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眸微阖,神念并未外放,而是尽数内敛,沉入丹田。
“夏兄所言,诀窍在于一个‘融’字。”
楚白心中默念。
在他的感知中,身侧那奔涌不息的暖水河,不再是单纯的水流,而是一条由无数细微灵力粒子构成的巨龙。
地火的燥热与寒泉的冷冽,在这条河中并非泾渭分明,而是在不断的碰撞、纠缠中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动态平衡。
“顺势而为,借力打力。”
楚白试着按照《游龙分水决》的法门,将体内被枷锁“过滤”后那一丝丝极其精纯的水行灵力,缓缓推向体表。
一层极其微弱、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淡蓝色光膜,开始在他的皮肤表面浮现。
起初,这光膜极其不稳定,如同风中残烛,随着楚白的步伐时断时续。
第一日。
楚白沿着河岸走了三十里。
他并未急着下水,而是如同一名观测者,用脚步丈量着水流的快慢,用肌肤感受着水汽的冷暖。
每当一阵河风卷着浪花拍打在岸边岩石上,他便会停下脚步,仔细观摩那水流破碎又重聚的过程。
他发现,水无常形,却有常理。
那浪花拍击岩石看似是硬碰硬,实则在接触的瞬间,水流会自动顺着岩石的纹理卸力、包裹,最后才是冲击。
“原来如此……所谓游龙,非是强龙压地头蛇,而是如龙入海,身化流波。”
第二日。
楚白身上的气息变了。
他依旧走在岸边,但若有细心人观察,便会发现,那些随风飘来的浓重水汽,在靠近他身前三尺时,并未被弹开,而是顺滑地沿着他的衣袍流淌而过,竟连衣角都未沾湿半分。
那一层淡蓝色的光膜,已经逐渐凝实,化作了一片片宛如鱼鳞般的细密纹路,覆盖在他的周身。
这便是分水鳞光的雏形。
虽然还有些生涩,但楚白能感觉到,这层鳞光就像是给他的身体装上了一层护甲,不仅能避水,甚至连空气中的阻力都被大幅削弱。
第三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河面上雾气最浓之时。
楚白行至一处无人的河湾。
这里水流湍急,更有暗礁漩涡,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差不多了。”
楚白停下脚步,看着那足以吞噬奔马的漩涡,眼中精光一闪。
他在岸上已“走”了百里,推演了无数次,如今,该是验证成果的时候了。
一步踏出。
这一次,他的脚没有落在实地上,而是直接踏向了那翻滚的河面!
若是寻常,以他如今堪比妖兽的沉重肉身,这一脚下去,定是如秤砣般直坠河底。
一声轻响。
楚白的脚底在触及水面的瞬间,那层早已蓄势待发的“分水鳞光”骤然大亮!
原本柔弱的水流,在那鳞光高频的震荡与引导下,竟产生了一股奇异的托举之力。
他没有沉下去!
楚白整个人如同一片轻羽,稳稳地立在了波涛之上。
“这就是……游龙之意。”
楚白嘴角微扬,随即心念一动。
身形骤动。
他在那湍急的河面上奔跑起来!
不,那已不能称之为奔跑,而是滑行!
脚下的水流不再是阻力,而是成了最好的助推器。
每一步落下,分水鳞光都会精准地切开水面的张力,借着水流的回弹之力,将他的速度推向一个极致。
他在水面上的速度,竟比在陆地上还要快上三成!
若是有凡人在此,定会以为见到了龙君巡河。只见一道青色残影在白雾中穿梭,视漩涡如平地,视惊涛如坦途。
甚至当楚白一时兴起,整个人猛地扎入水中时。
并没有想象中的窒息感与凝滞感。
那一层分水鳞光瞬间在体表形成了一个流线型的梭形护罩,将河水温柔地分开。
他在水中游动,灵活得就像是一条真正的黑龙,无论是急转、悬停,还是逆流冲刺,皆是随心所欲。
《游龙分水决》,入门!
“借着这地利之势,果然不凡.....”
“如此一来,便可起行穿过冻海了。”
水花四溅,一道青影如矫健的游龙破开河面,稳稳落在长堤之上。
楚白周身此时还缠绕着一层极其微薄、几不可见的幽蓝鳞光,随着他双脚踏实地面,那鳞光才缓缓隐没入肌肤之下。
此时虽衣衫湿透,紧贴在身上,但他神色不见丝毫狼狈。
只听“嗡”的一声轻响,体内灵力微微一震,一团白色的水雾瞬间升腾而起,转瞬之间,那一袭青衫便已干爽如初,连一丝褶皱都未曾留下。
“好法门。”
楚白活动了一下手腕,感受着体内依旧活跃的水行灵力,不由得赞叹一声。
这夏家的家传秘术果然不凡。
仅仅是这半个时辰的实操演练,他便觉自己在水中不再是“客”,而是成了“主”。那种水的阻力化作推力、如鱼得水的畅快感,不仅彻底解决了他日后在极北水下的行动问题,更让他对“水行之力”的感悟加深了一层。
尤其是……
楚白内视丹田,那【周天轮】上的黑帝水皇之气,此刻竟比往日更加活跃灵动。
“我身负五行圆满道基,金生水,水养木。这门术法在夏家手中或许只是避水赶路之技,但在我手中,若以庚金之气为骨,以葵水之精为肉……”
楚白眼中精光一闪。
“这哪里只是辅助遁术?若是运用得当,瞬间便可化作绞杀敌人的‘覆海杀阵’!”
就在楚白沉浸在对新术法的推演与感悟中时。
一道赤红色的传讯符火,带着急促的破空声,划破了清晨河面上那层淡淡的薄雾,极其显眼地急停在了楚白面前三尺之处,上下沉浮。
符箓之上,绘着天运阁特有的“聚宝金蟾”纹路,灵光闪烁不定。
“天运阁?”
楚白心中一动,算算时间,正好三日。
他不再迟疑,伸手在那符火上轻轻一点。
“噗”的一声轻响,符火炸开,化作点点流萤。施柔那略带几分熬夜后的疲惫,却又难掩极度兴奋与激动的声音,从中清晰地传出:
“楚道友,幸不辱命!”
“铁老已停锤,炉火已熄。那件宝物……成了!!”
最后两个字,施柔咬得极重,甚至带着一丝颤音,那是见证了某种了不得的东西诞生后特有的震撼。
楚白闻言,瞳孔微微收缩,一股期待之意瞬间涌上心头。
“终于成了。”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奔流不息的暖水河,转身迈步。
脚下金光隐现,缩地成寸。
“让我看看,这耗费了数千灵石与星辰砂,由宗师出手的【金胎】,究竟是何等成色!”
循着暖水河一路飞驰,楚白脚踏波涛,身若游龙。
百里水路,对于刚刚初步掌握了《游龙分水决》奥义的他而言,不过是片刻功夫。待他回到天运阁后院时,身上的水汽尚未散去,整个人显得神采奕奕。
刚一踏入那依旧残留着高温的地火室,楚白便见那一向脾气火爆的铁手大师,此刻正赤着上身,满面红光地抚摸着那座已经熄火的赤红炉鼎,脸上的笑容灿烂得甚至有些狰狞。
见楚白进来,铁手二话不说,双臂猛地发力,竟直接将那重达数千斤的巨大炉鼎抱入怀中,冲着楚白便是一声暴喝:
“来得好!道友接宝!!”
话音未落,他双臂一倾,炉口向下。
并没有想象中法宝出世的宝光冲天,反而是一股粘稠沉重、散发着璀璨银芒的液态金属,如同一挂缩小的银河瀑布,带着惊人的热浪与重力,劈头盖脸地朝着楚白倾泻而下!
楚白稍稍一愣,随即眼中精光一闪。
他不退反进,丹田内五行流转,双掌看似缓慢实则极快地向上一托。
“起。”
【无相云手】!
这门他在练气期便已修习的手段,在筑基灵力的加持下,早已化腐朽为神奇。只见两只无形的云气大手凭空生出,至柔至韧,瞬间接住了那从天而降的滚烫“银河”。
那团液态的星辰金精在云手之中疯狂左冲右突,仿佛一头刚出笼的野兽,散发着桀骜不驯的气息。但楚白双手虚划太极,那一股股足以压碎金石的重力被他巧妙地卸去,最终稳稳地悬浮在身前半空,化作一团直径约莫三尺的银色圆球,缓缓蠕动。
“好!接得稳!”
铁手将炉鼎重重放下,大笑道:“此宝名为【星河金胎】。因是‘活金’炼制,尚为胚胎,未蕴器灵,故而还没有什么滴血认主的说法。”
“它现在就是一张白纸,谁拿去都能用。但只要道友将其收入体内,以自身灵力日夜冲刷,长期相处之下,你的气息便会慢慢侵染它的每一寸结构。
待到完全契合之时,这世间除了你,旁人便是碰都碰不得,碰之即伤!”
“道友,且试着用神念唤之。”
楚白闻言,心念一动,分出一缕神识探入那团银色圆球之中。
没有任何阻碍,仿佛是延伸了自己的手臂。
“变。”
楚白心中默念。
只见那团银球瞬间拉长,眨眼间便化作了一柄长达丈许、寒光凛冽的银色重剑,剑锋之上星光流转,锋锐之气逼人眉睫。
“盾。”
心念再转。重剑瞬间崩解,化作一面厚重的塔盾,其上流淌着如同水波般的纹路,却又坚不可摧。
“兽。”
液体再次涌动,竟在呼吸间凝聚成了一头栩栩如生的银色蛟龙,绕着楚白周身盘旋飞舞,发出阵阵清脆的金铁龙吟。
“妙极!”
楚白眼中满是惊喜。
这种随心所欲的变化,让他不由得想起了曾在练气期接触过的一件上品法器——【承金印】。
那印虽也能变化甲胄兵刃,但终究是死物,且形态固定。
而眼前这【星河金胎】,变化万千,如臂使指,虽还未诞生真正的器灵,但那种灵动之感,已然有了生命的雏形。
“铁手大师果然名不虚传,此等炼器手段,楚某佩服!”
楚白细细感知了一番,虽然这金胎目前尚处于胚胎阶段,但其散发出的威能波动,已然稳稳踏入了下品法宝的行列。
而且,这只是起点。
它就像是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只要楚白日后以《游龙分水决》的水行灵力不断蕴养,辅以杀伐之气磨砺,它的品质还会不断提升,甚至有望冲击中品乃至上品法宝!
“哈哈,那是自然!老夫出手的活儿,哪有次品?”
铁手得意地拍了拍胸脯,随手抛出一枚赤红色的玉简:“接着!这是老夫为你推演的‘水蕴养金’之法。以此法将金胎收入丹田或水脉之中温养,不出三月,便可如臂使指;不出三年,定能生出灵性!”
楚白接过玉简,神念一扫,将其中的法门牢记于心。
随即,他张口一吸。
那团盘旋的银色蛟龙瞬间解体,化作一道银线,顺着楚白的口鼻没入体内,最终沉入丹田气海之中,与那【周天轮】相伴而生。
宝物入体,一股沉甸甸的安全感油然而生。
离开天运阁时,天色已近黄昏。
海光府那特有的人造极光在天幕上缓缓铺开,紫红与青碧交织的绚烂光带与城外呼啸的风雪相互映衬,透着一股凄艳而壮阔的美感。
楚白负手而行,心情颇佳。丹田气海之内,那团银液般的【星河金胎】正贪婪地吞吐着他转化而来的水行灵力,不时传来阵阵愉悦的颤鸣,与那一旁沉稳旋转的【周天轮】相映成趣。
虽然耗资颇巨,几乎掏空了大半身家,但能得此可成长性的攻伐重宝,又不仅没得罪地头蛇,反倒结了一份善缘,这步棋算是彻底走活了。
刚转过街角,一道熟悉的身影便从背风的阴影中走出。
“楚兄。”
夏幸早已等候多时。他此时换下了那一身显眼的监海司官袍,着一身深灰色的便装,神色间多了几分干练,显然是为了掩人耳目。
“夏兄久等了。”楚白见他神色郑重,便知定有收获。
两人默契地寻了一处无人的避风巷口,夏幸也不绕弯子,直接从怀中取出一枚墨色玉简递给楚白,语速飞快:
“楚兄此前托我留意的星辰矿石,有眉目了。”
“据监海司内线报,加上我这两日私下里四处打听,发现在极北深处的一座名为【寒鸦岛】的中转岛屿上,曾有采矿队挖出过‘流星铁’的踪迹。”
“流星铁?”
楚白目光微动。他在司天监贺温言给出的那份偿债清单上见过此物。
此铁乃是天外陨石坠落极北、受寒煞淬炼而成,是修补观星仪的重要辅材之一。虽然单价不算顶尖,但胜在需求量极大,若是能找到矿脉源头,这笔债务便能还上一大截。
“正是。”
夏幸点头道,随即面露难色:“不过那寒鸦岛孤悬海外,距离海光府足有三千里水路。周围海域冰层极其不稳定,且常有‘冰爆’发生,寻常散修根本不敢靠近。
但我刚巧查到,明日一早,有一支名为‘四海商会’的大型商队即将启程前往该岛送补给。”
“四海商会?”楚白略一沉吟,这个名字在海图上亦有标注。
“这商会背景不俗,常年往返于冻海各岛,经验极其丰富。他们手中掌握着最为安全的‘如意冰道’图,能避开大部分天然陷阱与妖兽巢穴。”
夏幸解释道:“他们每隔一月,便会循冰道走一遭。为了分摊风险,也允许散修随行。若有修士同往,只需缴纳百枚灵石作为开路费,便可跟随船队,相对安全许多。”
说到这里,夏幸看了一眼楚白,诚恳建议道:
“那冻海凶险莫测,即便有商队开路,遇到突发状况也需自行保命。楚兄不如再等一个月?待到下月商队再发之时,想必楚兄的【游龙分水决】也该入门了,届时即便落水,也有自保之力。”
在他看来,自家这门秘术虽不算顶尖神通,但入门门槛极高,需感悟水流律动。
寻常天骄也要月余方能摸到门道,哪怕楚白资质再高,这短短三日,怕是连气感都还没找准。
然而,话音未落,却见楚白轻轻摇了摇头。
“既是如此,那便不必等了。明日一早,我便随商队出发。”
“什么?!”
夏幸一愣,随即赶忙摇头急道:“楚兄不可大意!那商队虽有冰道路线,可若是无避水之法,万一路上遭遇冰层崩塌或是妖兽袭船,落入那极寒海水中……”
话说到一半,夏幸的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楚白并未多言,只是缓缓抬起右手。
嗡。
空气中游离的水汽瞬间被牵引而来,在他指尖飞速凝聚。
下一瞬,一层淡蓝色、宛如实质般的细密鳞光,无声无息地覆盖了他的整只手掌。
那鳞片随着楚白的呼吸微微起伏,竟隐隐发出阵阵低沉的龙吟之声,将周围的空气都排挤开来,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流线型力场。
“分水鳞光……凝虚化实?!”
夏幸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嘴巴张大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他家传的《游龙分水决》,入门标志便是凝聚第一片鳞光,且通常虚浮不定。
可楚白手上这层鳞光,紧致细密,灵动自然,这哪里是刚刚习得?
“楚兄……你……你已将其入门了?”
夏幸声音干涩,充满了不可置信。
“在那暖水河中偶有所得,侥幸入门。”
楚白散去鳞光,神色平静道:“既然明日有路,那便正好赶上。这一路风景不错,但我不欲多耽搁。”
“偶有所得……”
夏幸苦笑一声,看着眼前这位神色淡然的年轻仙官,心中只剩下四个字——恐怖如斯。
仅仅三日时间.....
这等天资,难怪能在那青冥界的天考中力压群雄,夺得魁首。
巷口寒风倒灌,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楚白把玩着手中那枚微凉的青宾令,并未被即将启程的兴奋冲昏头脑,而是沉吟片刻,问出了心中最后的疑虑:
“夏兄,既然是搭乘商队,有些规矩还是得问清楚。只是不知,夏兄口中这‘冰道’究竟为何物?这四海商会深入法外之地,做的又是哪门子生意?届时若是开采矿物,可会有与商会相争之事?”
若是到了地方,那寒鸦岛上的矿脉却被商会视为禁脔,禁止外人开采,那这百枚灵石的船票岂不是白买了?
夏幸闻言,笑了笑,似是早知楚白会有此问。
“楚兄心思缜密,确该如此。”
他指了指北方那片漆黑的夜幕,解释道:“这冻海不同于内陆江河。受地底煞气与洋流影响,冰层时刻都在移动、碎裂、重组。今日的坦途,明日可能就是吞噬一切的冰裂峡谷。”
“所谓‘冰道’,顾名思义,便如海上的固定航路一般,乃是前人用鲜血探出来的相对稳定的路线。
这些路线一般掌握在几个大势力手中,他们会定期派出精通阵法与勘探的高手巡视,修补路标,确认其安全性。
四海商会便是其中翘楚,这也是散修们愿意掏高价买路钱的原因——买的不是路,是命。”
说到这里,夏幸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神色变得有些讳莫如深:
“至于商会做的生意……”
“楚兄也知,冻海深处已在大周法网之外。那里除了凶兽,还盘踞着大量因为各种原因逃离大周、或是为了追求极端力量而主动进入极北的‘野修’。”
“这些野修无法通过官府渠道获取丹药、符箓与补给,而他们手中,却握着大量极北特有的高阶妖兽材料、珍稀灵矿。”
夏幸声音更低了几分:“四海商会便是做这中间人的买卖。
他们运去灵石、丹药与生活物资,换回那些带血的天材地宝。这生意虽未明令禁止,但也上不得台面,属于灰色地带。具体内里还有什么秘辛,夏某位卑言轻,却是不太清楚了。”
楚白微微颔首,深以为然。
这海光府毕竟是边陲重镇,与大垣府那等腹地不同。
只要不触犯大周底线,这等与法外之地互通有无的商业行为,官府多半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海光府的繁荣,很大程度上也依赖于这些来自极北的资源输送。
“至于开采一事,楚兄大可放心。四海商会打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和气生财,自有规矩。”
夏幸继续道:“到了寒鸦岛或其他中转站,随行修士可自行探索、开采。所得之物,若需随商队返程寻求庇护,则需上缴总价值的三成给予商会,作为返程的报酬与运费。”
“当然,若是楚兄并无所获,又或是……”
夏幸顿了顿,深深看了楚白一眼,“又不随行返程,那便无需额外缴纳这笔费用了。那百枚灵石的船票,已包含了去程的一切。”
“三成么……”
楚白心中暗自盘算。
这规矩倒也算公道,毕竟在那种鬼地方,能有一个安全的移动堡垒作为后盾,收三成保护费并不为过。这也说明四海商会运作成熟,有着良好的信誉保障。
不过,这所谓的返程报酬,他应当是省下了。
楚白抬起头,目光穿过巷弄,投向那遥远的北方。
他的目标,绝非仅仅是那座寒鸦岛。
判词有云,流放三万里。
这寒鸦岛不过是三千里的中转站。
他要做的,是借助商队的冰道跨越这最危险的外围海域,而后孤身一人,穿过冻海,直达那更深处、更寒冷的极北大陆尽头。
行满三万里,方可南归。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海光府内那条宽阔的暖水河上,两道若隐若现的水痕划破了平静的河面,在升腾的白雾掩映下,以此惊人的速度向北疾驰。
水面之下,却是另一番景象。
楚白与夏幸周身皆覆盖着一层淡蓝色的幽光鳞片,那《游龙分水决》运转开来,竟让二人在水中如履平地,甚至比在陆地上奔行还要顺畅几分。水流不再是阻力,反而在身侧化作了推背的动力。
夏幸原本还刻意压着速度,生怕楚白初学乍练跟不上。
可行出十里后,他惊愕地发现,楚白身形稳如磐石,那一层分水鳞光凝练至极,甚至还能在高速行进中分心二用,借着河底暗流磨砺那一层刚刚炼入体内的【星河金胎】。
“这也叫‘刚入门’?”
夏幸心中暗自苦笑,这位楚兄的天资,当真不是常理可以揣度的。
数十里水路,不过两盏茶的功夫便已掠过。
当感受到前方水温骤降,一股属于极北荒原的肃杀寒意透过河水传来时,二人极有默契地同时身形一纵。
哗啦!
两道水花炸开,两人稳稳落在北城门内侧的一处僻静河滩之上。
抬头望去,海光府的北门巍峨如山,通体由黑色的玄武岩筑成,高达百丈。城墙之上,铭刻着密密麻麻的防御阵纹,正散发着森冷的铁血光芒。那巨大的城门洞开,仿佛一只巨兽张开的大口,吞吐着来自极北冻海的风雪。
此处,便是文明与荒蛮的分界线。
“夏兄,便送到这里吧。”
楚白震散衣衫上的水珠,转过身,对着欲言又止的夏幸温和一笑:“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是监海司副使,身负要职,擅离职守太久恐惹非议。”
“可是……”夏幸看着那漆黑深邃的门洞,眼中仍有忧色。
“无妨。”
楚白拍了拍腰间的储物袋,那是满满当当的物资与底气:“图我有,法我有,宝我亦有。这三万里流放路虽远,却也困不住我。”
“待我洗清罪责,风光南归之日,定回这海光府,找夏兄讨那一顿接风酒。”
见楚白意念已决,且豪气干云,夏幸也是洒脱之人,不再儿女情长。
他深吸一口气,退后半步,郑重地对着楚白长揖一礼:
“既如此,夏某便在海光府,静候楚兄佳音!愿楚兄此去,乘风破浪,大道坦途!”
“走了。”
楚白挥了挥手,转身便向着城门附近的阴影处走去,背影决绝,再未回头。
待夏幸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楚白并未急着出城。
此时城门虽开,但商队明日清晨才会集结。
他目光扫视一圈,在靠近城墙根的一处避风岩石后,寻了个干燥的角落盘膝坐下。
这里能清晰地听到城外冻海波涛拍打冰层的轰鸣声,每一声都像是天地的战鼓。
楚白闭上双眼,心神沉入丹田。
那里,金色的枷锁正散发着威严的律令气息,时刻压制着他的修为。
而在枷锁之下,那枚新得的【星河金胎】化作一条银色小蛟,正不知疲倦地在灵海中游弋,吞吐着《五行归宸决》转化而来的水行灵力。
一夜无话。
楚白在调整着自身的状态,将精气神打磨至巅峰。
只待明日金乌破晓,商队起锚,他便将正式踏入那片神秘而凶险的极北冻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