冰道而感到遗憾。毕竟,他的路,从来都不在别人的脚下。
随即,他解下腰间的旧储物袋,又拿起那只新购入的墨色高阶储物袋。
神念微动,旧袋中堆积如山的物资开始如流水般向新袋中转移。
之前那一战,凿冰箭鱼的数量实在太多,即便是在柜台上卖掉了四十八条,他手中仍截留了一部分最精华的鱼王材料,加上原本储备的大量灵米、丹药与其他物资,原本那只普通容量的储物袋早已不堪重负。
“物资这种东西,在这绝灵之地,便是第二条命。”
楚白看着新储物袋中那宽敞了许多的空间,心中大定。
周围那些散修,此时大多都在盘算着这次随船能赚多少,返程时又要上缴多少。
唯有楚白清楚,这艘船对他而言,只是一程顺风车。
待到了寒鸦岛,商队或许会返程,或许会去往下一个据点,但他不会回头。
穿过冻海,越过寒鸦岛,他还需继续向北,向着那更荒芜的极北尽头前行。
此时,营地外的光幕剧烈颤抖了一下。
入夜。
极北的天空没有月亮,只有漫天绚烂却诡异的极光在疯狂舞动,将这片无垠的冰原映照得光怪陆离,紫绿相间的光带如同垂天之幕,既壮丽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森然。
营地中央,巨大的篝火被点燃。
这是用商会特地运来的“脂阳木”燃起的火焰,赤红色的火苗窜起数丈高,不仅驱散了严寒,那燃烧时散发的淡淡松香更能安神定魂,让紧绷了一天神经的修士们感到久违的松弛。
除了船上的贵客在舱内享受,大部分随行散修都围坐在篝火旁取暖。
阵法光幕之外,那呼啸的寒风声变得尖锐刺耳,不再是单纯的风声,而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厉鬼在疯狂抓挠着金色的光幕,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滋滋声。
那便是极北特有的“幽冥煞风”,一旦被卷入其中,任你铜皮铁骨也要血肉消融,甚至连神魂都会被吹散,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领队管山大马金刀地坐在篝火最前方,手中提着一坛烈酒,目光如炬般扫视众人。
那股独属于筑基期的厚重威压,让原本还在窃窃私语、互相吹嘘今日战绩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喝了这顿酒,明日一早,我们便要踏入真正的‘冰道’了。”
管山声音低沉,带着一股说书人般的沧桑与严肃,回荡在篝火旁:
“我知道你们中有些人是第一次来,觉得这‘冰道’不过是一条路,只要跟着船走就行。哼,若是抱着这种轻慢心思,某家可以明白告诉你们,离死也不远了。”
他仰头灌了一口烈酒,辛辣的酒液顺着胡须流下,他随意用手背一抹,而后猛地指向脚下这片坚实的冰面:
“这极北冻海,本是混沌一片,地脉断绝,空间破碎。所谓‘冰道’,实则乃是千年前,各方势力的‘真人’入极北时,硬生生用大神通定住的地脉!”
“真人?!”
众修听得入神,眼中满是惊叹与敬畏。
在修行界,能被尊称为“真人”者,唯有紫府大修!
那是真正能移山填海、寿元千载的陆地神仙。
以神通行路,强行在破碎海面上开辟出永久道路,这是何等伟力?
“不错。”
管山看着众人震撼的神情,继续道:“这些冰道,就像是被封印的龙脊,横亘在破碎的海面上。只有在这条龙脊之上,冰层才是万年不化的,空间才是相对稳定的。”
“但是!”
管山话锋骤然一转,眼神变得森冷如刀:“这条路,只有百丈宽!而在冰道两侧,便是深不见底的冰渊!那里没有海水,只有万古不化的寒煞。”
“一旦踏出冰道范围,便是某家出手,也救不了你们!”
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不少人下意识地往篝火旁缩了缩。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规矩,必须死记在脑子里!”
管山竖起三根粗壮的手指,在火光映照下,一字一顿道:
“行路之时,切忌大声喧哗!切忌直视冰面下的阴影!”
“因为在这条古路上,常年游荡着一种名为‘牵魂魔’的无形诡物。它们听觉极敏锐,且喜好潜伏在冰层之下,模仿人脸。你若盯着看久了,魂魄便会被其勾走,变成一具行尸走肉,自己跳入冰渊,永世不得超生!”
“咕咚。”
人群中传来一阵清晰的吞咽口水的声音,不少人脸色煞白,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冰面,仿佛那厚厚的冰层下正有一双双怨毒的眼睛在窥视着他们。
篝火跳动,将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冰面上扭曲摇曳,仿佛那传说中的牵魂魔已经潜伏在侧。
就在这凝重压抑的氛围中,何卫端着酒碗,看似随意地挪动屁股,一点点蹭到了独自坐在外围阴影处的楚白身边。
“楚道友,好手段啊。”
何卫压低声音,那一双精明的小眼睛在火光下闪烁着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今日那批箭鱼,老哥我可是看在眼里。切口整齐划一,丝毫不拖泥带水,这绝非寻常法器能办到。
莫非楚道友身怀什么专门克制水妖的异宝?还是说……道友在水下有什么独特的避水法门?”
他这话问得极其刁钻,且声音压得极低,显然是不想让旁人听去。
若是有异宝,那楚白就是待宰的肥羊;若有避水法门,在这极北之地更是价值连城的保命神技。无论哪一种,都值得让人动歪心思。
楚白正在闭目养神,闻言缓缓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深邃如渊,却让何卫感到一种没来由的寒意,仿佛自己不是在看一个练气修士,而是被一头择人而噬的深海巨兽给盯上了。
“何道友,好奇心太重,在这极北可不是好事。”
楚白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他随手从怀中摸出一张泛黄的、绘着扭曲水纹的符箓,在指尖随意晃了晃,又迅速收回袖中:
“至于水下之事,不过是家传的一道‘避水神行符’罢了。祖上留下的保命底牌,用一次少一次,今日为了活命才不得已祭出。怎么,何道友对在下的这点家底很感兴趣?”
话语间,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气瞬间锁定了何卫的眉心。
“避水符?”
何卫一愣,死死盯着楚白收回去的手,眼中闪过一丝释然,紧接着便是浓浓的失望。
若是消耗性的符箓,那价值便大打折扣了。而且“祖传底牌”这种东西,天知道还剩下几张,威力如何。
更重要的是,看楚白这副有恃无恐的态度和那渗人的杀气,显然不是个好惹的主。为了几张不知真假的符箓去拼命,甚至可能踢到铁板,实在不值当。
“哈哈,道友误会了!老哥我就是随口一问,随口一问!”
何卫打了个哈哈,借着仰头喝酒的动作掩饰脸上的尴尬,随后灰溜溜地挪回了自己的圈子。
但他时不时飘向楚白的目光中,那丝贪念虽然淡了,但那份忌惮却比之前更深了。
楚白收回目光,心中冷笑。
什么祖传避水神行符,不过是他随手画的一张废符罢了。但这借口足够合理,也能绝了大部分人的念想。
毕竟,在这贪婪的修仙界,一个拥有“可再生神技”的天才,远比一个拥有“一次性底牌”的幸运儿要危险得多。
篝火渐熄,夜色更深。
楚白重新闭上双眼,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恐怖的蚀骨煞风如期而至,在光幕外发出凄厉的咆哮,将白熊台外的世界变成了一片生命的禁区。
楚白收敛心神,不再多想。
他从新储物袋中取出一粒辟谷丹服下,双手结印,开始运转《五行归宸决》。
一夜无话。
次日卯时,天光微亮。
当第一缕惨白的晨曦穿透风雪,洒在白熊台上时,沉寂了一夜的营地再次沸腾起来。
“拔营!启程!”
随着管山的一声令下,金色光幕缓缓消散。
三艘巨舰再次发出轰鸣,巨大的赤红撞角喷吐着热浪,在坚硬的冰面上犁出深深的痕迹,带着身后的百余名修士,一头扎进了那条隐藏在风雪深处的——【如意冰道】。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风雪愈发狂暴,撞击在商队的防御阵法光幕上,发出如雷般的沉闷轰鸣,每一次撞击都引得光幕泛起层层涟漪。
大部分散修为了节省体力,早已在篝火旁沉沉睡去,或是盘膝打坐,进入深层入定。
就连负责守夜的商会修士,也裹紧了皮裘缩在避风处,借着阵法的余温取暖,不敢随意走动。
然而,在这寂静的营地中,却有一道青衫身影缓缓站起。
楚白紧了紧身上的衣袍,并没有走向那温暖诱人的篝火,而是反其道行之,向着营地边缘、那三艘巨舰投下的巨大阴影走去。
胸膛之内,那道无形的【金色枷锁】正在随着夜色的降临、以及他静止时间的增加,而变得愈发灼热沉重。
“停不得啊。”
楚白心中轻叹,感受着那股仿佛要将神魂烙穿的痛楚。
若是贪图安逸,一旦超过两个时辰静止不动,那枷锁便会收紧,甚至会损伤道基。
于是,在这所有人都安睡的夜晚,楚白像是一个孤独的苦行僧,开始在冰架边缘绕圈行走。
一步,两步。
脚下的积雪发出嘎吱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寒风虽被阵法削弱,但依旧有着刺骨的凉意。
楚白并未运功抵御,而是任由那寒意侵蚀肌肤,再用体内沸腾的气血一点点将其驱散。
这是一种极度枯燥且痛苦的循环,但他却甘之如饴,步履沉稳,不急不缓。
一边行走,他的心神一边沉入丹田。
那里,那枚新炼成的【星河金胎】,正宛如一团活的水银,悬浮在气海之上,吞吐着水行灵力。
“变。”
楚白心念微动。
金胎瞬间拉长,化作一条栩栩如生的银色游鱼,在丹田灵液中欢快游弋,灵动异常;
“凝。”
游鱼崩解,瞬间重组,化作一面微型的银色盾牌,表面符文流转,厚重如山,透着一股不动如山的防御之意;
“刺。”
盾牌瞬间炸裂,化作千百根细若牛毛的飞针,每一根都散发着森寒的杀意,在气海中如暴雨梨花般穿梭。
楚白在行走中不断推演着金胎的变化,让神念与法宝的契合度在这一次次变化中一点点攀升。
不知走了多久,夜已过半,东方既白。
楚白行至冰架的最边缘,这里距离阵法光幕仅有一步之遥,外面便是漆黑如墨的虚空与风暴,仿佛一步踏出,便是另一个世界。
……
次日,晨曦微露。
肆虐了一整夜的风雪终于稍歇。
当第一缕惨白的天光刺破厚重的云层,洒落在白熊台上时,营地内的众人纷纷从沉睡与入定中醒来。
“看!那是……”
忽然,有人指着前方,发出一声惊呼。
楚白站在人群中,缓缓抬眼望去。
只见前方的迷雾在晨风中缓缓散去,一条宛如玉带般、散发着淡淡幽蓝荧光的奇异冰路,突兀地出现在破碎的海面上。
它宽约百丈,平整如镜,表面似乎覆盖着一层万年不化的禁制,一直延伸至视线尽头的迷雾深处,宛如一条通往天际的神桥。
而在冰路两侧,则是漆黑如墨、深不见底的断崖式海渊。
即便相隔甚远,也能感受到那下方传来的虚无气息与混乱的空间波动。
这,便是传说中由真人开辟,横亘于极北破碎地脉之上的——【吉祥冰道】。
也是这片死亡之海中,唯一的生路。
“拔锚!启程!”
领队管山那粗犷的吼声打破了晨间的宁静。
“轰隆隆——”
三艘巨舰同时轰然启动,赤红的撞角再次亮起,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缓缓驶上了那条发光的玉带。
楚白压低了头上的斗笠,紧了紧身上的行囊,混在随行的散修队伍中,跟随在灵舟之侧。
在踏上那幽蓝冰面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虽荒凉却还算稳固的白熊台,那是他与凡俗世界最后的联系。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坚定地看向前方那深不可测的迷雾。
一步落下。
胸膛内的金色枷锁发出一声清脆的震鸣,似是欢愉,又似是催促。
三万里流放,这才是真正的开始。
忽然。
楚白的脚步猛地一顿。
就在他脚掌完全踩实那泛着幽蓝微光的吉祥冰道的一刹那,一种前所未有的心悸感,毫无征兆地如电流般窜过全身,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在这一瞬间炸立起来。
并非来自前方未知的风暴,也并非来自商会灵舟的轰鸣。
而是……来自脚下。
来自这被大神通者定住的千丈冰层之下,那深不见底、绝对黑暗的冻海深渊。
鬼使神差般,楚白下意识地违背了管山“切忌直视冰面下阴影”的警告,低头透过那厚重且半透明的冰层,看向下方的无尽黑暗。
恍惚间。
在那连光线都无法穿透的深渊之中,他仿佛看到了一双比那巨大的白熊台还要辽阔、还要深邃的眸子。
它在深海的淤泥与暗流中缓缓睁开了一线。
那目光并没有具体的善恶,也没有丝毫捕猎者的杀意。
有的,只是一种历经了万年岁月的淡漠与沧桑。就像是一头沉睡的太古巨神,偶尔翻了个身,淡漠地瞥了一眼从身上爬过的微小蝼蚁。
但仅仅是这一线目光的无意注视,便让楚白的神魂剧烈震颤,大为警觉。
“那是……什么?”
楚白屏住呼吸,浑身僵硬,不敢动弹分毫。
好在,那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
几息之后,那种仿佛被整片天地注视的恐怖感如潮水般退去。深海重归死寂,冰层下只有幽蓝的暗影,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
但楚白的后背,已然被冷汗浸透。
“这极北之地……果然藏着大恐怖。”
楚白深吸一口凉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目光却不敢再轻易下探。他对这片被大周视为化外之地的敬畏,瞬间更深了几分。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周围的散修们虽然神色紧张,但更多的是对这神奇冰道的惊叹,并无一人表现出刚才那种濒死的惊悸。
他又看向前方灵舟之上的领队管山。那位筑基修士正负手而立,神色如常地指挥着船队前行,显然也并未察觉到方才那一瞬的深海窥视。
“是我神念太过敏锐所致?还是因我那五行圆满的道基,触动了某种天地气机?”
楚白眉头微皱,心中暗自思量:“不对,那管山同样也有道基在身,虽不如我,但也是筑基大修,其对此并无反应……看来,方才那一眼,或许只有特定的人才能感知。”
随着船队深入,这所谓的“吉祥冰道”全貌也逐渐展露。
两侧是高耸入云、不知存在了多少年的巨大冰山,如同两道天然的屏障将外界隔绝。中间这百丈宽的冰面平整如镜,却又深不见底,抬头不见天日,只有灰蒙蒙的雾气。
至于那深海中的存在是何物,楚白不得而知,但显然绝非管山所提及过的什么“牵魂魔”。
“甚至……”
楚白一边随着队伍行进,一边神念极其隐晦地在冰面表层扫过。在他的感知中,并未察觉到冰层下有什么名为“牵魂魔”的异物潜伏,反倒是一切正常。
“所谓牵魂魔,不可直视冰层的规矩,极有可能只是商会放出来的虚言。”
楚白心中有数,瞬间想通了关节:“他们怕的不是散修被勾魂,而是怕有精通阵法与勘探的修士,通过观察冰下的地脉走向与灵气节点,将这‘冰道’的路线图给复刻下来。”
以此恐怖传说恐吓众人,让大家不敢低头,只能老老实实跟着船走,这才是垄断生意的长久之道。
当然,这并不代表冻海就是安全的。方才那一眼的注视,足以证明这冰层下的危险,远比传说更甚。
“罢了,无论。”
楚白收敛心神,调整呼吸,脚步重新变得坚定有力。
“按照商会的速度,几日后便将抵达那处名为‘寒鸦岛’的中转站。”
“那是极北外围深入内圈的跳板,也是‘流星铁’的产地。”
楚白摸了摸怀中的海图,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到了那里,取了矿物,我便不再随船,而是要继续北行。”
“这商会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接下来的路,终究是要靠我自己走的。”
“届时,离开了商会的庇护,在那无法无天的冰原上,与那些真正为了生存而不择手段的野修接触,恐怕是不可避免的了……”
想到这里,楚白的手指轻轻摩挲过袖中的【星河金胎】。
行了数日之后,原本一直平坦延伸的幽蓝冰道,在转过一道巨大的弧形弯道后,竟突兀地断绝了。
横亘在众人眼前的,是一座巍峨如屏障般的万仞冰山。
它仿佛是这几日才从海底生长出来一般,死死地封住了前行的去路,连一丝缝隙都未曾留下。
“没路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莫非是指引旗插错了方位,带我们走进了死胡同?”
不少第一次随船的年轻散修顿时有些慌了神,看着四周逼仄陡峭的冰壁,脸上露出了惊惶之色。在这极北迷宫中迷路,那可是意味着死亡。
然而,那些常年混迹此地的老手,此刻却是神色淡定,甚至有人拿出干粮啃了两口,一脸看戏的表情:“慌什么?把心放肚子里,看着便是。”
就在骚动将起之时。
最前方那艘旗舰船首之上,领队管山猛地一步踏出。
他无视那近在咫尺的冰山壁障,反手拔出背后的斩马巨刀,周身火红色的灵力如狼烟般冲天而起,对着那冰山发出一声响彻天地的暴喝:
“吉祥冰道,护我太平!灵舟启程,开路!!”
吼声如雷,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霸气。
随着号令落下,三艘黑色巨舰仿佛同时苏醒的洪荒猛兽。船身剧烈震颤,核心动力阵法超负荷运转,那船首处巨大的赤红撞角光芒瞬间暴涨到了极致,甚至由红转白,散发着足以焚天煮海的恐怖高温。
“冲!”
三艘巨舰没有丝毫减速,反而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狠狠地撞向了那座冰山!
并没有想象中惊天动地的碰撞巨响,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牙酸的冰层气化之声。
那坚不可摧的万仞冰山,在接触到那附着了高阶火行阵法与筑基修士加持的撞角瞬间,如热汤泼雪般迅速消融。
大量白色的蒸汽瞬间弥漫,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跟上!别掉队!”
在这漫天水汽中,三艘灵舟硬生生在冰山腹地融出了一条通道。
只是这临时开辟的通道极为狭窄,根本容不下三船并行。于是,原本呈“品”字形的船队迅速变阵,改为首尾相接的“长蛇阵”,依次穿过那条还在不断滴水的甬道。
而跟在后面的百余名散修,也不得不挤作一团,跟在最后一艘灵舟的屁股后面,借着前方残留的余温,快速通过这条随时可能重新冻结的险途。
楚白混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心中了然。
“难怪这冰道的路线图被视作机密,且外人极难复刻。”
“这冰层时刻在变动,今日的路,明日可能就是山;今日的山,明日可能就是渊。若无这等破冰巨舰开路,光有地图也是死路一条。”
在这狭窄闷热的甬道中又行了约莫数十里。
当众人终于穿过那厚重的冰山区域,眼前豁然开朗之时,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声从人群中爆发出来。
“到了!寒鸦岛到了!”
楚白抬眼望去。
此前他曾在心中诧异,这冻海非海,既然全是冰层,又何来“岛屿”之称?
此刻见得真容,方才恍然大悟。
只见在那苍茫无尽、灰白一片的冰原尽头,突兀地耸立着一座通体漆黑、极其巍峨的巨型山脉。
它并非是由冰雪凝聚而成,而是实打实的黑岩!
它像是一块被遗落在白色宣纸上的巨大墨点,又像是一只振翅欲飞的黑色寒鸦,孤傲地盘亘在这片绝灵的冰封大地上。
那黑色的岩石在风雪中散发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与周围的冰雪世界格格不入,却又有着一种异样的和谐。
这便是——【寒鸦岛】。
实际上,这是一座从海底深处穿透了千丈冰层、直插云霄的火山岩岛屿。
“好一座黑山!”
楚白感受着那岛屿上传来的隐约地火气息,心中微动。有地火,便意味着有矿脉,有伴生的灵物。
“到了!终于到了!”
“看那黑岩的色泽,定是富矿区!”
“这一趟没白来,只要能在岛上挖到几块‘寒髓铁’或者‘流星铁’,这一百灵石的船票就回本了!”
周围那些原本疲惫不堪的随船修士们,此刻一个个双眼放光,贪婪地盯着那座黑色的岛屿,仿佛看到的不是石头,而是一座金山。
对于他们而言,这就是此次搏命之旅的终点,是改变命运的希望之地。
但对于楚白来说。
这只是三万里路途中的,第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