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镇邪司值房,楚白没有片刻耽搁,当即派人将胡浩与冯钦这两名左右手召了过来。
案几上,一张巨大的安平县城布防图被缓缓摊开。
楚白伸出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中心那块最为繁华、人口最稠密的闹市区画了一个圈。
“关于这片区域,近半年的出巡记录里,可有什么异常?”楚白开门见山地问道。
胡浩与冯钦对视一眼,神色间皆有些茫然。
冯钦率先开口道:“队长,这半年来,咱们斩妖队对城内的巡查从未间断。
这片闹市区因为人烟稠密、阳气旺盛,一向是安平县最安稳的地方。除了些地痞流氓的争斗归县衙管,妖邪之事……几乎没有。”
胡浩也跟着点头附和:“确实如此。咱们这半年处理的妖邪,大都在城外的偏远村落,或是三沐河沿岸的荒滩。
城内偶尔出点乱子,也多是些不入流的游魂,还没等咱们赶到,就被百姓家的灶神香火给冲散了。”
这种现象在大周王朝很是普遍。
人妖殊途,妖邪怪力多滋生于阴冷、偏僻、人迹罕至之所。
而人类聚集成镇、开辟城市,本就是为了依靠旺盛的人气与国运庇护来抵御妖邪。
通常来说,越是繁华的地方,越不容易出问题。
然而,楚白听完两人的汇报,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
“把近五年的档案卷宗调出来,我亲自看。”楚白沉声吩咐道。
胡浩办事利索,不多时便捧着一叠厚厚的旧卷宗回到了值房。
楚白坐在案后,快速翻阅着。作为曾经的巡旗令,他对查阅卷宗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许多年前的细枝末节都还留存在他的记忆深处。
一刻钟后,楚白合上卷宗,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问题就在这里。”
楚白看向二人,语气中透着一丝冷冽,“根据卷宗记载,往年在这片闹市区,平均每两个月就会出现一次偶然滋生的妖物——或是下水道里的耗子精,或是因怨气而生的邪祟。虽然很快就会被前任队长带人剿灭,但从未断绝过。”
“可奇怪的是,自从半年前卢家案发、咱们斩妖队重组以来,这片区域的‘妖邪记录’竟然是零。”
冯钦有些不解,粗声粗气地问道:“队长,这难道不是因为咱们巡逻勤快,把那些小东西都吓跑了?或者是县城气运回升,邪祟不敢露头?”
“若是城外安稳,那是气运回升。”
楚白摇了摇头,“但在城内这种藏污纳垢、人欲横流之地,若是一点脏东西都没有,那就不叫安稳,那叫‘死寂’。”
物极必反。
如果一处原本该有偶尔蚊虫出没的草丛,突然变得半只虫子都没有,那只能说明草丛里蹲着一只吃光了所有虫子的巨蛛。
“大人的意思是……”胡浩猛地反应过来,脸色变了变,“这片闹市区里,藏着一个咱们发现不了,却能吞噬或威慑所有小妖的大东西?”
“那头狐灵,出逃已有一月。”
楚白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远处的市井烟火,“它能躲过吴家的搜寻,能瞒过咱们的斩妖铁牌,甚至在它潜伏的区域,连其他的小妖小怪都绝迹了。这足以说明,它的‘位格’或者它所依仗的手段,远超你们的想象。”
冯钦此时也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眼中闪过一抹战意:“是否要加大出巡力度?我今晚便带齐人马,把那几条街翻个底朝天!”
“不,那样只会打草惊蛇。”
楚白摆了摆手,“那精怪既然能潜伏一个月不伤人,说明它极擅隐忍。若是咱们大张旗鼓地过去,它往哪处枯井或是深沟里一钻,咱们依旧找不到它。”
他转过头,看向胡浩:“让兄弟们变服出巡,不要带铁牌,也不要穿官服。重点盯防那些阴气重、却反而没有蛇虫鼠蚁出没的老宅和废巷。另外……”
楚白眼神微眯,“去查查,那片区域最近半年来,是否有过什么家畜失踪或者夜半幻音的传闻。百姓可能觉得是错觉,但那往往就是精怪留下的蛛丝马迹。”
“属下领命!”胡浩与冯钦齐声应道,神色郑重地领命而去。
值房内重新归于宁静。
他感受到体内如大江奔涌般的五行灵力,心中那一丝对未知的警惕,逐渐转化为了浓厚的兴趣。
一头让繁华闹市变得“太干净”的狐灵。
这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吴家私事,而是他作为斩妖队队长,必须亲手揭开的秘密。
.......
深夜,子时。
安平县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唯有更夫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闹市区的万家灯火早已熄灭,唯有偶尔传来的犬吠,给这寂静的夜色平添了几分冷冽。
在一处阴影遮蔽的拐角,楚白一身劲装,腰间的斩妖铁牌被他用灵力强行压制了光芒。
在他身后,胡浩与冯钦各领十名精锐卫士,所有人皆换上了轻便的夜行服,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众人皆是修士,自然是明眸夜视,无需照明。
“按计划行动,人分两波,从南北两侧包抄。”楚白低声传音,语气不容置疑,“若无我的信号,任何人不得擅自激发铁牌感应,以免打草惊蛇。”
“领命!”
两支小队悄无声息地散入复杂的巷弄之中。
楚白独自一人走向闹市的最深处。
他并未像普通卫士那样靠肉眼搜寻,而是缓缓闭上双眼,练气五层的磅礴神念如潮水般向四周漫溢而出。
二十丈、三十丈……
整片闹市区的建筑轮廓在他脑海中构筑成一幅半透明的立体图。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两旁民房里的景象:有老者在睡梦中沉重的鼾声,有婴儿在襁褓中不安的扭动,甚至连几对凡人夫妻间的低声私语,都如掌上观纹般落入他的耳中。
一刻钟过去,一切都显得安静而祥和,并未有半点妖气溢散。
楚白不紧不慢地走入一条名为大槐巷的死胡同。
巷底矗立着一棵不知生了多少个年头的大槐树,扭曲的枝干在月光下如同一只狰狞的鬼手。
此时,树干之间的横木上还挂着不少百姓白日里晾晒的衣裳,随风轻轻晃动,带起一阵阵扑朔的阴影。
就在楚白路过那棵槐树的一刹那,异变突生!
一阵极细微的风声从斜上方的树影中刮过。
楚白原本平稳的呼吸猛然一滞,【金目破妄】瞬间自发运转,瞳孔深处掠过一抹暗金色的流光。
在那堆晾晒的衣裳阴影中,一道通体雪白、却又在月光下显得近乎半透明的娇小身影,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贴着墙根疯狂逃窜。
“是那狐灵!”
楚白眼神一厉。虽然对方身上依然感觉不到丝毫妖气,但那种远超凡俗生灵的灵动与速度,瞬间暴露了它的身份。
“轰!”
楚白没有任何犹豫,脚下的【火行环】瞬间被法力激活。
两团暗红色的火芒在脚底爆发,灼热的劲风将地面上的积雪与落叶瞬间掀飞。
借助法器的瞬间爆发力,楚白整个人如同一道赤色惊雷,在那狐灵刚刚窜出巷口的瞬间,便已掠至其身后不足三丈之处。
与此同时,楚白右手猛地按在腰间的铁牌上,一股凌厉的灵压伴随着特殊的波动,瞬间通过阵法传向胡浩与冯钦。
“发现目标!东南方位,收网!”
接到信号的斩妖卫瞬间从暗处杀出,远处已经能听到甲胄碰撞与急促的脚步声。
然而,那狐灵的反应却远超楚白的预料。
见退路被封,那白色身影在空中诡异地扭转了半圈,身后的尾巴猛地一扫。
刹那间,一股浓郁的粉红色雾气喷涌而出,楚白的【金目破妄】视界中,竟然出现了重重叠叠的白色残影,每一个都真假难辨。
“幻术?”
楚白冷哼一声,双指并拢,【先天庚金气】化作一道锐利的指风,直接贯穿了最前方的一道残影。
然而,那是假的。
真身竟借着衣裳晃动的阴影,如同游鱼般钻进了一处民房漏水的阴沟,随后在错综复杂的房檐瓦片间来回纵跃。
它的速度极快,且在这狭小、障碍物极多的闹市区中灵活得令人发指。
楚白虽然有火行环加持,爆发力极强,但在这转角极多、百姓居住密集的巷弄里,大威力的术法根本不敢施展,唯恐误伤了正在沉睡的凡人。
“想走?”
楚白脚尖在瓦片上轻轻一点,【火步纵】再次发动。
然而那狐灵却极为狡猾,它似乎能预判楚白的落脚点,每次楚白即将伸手擒拿之际,它都会利用那一树的老槐枝叶或是晾晒的布幔作为遮挡,瞬间消失在视野盲区。
几个起落间,那白色的影子在屋脊上一闪而过,彻底没入了更深沉的黑暗之中。
等胡浩与冯钦带着人合围过来时,现场只剩下一缕淡淡的、似有若无的草木清香。
“队长!”
胡浩看着停在屋脊上的楚白,有些自责地抱拳,“属下无能,让它走脱了。”
楚白站在高处,月光勾勒出他清冷的侧脸。他没有发火,只是低头看了看指尖残留的一丝冰凉触感。
“不怪你们。这狐灵的匿息之法……不是天生的。”
楚白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刚才的追逐中,他发现那狐灵不仅速度快,甚至连【玄蕴咒】的感应都被它轻而易举地避开了。
“它不仅开了智,恐怕还得了什么手段。”
楚白跳下房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人分三组,胡浩带人搜东街,冯钦带人搜西街。它跑不远,既然惊动了它,它今晚一定会找个自认为最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楚白看向闹市区那几座阴影最深的老宅,嘴角露出一抹危险的弧度。
“继续找。我倒要看看,在我的地盘上,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是!”
楚白并未理会已经散开搜寻的胡浩等人,而是独自一人,再次踏入了那条幽深寂静的“大槐巷”。
深夜的风掠过巷弄,带起一阵如呜咽般的声响,两旁的青砖墙在月光的映照下,投射出长短不一的阴影。
楚白停在巷口,目光深邃地望着胡同尽头。
就在半刻钟前,那道白色的狐影明明已经在那片错综复杂的瓦舍间走脱,凭借其灵巧的身法与幻术,寻常精怪此刻理应逃得越远越好。
可当楚白折返回来,在那棵巨大槐树交错的阴影中,一抹雪白的光亮竟再度一闪而过,宛如挑衅,又似诱引。
“又是狐灵……”
楚白不怒反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轻轻摩挲着指尖,低声自语:“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玩回马枪,这灵智开得倒真是不低,难怪吴家那群练气前期的修士会被你耍得团团转。”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催动【火行环】去盲目追赶。
方才的失利已经证明,在这地形复杂的民居内,一味求快只会落入对方擅长的游斗节奏。
楚白缓缓闭上双眼,双足平稳地踏在青石板上,体内的《归元诀》如大江奔流般疯狂运转。
而且,对方既然已经逃窜,又何故回来?
应是此处地界本身有问题。
原本如潮水般铺开、略显散乱的神念,在这一刻被他强行压缩凝聚,随后以他为中心,像是一圈无形的半球形屏障,猛然扩张开来!
十丈……十五丈……二十丈!
他所修神念,在这一刻被发挥到了极致。方圆二十丈内,每一粒尘埃的起落、每一丝微风的旋向,乃至那老槐树皮裂缝里的蛰伏虫蚁,都在楚白的脑海中纤毫毕现,构筑成一幅绝对掌控的律动图。
“抓到你了。”
楚白猛地睁眼,瞳孔深处暗金光芒大盛,【金目破妄】之术直透虚妄。
在他的神念感知中,那个死胡同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动态。
那道雪白的狐影确实就在槐树下,但它并不是蹲在地上,而是半悬浮在离地三尺的虚空中。
更奇特的是,狐灵周身散发出的灵力波动极其微弱,且跳动的频率,竟然与那棵老槐树生机的起伏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两者气息交织,仿佛本为一体。
这,才是它能够瞒过斩妖铁牌感应、甚至在这闹市潜伏一月之久的真正原因。
“同生共死,气机牵引……”
楚白跨出一步,语调清冷,在这死寂的巷弄里显得格外扎人,“我说这闹市区的妖气怎么被滤得如此干净。原来不是只有一头狐狸,而是这巷子底的这位老主人,也是个开了窍的。”
话音落下,原本静谧的大槐巷突然刮起一阵阴冷的旋风。
那棵挂满百姓晾晒衣裳、承载着市井烟火的老槐树,在无风的状态下剧烈颤抖起来。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低吟,又仿佛在咆哮。
在楚白的神念视野里,这棵树哪还是什么普通的草木?
它那扎入地底极深的根系正闪烁着幽幽的绿光,如无数条粗壮的经脉,在贪婪地汲取着地脉下的灵机。
而那苍劲的老树皮上,纵横交错的纹路隐隐汇聚成一张苍老而空洞的人脸,双目位置透出两点绿荧。
树精!
这棵被巷子里百姓供奉、晾衣、纳凉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槐树,竟然在这一股股烟火气的滋养下,悄无声息地修成了精怪。
那白色的狐灵,此时正亲昵地蹭着槐树的树干,不再逃窜。
它的双眼中不再是先前的狡黠与惊恐,而是一种守护家园般的决然与依恋。
“精怪护宅,木魅藏身。”
楚白负手而立,并未运起术法。
但他周身那股属于正九品斩妖令的威严,伴随着练气五层的灵力波动,如一座大山般沉沉压向巷底。
“吴家说丢了一头狐灵,可没说这里还藏着一尊树精。看来这出狐灵出逃,倒不是什么野性难驯。”
“应是受你所影响而至。”
死胡同内,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唯有那棵老槐树的叶片在无风自掠,发出哗啦啦的急促声响,宛如无数人在低声交谈。
那张隐于树干纹路中的苍老人脸愈发清晰,空洞的眼眶中,两点绿荧幽幽转动,锁定在楚白身上。
“公子观我……像仙,像人?”
声音苍老、厚重,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洗礼的沧桑,仿佛是从地底深处的泥土里挤压出来的。
每一个字落下,巷弄里的阴气便凝重一分,竟隐隐有压制楚白周身灵光的趋势。
楚白面色如常,但缩在袖中的手却微微一紧,心中暗自凛然。
“讨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