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集,地火殿。
石室内的地火已被楚白重新封印,那股灼热的躁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般的宁静。
楚白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双目紧闭,神色肃穆。
这已是他闭关的第三日。
若是常人修炼这《大五行灭绝神光》,光是参悟那晦涩难懂的逆转口诀,怕是就要耗费数月之功。
即便参悟透了,想要在体内经脉中重新构建一套违背常理的行气路线,更需水磨工夫,稍有不慎便是经脉寸断。
但楚白不同。
他拥有《守一经》修出的【入微】神念,内视之下,体内每一丝灵力的流动都如掌上观纹,精准到了极致。
更重要的是,他那【周天轮】道基,本就是五行圆满的极致体现。
虽然灭绝神光讲究“逆转”,但正如阴阳两面,正转是生生不息,逆转便是毁灭崩塌。
对于早已掌握五行本质的楚白而言,这不过是一念之间的转换。
“五行逆乱,崩解归虚……”
楚白心中默念口诀,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呈爪状虚扣。
嗡!
五道颜色各异的灵力光流,顺着手臂经脉疯狂涌入掌心。
这五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的掌心并未融合,而是被一股霸道的神念强行挤压在一起。
它们彼此排斥,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仿佛掌心中握着一个即将爆炸的雷球。
“压!”
楚白额角青筋暴起,低喝一声。
那种经脉即将被撕裂的剧痛再次袭来。五行逆转产生的狂暴吸力,疯狂抽取着他丹田内的灵液。
短短三息之间,竟抽干了他三成的灵力储备!
若是换作那个卖书的老头,此刻恐怕早已力竭吐血。
但楚白体内的【周天轮】疯狂旋转,外界的灵气如鲸吞般被吸入,转化,填补着那巨大的消耗。
终于。
在那种排斥力达到临界点的一瞬间,楚白敏锐地捕捉到了五行之间那一丝稍纵即逝的平衡点。
“凝!”
掌心中那团狂暴的五色光团骤然坍塌,所有的颜色在这一刻尽数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缕只有头发丝粗细、呈现出一种死寂灰色的光线。
它没有光泽,不反光,甚至连周围的光线靠近它都会被吞噬。
这便是——灭绝神光!
“去。”
楚白屈指一弹。
嗤!
那缕灰色光线无声无息地射出,瞬间跨越丈许距离,击中了石室角落里一块用来试招的废弃玄铁矿石。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
那块坚硬无比、足以用来炼制中品法器的玄铁矿,就像是一块放在烈日下的残雪。被灰光击中的部位瞬间消失,连粉末都没留下,直接被还原成了最原始的虚无粒子。
眨眼间,那脸盆大小的玄铁矿,便只剩下了周围一圈残渣,中间空空如也。
“好霸道的湮灭之力。”
楚白看着那空洞,缓缓收回手掌,眼中闪过一丝震撼与狂喜。
这一击的威力,足以瞬间洞穿筑基中期修士的护体灵罩,若是打在肉身上,哪怕是妖兽那坚韧的皮膜也绝难抵挡。
“这就是【入门】。”
楚白长吐一口浊气。
三天时间,仗着无限回蓝和强横肉身,他失败了不下百次,终于将这门神通修至入门。
现在的他,只需三息的蓄力时间,便能发出一道灭绝神光。
虽然还做不到瞬发,更做不到像记载中那样“五指一张,铺天盖地刷落万物”,但这已是他目前最强的单体杀伐手段。
“配合【星河金胎】的牵制与【山神印】的镇压,只要给我三息空档,这一指便可出其不意。”
楚白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
浑身关节发出一阵爆鸣,气血如龙,灵力充盈。
“该走了。”
他在黑石集逗留已久,虽然此地隐蔽,但毕竟人多眼杂。那骨生若是还没死心,甚至找来帮手,这里迟早会变成是非之地。
收拾好一应物品,将地火室的禁制令牌放在石桌上。
楚白推开石门,最后看了一眼这间让他战力大增的密室,转身大步离去。
……
走出地火殿,回到地面。
黑石集的街道依旧泥泞喧嚣,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与硫磺味似乎比十日前更浓了几分。
街道两旁,买卖炉鼎的、兜售假药的、争夺摊位大打出手的,各色人等乱作一团。
这便是极北散修的常态,今日不知明日事,但这混乱的烟火气,却透着一股野蛮的勃勃生机。
楚白压低斗笠,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纷乱的人世间。
收敛了全身气息,楚白并未在集市中多做停留,只是混在几名准备外出猎妖的散修身后,顺着那条唯一的出口,缓步走出了黑石集。
迈出那座黑色孤山范围的瞬间,那股地底透出的温热地气截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极北冰原那永恒不变、足以冻结灵魂的刺骨寒风。
风雪扑面而来,打在斗笠上啪啪作响,瞬间将他身上残留的一丝暖意吹散殆尽。
楚白停下脚步,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身后那座笼罩在灰雾与蒸汽中的黑色孤山。
那里是这万里冰原上最后的一处安乐窝,也是无数野修醉生梦死的销金窟。
但那不属于他。
他转过头,看向北方。
视线尽头,天色昏暗如墨,漫天极光在云层后扭曲舞动,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裂隙。
那里是暗冰道的后半段。
据情报显示,过了黑石集,便是真正的无人区。
没有补给点,没有避难所,只有无尽的妖兽、极端的天象,以及那座传说中囚禁着真灵的——绝神峰。
楚白伸手紧了紧身上的黑袍,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片澄澈的坚定。
“且去看看,这极北的尽头,究竟是何等风光。”
寒风卷着雪沫,原本只是机械地拍打在斗笠上。
然而,就在楚白即将迈出那一步,彻底踏入无人区的刹那,天地间仿佛突然被人按下了一个静止键。
黑石集那终年不散的喧嚣,在那一瞬间诡异地消失了。
所有的争吵、叫卖、甚至是打斗,都在同一时刻戛然而止。
楚白心中一动,猛地抬头望向北方。
只见那遥远的天际尽头,原本昏暗如墨、只有浑浊云层翻涌的苍穹,此刻竟被一道突如其来的璀璨光柱硬生生撕裂!
嗡——!
那并非寻常的极光。
那是一道宽达数百丈直通九霄的七彩琉璃光柱!
它仿佛源自深海之底,带着一种令人心神摇曳的神圣与宏大,瞬间贯穿了千丈冰层,刺破了万古长夜。
光柱周围,虚空扭曲,漫天云气被染成了绚丽的霞光,即便相隔数千里之遥,楚白依然能感觉到脚下的冻土在微微震颤,空气中的灵气浓度竟在这一瞬间凭空暴涨了一截!
“海光!是传说中的海光现世!”
“天呐!这等异象,莫非是有重宝出世?!”
“快!去晚了连口汤都喝不上!”
短暂的死寂之后,黑石集彻底沸腾了。无数压抑已久的野修双眼瞬间变得赤红,贪婪如野火般在人群中蔓延。
人流如潮水般涌出,向着北方狂奔而去。而在这一片狂热的逆流中,那一袭青衫黑袍的身影,却显得格格不入。
楚白站在原地,眉头紧锁。
“数千里外……那个方向……”
他在脑海中迅速勾勒出刚刚买到的《暗冰道》路书,又联想起之前在破碎冰架下的遭遇。
那个位置,太巧了。
“磨刀不误砍柴工。”
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那诱人的宝光,逆着汹涌的人潮,准备回到百事通。
此刻情报极为重要,若是能提前得些消息,自是最好。
……
就在那一束通天彻地的七彩海光爆发后的短短半个时辰内,无数闭关的、交易的、甚至是正在厮杀的修士,全都放下了手中的营生,红着眼冲向北方。那海光中蕴含的惊人灵压,即便隔着数千里冰原,依然像是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每一个贪婪者的心尖上。
百事通大厅内。
虽然整座石楼由隔绝神识与声音的默石堆砌而成,但此刻,那足以抵挡筑基修士全力轰击的沉重墙壁,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大厅内的气氛由于极度的贪婪与不安,显得格外压抑而躁动。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随时可能炸裂的张力。
那面悬浮在大厅中央、足有三丈高的青铜古镜——【鉴真宝鉴】,此刻正发出阵阵不堪重负的低沉嗡鸣声。
镜框上的八个龙头喷吐出浓郁的灰雾,试图平复镜面那疯狂跳动的灵光。
原本灰蒙蒙的镜面上,此刻像是被泼翻了的染料桶,七彩流光疯狂闪烁,无数个坐标点、无数条零碎的情报残像在其中生灭。
这是海量的信息在短时间内冲击阵法核心的异象,即便是这面号称能鉴别真伪、推演天机的至宝,在面对这种等级的天地异象时,也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负责看守宝鉴的灰衣执事早已没了往日的淡定。
他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手中的算盘拨动得几乎快要冒烟,却依旧无法给那些近乎癫狂的询问者一个确切的答复。
“执事!那海光究竟落在何处?那里的冰层现在是否已经融化?”
“我们要知道那光柱周围有没有高阶妖兽在守护!”
“我出三倍灵石!只要那片区域的具体深度和暗流图!”
叫嚷声、质问声、灵石袋砸在柜台上的闷响声,交织在一起。
在这片近乎癫狂的混乱红潮中,楚白静静地伫立在通往二楼的一根石柱阴影里。
他那一身宽大的黑袍将瘦削的身躯完全遮掩,素白面具在夜明珠的冷光下透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死寂。
斗笠压得极低,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尊石刻的雕塑,与周围那些挥舞着灵石、双眼通红的散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且看且算。”楚白藏在袖中的右手,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刚刚购得的幽蓝玉简。
他的心跳极其平稳,【入微】境的神念悄无声息地散开,并非去窥探旁人的隐私,而是将整座大厅那激荡不安的情绪尽收眼底。
终于,趁着一群修士因为争抢一张残破海图而推搡离去的空隙,楚白身形一晃,如同游鱼般穿过人潮,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名熟识的执事柜台前。
他没有废话,右手一推,两百块下品灵石叮当落在桌面上,灵光清脆。
“我想知道,那光柱究竟是怎么回事。”楚白的声音经过灵力伪装,显得沙哑而沉稳。
那灰衣执事抬头看了一眼楚白,认出了这个不久前刚刚卖过重磅消息、又阔气地买下暗冰道路书的大客户。
他先是一愣,随即苦笑一声,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然极其罕见地伸出手,将那两百灵石重新推回到了楚白面前。
“客官,这钱……小人今天没法收,也不敢收。”
执事指了指身后那面已经浑浊不堪、几乎看不清画面的青铜古镜,无奈地叹了口气:
“异象刚出,天机早已紊乱不堪,此刻却是没什么有用的信息售卖。”
执事压低了声音,神色凝重地补充道:“如今只有无数杂乱无章的猜测涌入,根本做不得准。百事通虽然求财,但从不卖假消息,尤其是这种关乎命数的消息。”
推演不出?
楚白斗笠下的双目微微一眯,心中那股不安感愈发强烈。
也不知是当真推演不出,还是对方不做这道买卖。
“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没有?”
楚白声音冷了几分,不死心地追问道。
执事看着楚白那冷静得有些可怕的姿态,犹豫了片刻。
他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周围的人正围着另一位执事吵闹,这才凑近柜台,极其隐秘地在桌面上用指尖画了一个简易的方位草图。
“倒也不是全无收获。”
执事的声音低不可闻,“虽然看不透那光柱的具体真相,但宝鉴在刚才那一瞬,通过天地磁场的变动,死死锁住了那光柱爆发的源头坐标。”
说着,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草图中心的一点上,眼神中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惧。
“客官可还记得,大约数日之前,您曾问询过一道关于‘深海巨兽’的情报?当时因为那‘红色极危’的最高警示,以及三千灵石的高昂代价,您并未购买。”
楚白的身躯微微一震,面具后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芒。
“你是说……”
执事重重地点了点头,神色惊恐到了极点:“那个坐标……与您之前问询的那个破碎冰架下的‘禁忌坐标’,完全重合,分毫不差!”
“根本不是什么宝物出世……那是那头畜生,醒了。”
听到这四个字,楚白只觉一股极其森寒的凉意,瞬间顺着脊背直冲天灵盖,连体内的【周天轮】都似乎在一瞬间凝滞了一下。
果然。
这世间哪有平白无故的泼天富贵?
那分明是那头潜伏在万年冰架下、足以被称为禁忌的深海巨兽弄出来的动静!
或许是它在极寒之后的深呼吸,或许是它突破了某种古老的瓶颈,又或者是它翻身震裂了地底那早已沉寂万年的灵脉……
但无论哪一种,都绝对和这帮散修口中所谓的“捡宝”、“仙缘”扯不上半点关系。
这通天彻地的七彩海光,在那些不知真相的人眼中是通往长生久视的天梯,但在知晓底细的楚白眼中,那分明是那巨兽张开的、足以吞噬万物的深渊巨口。
它正在黑暗的海底,静静地等待着无数被贪婪蒙蔽了双眼的血肉,自动送上门去。
“多谢。”
楚白收起灵石,不再多问一个字。
这个消息,比任何一份具体的藏宝图都要珍贵。它不仅告诉了楚白那里有什么,更告诉了楚白那里是一条死路。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石楼出口走去。
走出石楼的刹那,凛冽的寒风再次扑面而来,混合着远方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隆隆雷鸣。
楚白抬头仰望,那道七彩光柱在黑暗的苍穹中显得如此神圣、如此诱人,正引诱着无数遁光如飞蛾扑火般朝着北方疾驰而去。
“极北之地,果然没有免费的午餐。”
楚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既然与那深海巨兽有关,此行便不再是单纯的寻宝,而是一场真正的死亡试炼。
但他没有退路。
根据残图显示,那片海域是前往绝神峰的唯一通道。
若是绕行,不仅要多走数万里路,更有可能陷入更为恐怖的冰煞风暴之中。
“那就只能混在这些贪婪的人群中了。哪怕不能虎口夺食,至少也能借这混乱的局势掩盖行踪,寻求那一线生机。”
楚白深吸一口气,心中虽然惊惧,但眼神却愈发清明。
就在他即将没入集市喧嚣的人潮中,准备寻找离去的时机时。
一道温润如玉,却带着几分笃定与试探的神识传音,极其突兀且精准地钻入了他的耳中。
“这位道友,请留步。”
楚白的身体瞬间僵住,右手在袍袖内猛地捏住了【星河金胎】。
在那【入微】境神念的感知中,他瞬间锁定了传音者的方位——在那石楼二层的黑木围栏后,正立着一名白衣胜雪的男子。
“道友不必急着走。”
那声音并未放弃,反而多了一丝笑意:“方才见道友在那柜台前,面对这惊天海光异象,旁人皆是询问‘有何宝物’,唯独道友问的是‘那是何物’。
且在那执事给出‘极危’暗示后,道友非但没有狂热,反而立刻收手,这份定力与眼光,在这满堂的蠢货中,可是如鹤立鸡群啊。”
这一次,对方的话语中透露出的信息量,让楚白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对方不仅一直在观察自己,甚至连自己与执事那极其隐晦的交流细节都看在了眼里。
“是个高手。”
楚白在踏出百事通石楼大厅的前一刻,身形微微一顿。
他那已经踏入【入微】层次的神念,在嘈杂的人声与激荡的灵气中,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道如毒蛇吐信般的窥视感。
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识海的传音,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笃定。
楚白并没有急着逃离,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若是表现得过于惊慌,反而会引起更多秃鹫的注意。
他缓缓转过身,身姿如同一株挺拔的青松,宽大的黑袍遮掩了他肉身的金光,但那份自骨子里透出来的冷静,却让周围喧闹的人群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了一小片空隙。
袖口中,【星河金胎】早已化作一枚紫金流转的指环,死死扣在食指指根,只要他心念一动,这枚指环便能瞬间化作绞杀万物的利刃。
顺着那道神识传音的方向看去,在大厅西南角的一处雅座旁,三道身影正如石像般静坐,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他身上。
那里是百事通为“大客户”专门准备的休息区,位置极佳,既能俯瞰全场,又能避开人流的冲撞。
此时,这三人都身披百事通统一提供的黑袍,却并没有戴上那张可以完全遮蔽面容的素白面具,而是大大方方地露出了真容。
在这黑石集,能不戴面具行走的筑基修士,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初出茅庐的雏儿,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另一种,则是对自己实力有着绝对自信,不屑于藏头露尾的狠角色。
眼前的三人,显然属于后者。
居中一人,是一名约莫四十岁上下的中年文士。
他面容白净,甚至显得有些文弱,唇下留着修剪得极整齐的三缕长须。
他手中握着一把画着水墨山水的折扇,在这一片硫磺味与汗臭熏天的混乱之地,他这一身儒雅的书卷气显得尤为突兀。
然而,那双狭长的凤眼中时不时闪过的一丝如老狐狸般狡黠的精光,却让每一个对上他目光的人都感到脊背生凉。
在此人左侧,坐着一名身形魁梧得如同半截铁塔般的壮汉。
他赤裸着上身,即便是在这严寒之地也毫不畏惧,那古铜色的肌肉如岩石般块块隆起,上面密布着纵横交错、令人头皮发麻的狰狞伤疤。
在他面前的重木桌上,横放着一柄足有一人高的锯齿重剑,剑刃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血红色,仿佛有无数冤魂在那剑身深处哀嚎。
此时,这壮汉正用一种审视猎物、满是暴戾的目光,在楚白身上来回剐蹭。
而在右侧,则是一名身姿曼妙到了极致的女修。
她并未像另外两人那样正襟危坐,而是慵懒地半倚在宽大的狐裘椅背上,一条修长的玉腿交叠,裹着雪白的丝履。
虽是在这嘈杂的大厅,她却依旧慢条斯理地把玩着一只通体碧绿、只有拇指粗细的小蛇,那小蛇吐着信子,发出嘶嘶声响,一双倒竖的瞳孔盯着楚白,带着冰冷的贪婪。
楚白站在三步之外,斗笠下的双眸如寒潭之水,古井无波。
“筑基初期……三个都是。”
他在心中飞快地评估着。这三人的气息不仅凝练,更有着一种特殊的共鸣,显然是同修了某种连击功法或者是长期配合,能让三人的灵压浑然一体,远非一般的散修团队可比。
“有事?”
楚白的声音被灵力扭曲得沙哑而苍老,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那壮汉屠猛冷哼一声,双眼一瞪,鼻孔中喷出两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流,如雷鸣般瓮声道:
“嘿,架子倒是不小!俺大哥李寒烟请你坐下谈,你便坐下,在这戳着作甚?显得你比俺们高一头,还是觉得俺们不配与你同席?”
说着,他那一身如火般狂暴的灵压微微一凝,周围的桌椅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屠二哥,这便是你的不是了。”
那女修阮柳掩嘴轻笑,声音软糯酥麻,仿佛带着某种勾魂夺魄的魔力。
她那一双媚眼流转,在楚白身上打量了一圈,娇声道:“这位道友一看便是极北冰原上最谨慎不过的独行客。在这吃人的黑石集,多几分小心总是没错的,咱们初次见面,哪能这般鲁莽?”
她指了指居中的文士,对着楚白盈盈一笑:
“奴家阮柳,这位是我的二哥浑人屠猛。至于这位……便是我们‘黑石三煞’的大哥,在这一带人称‘算死草’的李寒烟。道友,既然有缘,何不过来喝一杯?”
“没兴趣。”
楚白报出了那个早想好的假名,身形甚至连动都未动一下,更别提过去坐下。
李寒烟啪地一声合上折扇,也不气恼楚白的冷淡。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一场名门盛宴,一双凤眼凝视着楚白那张素白面具,开门见山道:
“铁面道友,明人不说暗话。方才在柜台前,你出手阔绰,买卖情报之果断,在这黑石集也是少见。
更难得的是,面对那道惊世海光,满城修士皆如失心疯般冲去,道友却能守住灵台清明,进退有据。”
李寒烟踏出一步,语气微沉:“道友伪装成练气圆满的法门虽然精妙,甚至瞒过了百事通的普通执事,但在李某这双‘观气灵瞳’下,道友那身如金精般凝练、气血如汞的筑基灵压,可是藏不住的。”
被点破修为,楚白面具后的双眼只是微微一缩,右手却更加稳健。
这世上奇功异法多如繁星,李寒烟能看穿他的伪装,他虽有一瞬惊讶,却并不慌乱。
“所以呢?”楚白的声音依旧沙漠。
“所以,李某想邀道友入伙。”
李寒烟转过身,指了指窗外北方那道依旧璀璨、将黑夜映照成极彩之色的光柱:“海光现世,不仅是机缘,更是这一代极北格局的大变。
那光柱落在‘破碎冰架’最深处,那里不仅有天然的蚀骨风眼阻隔,更不知潜伏着多少从沉睡中惊醒的高阶妖兽。道友,那是一片被海光搅碎的修罗场。”
“我们兄妹三人,虽修有一套‘三才锁灵阵’,攻守尚可自保。但面对那样的乱局,三才之数终究略显单薄。若是能再加上一位实力不俗、且行事这般谨慎的道友,凑成‘四象’之势……”
李寒烟转过头,语气中多了一丝诱惑:“李某敢断言,在那片险地中,咱们生存并夺宝的几率,至少能提高五成!”
楚白听罢,心中不仅没有半分动摇,反而升起一股警惕。
修仙界中,最忌讳的便是半路组队,尤其是加入这种早已成型的、配合默契的小团体。
四象阵?听起来好听,但在真正的生死关头,外来者往往是那个被推出去挡刀的炮灰。
“在下习惯了一个人,告辞。”
楚白没有任何犹豫,身形微侧,就要离开。
“道友且慢!”
李寒烟见楚白走得如此决绝,脸色终于变了变。他知道,对付这种极度冷静且谨慎的散修,光画饼是不够的,必须抛出真正的“核”。
他快速传音道:“道友不想组队,是因为你觉得百事通的情报已经足够。但我敢打赌,有些关于那‘海光’最深处的秘密,百事通现在给不出答案,而李某……恰巧掌握了一丝真相。”
楚白停下了脚步。
这确实是他的软肋。那红色极危、三千灵石的情报他并未购买,百事通执事也只是给了他一个猜测。
“诚意在此。”
李寒烟压低声音,语气变得凝重而短促:“那海光爆发的源头,名为‘吞海魔鲸’,乃是身怀上古真灵血脉的异种。
此兽每隔六十年苏醒一次,吞吐日月精华,这本是寒鸦岛老一辈都知道的常态。但这一次的海光呈现七彩琉璃之色,是因为那畜生……要晋升了。”
楚白的身子微微一震。晋升?
“它要晋升紫府之境。”
李寒烟的话如雷霆炸响,“若是成了,这破碎冰架将化作真正的妖王领地;若是败了……道友可曾听过,‘一鲸落,万物生’?”
楚白心中剧烈跳动。
一鲸落,万物生。
这种等级的真灵遗种若是在进阶中陨落,它那一身凝聚了数千年的精纯灵力与肉身精华,将会化作一场灵雨,反哺整片破碎冰架。
到时候,那里的每一块浮冰,都可能凝结出灵晶,每一滴海水,都可能变成补药。
这确实是百年难遇的泼天富贵,也是真正的尸山血海。
“我们兄妹三人,手中有一份家传的‘冰架暗道图’,那是当年家师在魔鲸沉睡时,冒死测绘出的安全路径,可以避开魔鲸的感官盲区。只要道友肯入伙,这份图,咱们共享。”
李寒烟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不得不说,这一番筹码加下来,哪怕是筑基中期的修士也未必能忍得住。
旁边的屠猛虽然还是一脸不屑,但眼神中也透着一股“便宜你了”的傲慢;女修阮柳更是轻轻揭开了白狐裘的一角,露出一截如冰雪般白皙的颈项,眼波流转,极尽诱惑。
然而,楚白在沉默了三息后,却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冷笑。
这三人太急了。
若是那地方真的如此遍地黄金,且他们有安全路线,凭什么拉他这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共享?
除非,他们需要一个实力不俗的人去试探某种他们自己也不敢触碰的禁制,或者,那个所谓的“四象阵”,真的需要一个死人位。
“情报不错,多谢了。”
楚白在面具后淡淡开口,随后在三人错愕的目光中,身形猛地向后一撤,像是融入了光影之中,声音飘忽不定地传来:
“至于组队……在下福薄,怕是压不住这四象之位。三位道友,咱们破碎冰架见。”
话音刚落,楚白的身形已然消失在百事通石楼那错落的廊柱阴影中。
“妈的!给脸不要脸!”
屠猛勃然大怒,他脚下的地面在这一瞬间崩裂出无数细密的缝隙,那柄锯齿重剑发出嗡嗡颤鸣:“大哥!这小子太狂了!白白听了咱们的绝密情报,就这么放他走了?让俺去宰了他!”
“站住!”
李寒烟此时的脸色阴沉如水,他死死盯着楚白离去的方向,手中的折扇几乎被他捏碎。
“大哥,二哥说得对,这口气不能忍!”阮柳也收起了媚笑,眼神变得毒辣如蛇,“小青刚刚被那人的气息惊扰了,说明此人身上定有针对神魂的法宝,咱们合力……”
“闭嘴!”
李寒烟低喝一声,惊得两人噤若寒蝉。
“你们懂什么?”李寒烟深吸一口气,语气中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悸。
“方才我那‘观气灵瞳’在观察他时,看到的不仅是他的筑基修为。在他的身周,隐隐约约笼罩着一层……灭绝一切生机的灰色死气。那种感觉,就像是他在看咱们,就像是在看几具已经断了气的尸体。”
李寒烟看向阮柳手腕上那条缩成一团、浑身打摆子的青色小蛇。
“小青不是被惊扰,它是被吓破了胆。那是只有遇到天敌时才会有的反应。”
他重新看向那深邃的夜幕,语气凝重:“在这黑石集,为了拉个炮灰去招惹这种级别的‘煞星’,咱们嫌命长了吗?走,既然他不去,咱们按原计划行事。记住了,在破碎冰架若是再遇到戴这面具的人,躲远点!”
……
此时的楚白,早已出了黑石集。
极北冰原的寒风如刀子般在耳边呼啸,带走了最后一丝黑石集的喧嚣。
他站在一处高耸的冰原缓坡上,回望那道七彩海光。
“一鲸落,万物生……紫府雷劫吗?”
“事关紫府,绝非小可。”
楚白喃喃自语。李寒烟的情报让他对即将到来的局势有了更清晰的预判。
在那道通天海光下,他似乎已经能闻到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他压低斗笠,体内的【大五行灭绝神光】种子在【周天轮】的流转下,散发出一种跃跃欲试的暴戾感。
“那三人想来也定是会去一观了,若再相遇,不知是敌是友。”
嗖!
楚白身形如一道青色闪电,猛地扎进了那漫天风雪之中,朝着那未知的毁灭与机遇,疾驰而去。
黑石山的硫磺烟气逐渐在身后淡去,那股微弱的地热温存,在极北荒原那霸道至极的彻骨寒风面前,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转瞬即逝。
楚白踏出了黑石集的势力范围,靴底踩在坚硬如铁的万年冻土上,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此时的天空,已被那道通天彻地的七彩海光彻底割裂。
远方的海光并非静止,而是像某种活物的呼吸一般,微微律动着。
每律动一次,空气中的灵气便会发生一次近乎狂暴的潮汐,震得苍穹之上的极光如碎裂的绸缎般四散飞舞。
在这光芒的映照下,原本灰暗的冰原被涂抹上了一层诡异而神圣的色彩,美得令人心惊,也冷得令人绝望。
楚白压低斗笠,透过素白面具的缝隙,看向前方那密密麻麻、如过江之鲫般涌向北方的遁光。
那些遁光中,有驾驭着残破法器的练气散修,也有自恃实力的筑基好手。他们像是在黑暗中见到了火光的飞蛾,带着一种近乎宗教般的狂热,前赴后继。
楚白没有混入那些喧嚣的大部队,而是根据《暗冰道》后半段的路书,身形一折,没入了冰原东侧一片怪石嶙峋的冰川裂谷之中。
那是捷径往往也是险路。
一入裂谷,外界那被海光映照的明亮瞬间被深邃的阴影吞没。
这里的风力被狭窄的地形放大到了极致,呼啸的罡风带起无数细小的冰晶,每一粒都重若飞蝗,击打在楚白的护体灵光上,激起密集的涟漪。
楚白体内的【周天轮】缓缓旋转,金水两行灵力交织,在他周身形成了一层犹如龙鳞般的流光护甲。
“离那巨兽越近,水行灵力便越是活跃,但其中蕴含的暴戾之气也越浓。”
楚白并起剑指,轻轻划开身前一道几乎化作实质的冰煞。
他能感觉到,那头吞海魔鲸正在极力吸收方圆数千里的水气。
这不仅是为了进阶,更是为了在即将到来的紫府雷劫中寻求那一线生机。
李寒烟说得没错,若它成了,这极北便多了一位妖王;而若它败了,它那一身凝聚了数千年的血脉,便会化作这世间最宏大的“鲸落”。
“此次若当真事关紫府,我虽未想谋宝物灵药,却也想一观雷劫。”
“这般景象,若能得些感悟,受益良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