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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0章 五行逆乱,宝光现世
    黑石集,地火殿。

    石室内的地火已被楚白重新封印,那股灼热的躁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般的宁静。

    楚白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双目紧闭,神色肃穆。

    这已是他闭关的第三日。

    若是常人修炼这《大五行灭绝神光》,光是参悟那晦涩难懂的逆转口诀,怕是就要耗费数月之功。

    即便参悟透了,想要在体内经脉中重新构建一套违背常理的行气路线,更需水磨工夫,稍有不慎便是经脉寸断。

    但楚白不同。

    他拥有《守一经》修出的【入微】神念,内视之下,体内每一丝灵力的流动都如掌上观纹,精准到了极致。

    更重要的是,他那【周天轮】道基,本就是五行圆满的极致体现。

    虽然灭绝神光讲究“逆转”,但正如阴阳两面,正转是生生不息,逆转便是毁灭崩塌。

    对于早已掌握五行本质的楚白而言,这不过是一念之间的转换。

    “五行逆乱,崩解归虚……”

    楚白心中默念口诀,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呈爪状虚扣。

    嗡!

    五道颜色各异的灵力光流,顺着手臂经脉疯狂涌入掌心。

    这五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的掌心并未融合,而是被一股霸道的神念强行挤压在一起。

    它们彼此排斥,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仿佛掌心中握着一个即将爆炸的雷球。

    “压!”

    楚白额角青筋暴起,低喝一声。

    那种经脉即将被撕裂的剧痛再次袭来。五行逆转产生的狂暴吸力,疯狂抽取着他丹田内的灵液。

    短短三息之间,竟抽干了他三成的灵力储备!

    若是换作那个卖书的老头,此刻恐怕早已力竭吐血。

    但楚白体内的【周天轮】疯狂旋转,外界的灵气如鲸吞般被吸入,转化,填补着那巨大的消耗。

    终于。

    在那种排斥力达到临界点的一瞬间,楚白敏锐地捕捉到了五行之间那一丝稍纵即逝的平衡点。

    “凝!”

    掌心中那团狂暴的五色光团骤然坍塌,所有的颜色在这一刻尽数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缕只有头发丝粗细、呈现出一种死寂灰色的光线。

    它没有光泽,不反光,甚至连周围的光线靠近它都会被吞噬。

    这便是——灭绝神光!

    “去。”

    楚白屈指一弹。

    嗤!

    那缕灰色光线无声无息地射出,瞬间跨越丈许距离,击中了石室角落里一块用来试招的废弃玄铁矿石。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

    那块坚硬无比、足以用来炼制中品法器的玄铁矿,就像是一块放在烈日下的残雪。被灰光击中的部位瞬间消失,连粉末都没留下,直接被还原成了最原始的虚无粒子。

    眨眼间,那脸盆大小的玄铁矿,便只剩下了周围一圈残渣,中间空空如也。

    “好霸道的湮灭之力。”

    楚白看着那空洞,缓缓收回手掌,眼中闪过一丝震撼与狂喜。

    这一击的威力,足以瞬间洞穿筑基中期修士的护体灵罩,若是打在肉身上,哪怕是妖兽那坚韧的皮膜也绝难抵挡。

    “这就是【入门】。”

    楚白长吐一口浊气。

    三天时间,仗着无限回蓝和强横肉身,他失败了不下百次,终于将这门神通修至入门。

    现在的他,只需三息的蓄力时间,便能发出一道灭绝神光。

    虽然还做不到瞬发,更做不到像记载中那样“五指一张,铺天盖地刷落万物”,但这已是他目前最强的单体杀伐手段。

    “配合【星河金胎】的牵制与【山神印】的镇压,只要给我三息空档,这一指便可出其不意。”

    楚白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

    浑身关节发出一阵爆鸣,气血如龙,灵力充盈。

    “该走了。”

    他在黑石集逗留已久,虽然此地隐蔽,但毕竟人多眼杂。那骨生若是还没死心,甚至找来帮手,这里迟早会变成是非之地。

    收拾好一应物品,将地火室的禁制令牌放在石桌上。

    楚白推开石门,最后看了一眼这间让他战力大增的密室,转身大步离去。

    ……

    走出地火殿,回到地面。

    黑石集的街道依旧泥泞喧嚣,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与硫磺味似乎比十日前更浓了几分。

    街道两旁,买卖炉鼎的、兜售假药的、争夺摊位大打出手的,各色人等乱作一团。

    这便是极北散修的常态,今日不知明日事,但这混乱的烟火气,却透着一股野蛮的勃勃生机。

    楚白压低斗笠,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纷乱的人世间。

    收敛了全身气息,楚白并未在集市中多做停留,只是混在几名准备外出猎妖的散修身后,顺着那条唯一的出口,缓步走出了黑石集。

    迈出那座黑色孤山范围的瞬间,那股地底透出的温热地气截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极北冰原那永恒不变、足以冻结灵魂的刺骨寒风。

    风雪扑面而来,打在斗笠上啪啪作响,瞬间将他身上残留的一丝暖意吹散殆尽。

    楚白停下脚步,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身后那座笼罩在灰雾与蒸汽中的黑色孤山。

    那里是这万里冰原上最后的一处安乐窝,也是无数野修醉生梦死的销金窟。

    但那不属于他。

    他转过头,看向北方。

    视线尽头,天色昏暗如墨,漫天极光在云层后扭曲舞动,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裂隙。

    那里是暗冰道的后半段。

    据情报显示,过了黑石集,便是真正的无人区。

    没有补给点,没有避难所,只有无尽的妖兽、极端的天象,以及那座传说中囚禁着真灵的——绝神峰。

    楚白伸手紧了紧身上的黑袍,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片澄澈的坚定。

    “且去看看,这极北的尽头,究竟是何等风光。”

    寒风卷着雪沫,原本只是机械地拍打在斗笠上。

    然而,就在楚白即将迈出那一步,彻底踏入无人区的刹那,天地间仿佛突然被人按下了一个静止键。

    黑石集那终年不散的喧嚣,在那一瞬间诡异地消失了。

    所有的争吵、叫卖、甚至是打斗,都在同一时刻戛然而止。

    楚白心中一动,猛地抬头望向北方。

    只见那遥远的天际尽头,原本昏暗如墨、只有浑浊云层翻涌的苍穹,此刻竟被一道突如其来的璀璨光柱硬生生撕裂!

    嗡——!

    那并非寻常的极光。

    那是一道宽达数百丈直通九霄的七彩琉璃光柱!

    它仿佛源自深海之底,带着一种令人心神摇曳的神圣与宏大,瞬间贯穿了千丈冰层,刺破了万古长夜。

    光柱周围,虚空扭曲,漫天云气被染成了绚丽的霞光,即便相隔数千里之遥,楚白依然能感觉到脚下的冻土在微微震颤,空气中的灵气浓度竟在这一瞬间凭空暴涨了一截!

    “海光!是传说中的海光现世!”

    “天呐!这等异象,莫非是有重宝出世?!”

    “快!去晚了连口汤都喝不上!”

    短暂的死寂之后,黑石集彻底沸腾了。无数压抑已久的野修双眼瞬间变得赤红,贪婪如野火般在人群中蔓延。

    人流如潮水般涌出,向着北方狂奔而去。而在这一片狂热的逆流中,那一袭青衫黑袍的身影,却显得格格不入。

    楚白站在原地,眉头紧锁。

    “数千里外……那个方向……”

    他在脑海中迅速勾勒出刚刚买到的《暗冰道》路书,又联想起之前在破碎冰架下的遭遇。

    那个位置,太巧了。

    “磨刀不误砍柴工。”

    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那诱人的宝光,逆着汹涌的人潮,准备回到百事通。

    此刻情报极为重要,若是能提前得些消息,自是最好。

    ……

    就在那一束通天彻地的七彩海光爆发后的短短半个时辰内,无数闭关的、交易的、甚至是正在厮杀的修士,全都放下了手中的营生,红着眼冲向北方。那海光中蕴含的惊人灵压,即便隔着数千里冰原,依然像是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每一个贪婪者的心尖上。

    百事通大厅内。

    虽然整座石楼由隔绝神识与声音的默石堆砌而成,但此刻,那足以抵挡筑基修士全力轰击的沉重墙壁,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大厅内的气氛由于极度的贪婪与不安,显得格外压抑而躁动。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随时可能炸裂的张力。

    那面悬浮在大厅中央、足有三丈高的青铜古镜——【鉴真宝鉴】,此刻正发出阵阵不堪重负的低沉嗡鸣声。

    镜框上的八个龙头喷吐出浓郁的灰雾,试图平复镜面那疯狂跳动的灵光。

    原本灰蒙蒙的镜面上,此刻像是被泼翻了的染料桶,七彩流光疯狂闪烁,无数个坐标点、无数条零碎的情报残像在其中生灭。

    这是海量的信息在短时间内冲击阵法核心的异象,即便是这面号称能鉴别真伪、推演天机的至宝,在面对这种等级的天地异象时,也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负责看守宝鉴的灰衣执事早已没了往日的淡定。

    他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手中的算盘拨动得几乎快要冒烟,却依旧无法给那些近乎癫狂的询问者一个确切的答复。

    “执事!那海光究竟落在何处?那里的冰层现在是否已经融化?”

    “我们要知道那光柱周围有没有高阶妖兽在守护!”

    “我出三倍灵石!只要那片区域的具体深度和暗流图!”

    叫嚷声、质问声、灵石袋砸在柜台上的闷响声,交织在一起。

    在这片近乎癫狂的混乱红潮中,楚白静静地伫立在通往二楼的一根石柱阴影里。

    他那一身宽大的黑袍将瘦削的身躯完全遮掩,素白面具在夜明珠的冷光下透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死寂。

    斗笠压得极低,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尊石刻的雕塑,与周围那些挥舞着灵石、双眼通红的散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且看且算。”楚白藏在袖中的右手,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刚刚购得的幽蓝玉简。

    他的心跳极其平稳,【入微】境的神念悄无声息地散开,并非去窥探旁人的隐私,而是将整座大厅那激荡不安的情绪尽收眼底。

    终于,趁着一群修士因为争抢一张残破海图而推搡离去的空隙,楚白身形一晃,如同游鱼般穿过人潮,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名熟识的执事柜台前。

    他没有废话,右手一推,两百块下品灵石叮当落在桌面上,灵光清脆。

    “我想知道,那光柱究竟是怎么回事。”楚白的声音经过灵力伪装,显得沙哑而沉稳。

    那灰衣执事抬头看了一眼楚白,认出了这个不久前刚刚卖过重磅消息、又阔气地买下暗冰道路书的大客户。

    他先是一愣,随即苦笑一声,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然极其罕见地伸出手,将那两百灵石重新推回到了楚白面前。

    “客官,这钱……小人今天没法收,也不敢收。”

    执事指了指身后那面已经浑浊不堪、几乎看不清画面的青铜古镜,无奈地叹了口气:

    “异象刚出,天机早已紊乱不堪,此刻却是没什么有用的信息售卖。”

    执事压低了声音,神色凝重地补充道:“如今只有无数杂乱无章的猜测涌入,根本做不得准。百事通虽然求财,但从不卖假消息,尤其是这种关乎命数的消息。”

    推演不出?

    楚白斗笠下的双目微微一眯,心中那股不安感愈发强烈。

    也不知是当真推演不出,还是对方不做这道买卖。

    “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没有?”

    楚白声音冷了几分,不死心地追问道。

    执事看着楚白那冷静得有些可怕的姿态,犹豫了片刻。

    他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周围的人正围着另一位执事吵闹,这才凑近柜台,极其隐秘地在桌面上用指尖画了一个简易的方位草图。

    “倒也不是全无收获。”

    执事的声音低不可闻,“虽然看不透那光柱的具体真相,但宝鉴在刚才那一瞬,通过天地磁场的变动,死死锁住了那光柱爆发的源头坐标。”

    说着,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草图中心的一点上,眼神中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惧。

    “客官可还记得,大约数日之前,您曾问询过一道关于‘深海巨兽’的情报?当时因为那‘红色极危’的最高警示,以及三千灵石的高昂代价,您并未购买。”

    楚白的身躯微微一震,面具后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芒。

    “你是说……”

    执事重重地点了点头,神色惊恐到了极点:“那个坐标……与您之前问询的那个破碎冰架下的‘禁忌坐标’,完全重合,分毫不差!”

    “根本不是什么宝物出世……那是那头畜生,醒了。”

    听到这四个字,楚白只觉一股极其森寒的凉意,瞬间顺着脊背直冲天灵盖,连体内的【周天轮】都似乎在一瞬间凝滞了一下。

    果然。

    这世间哪有平白无故的泼天富贵?

    那分明是那头潜伏在万年冰架下、足以被称为禁忌的深海巨兽弄出来的动静!

    或许是它在极寒之后的深呼吸,或许是它突破了某种古老的瓶颈,又或者是它翻身震裂了地底那早已沉寂万年的灵脉……

    但无论哪一种,都绝对和这帮散修口中所谓的“捡宝”、“仙缘”扯不上半点关系。

    这通天彻地的七彩海光,在那些不知真相的人眼中是通往长生久视的天梯,但在知晓底细的楚白眼中,那分明是那巨兽张开的、足以吞噬万物的深渊巨口。

    它正在黑暗的海底,静静地等待着无数被贪婪蒙蔽了双眼的血肉,自动送上门去。

    “多谢。”

    楚白收起灵石,不再多问一个字。

    这个消息,比任何一份具体的藏宝图都要珍贵。它不仅告诉了楚白那里有什么,更告诉了楚白那里是一条死路。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石楼出口走去。

    走出石楼的刹那,凛冽的寒风再次扑面而来,混合着远方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隆隆雷鸣。

    楚白抬头仰望,那道七彩光柱在黑暗的苍穹中显得如此神圣、如此诱人,正引诱着无数遁光如飞蛾扑火般朝着北方疾驰而去。

    “极北之地,果然没有免费的午餐。”

    楚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既然与那深海巨兽有关,此行便不再是单纯的寻宝,而是一场真正的死亡试炼。

    但他没有退路。

    根据残图显示,那片海域是前往绝神峰的唯一通道。

    若是绕行,不仅要多走数万里路,更有可能陷入更为恐怖的冰煞风暴之中。

    “那就只能混在这些贪婪的人群中了。哪怕不能虎口夺食,至少也能借这混乱的局势掩盖行踪,寻求那一线生机。”

    楚白深吸一口气,心中虽然惊惧,但眼神却愈发清明。

    就在他即将没入集市喧嚣的人潮中,准备寻找离去的时机时。

    一道温润如玉,却带着几分笃定与试探的神识传音,极其突兀且精准地钻入了他的耳中。

    “这位道友,请留步。”

    楚白的身体瞬间僵住,右手在袍袖内猛地捏住了【星河金胎】。

    在那【入微】境神念的感知中,他瞬间锁定了传音者的方位——在那石楼二层的黑木围栏后,正立着一名白衣胜雪的男子。

    “道友不必急着走。”

    那声音并未放弃,反而多了一丝笑意:“方才见道友在那柜台前,面对这惊天海光异象,旁人皆是询问‘有何宝物’,唯独道友问的是‘那是何物’。

    且在那执事给出‘极危’暗示后,道友非但没有狂热,反而立刻收手,这份定力与眼光,在这满堂的蠢货中,可是如鹤立鸡群啊。”

    这一次,对方的话语中透露出的信息量,让楚白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对方不仅一直在观察自己,甚至连自己与执事那极其隐晦的交流细节都看在了眼里。

    “是个高手。”

    楚白在踏出百事通石楼大厅的前一刻,身形微微一顿。

    他那已经踏入【入微】层次的神念,在嘈杂的人声与激荡的灵气中,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道如毒蛇吐信般的窥视感。

    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识海的传音,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笃定。

    楚白并没有急着逃离,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若是表现得过于惊慌,反而会引起更多秃鹫的注意。

    他缓缓转过身,身姿如同一株挺拔的青松,宽大的黑袍遮掩了他肉身的金光,但那份自骨子里透出来的冷静,却让周围喧闹的人群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了一小片空隙。

    袖口中,【星河金胎】早已化作一枚紫金流转的指环,死死扣在食指指根,只要他心念一动,这枚指环便能瞬间化作绞杀万物的利刃。

    顺着那道神识传音的方向看去,在大厅西南角的一处雅座旁,三道身影正如石像般静坐,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他身上。

    那里是百事通为“大客户”专门准备的休息区,位置极佳,既能俯瞰全场,又能避开人流的冲撞。

    此时,这三人都身披百事通统一提供的黑袍,却并没有戴上那张可以完全遮蔽面容的素白面具,而是大大方方地露出了真容。

    在这黑石集,能不戴面具行走的筑基修士,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初出茅庐的雏儿,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另一种,则是对自己实力有着绝对自信,不屑于藏头露尾的狠角色。

    眼前的三人,显然属于后者。

    居中一人,是一名约莫四十岁上下的中年文士。

    他面容白净,甚至显得有些文弱,唇下留着修剪得极整齐的三缕长须。

    他手中握着一把画着水墨山水的折扇,在这一片硫磺味与汗臭熏天的混乱之地,他这一身儒雅的书卷气显得尤为突兀。

    然而,那双狭长的凤眼中时不时闪过的一丝如老狐狸般狡黠的精光,却让每一个对上他目光的人都感到脊背生凉。

    在此人左侧,坐着一名身形魁梧得如同半截铁塔般的壮汉。

    他赤裸着上身,即便是在这严寒之地也毫不畏惧,那古铜色的肌肉如岩石般块块隆起,上面密布着纵横交错、令人头皮发麻的狰狞伤疤。

    在他面前的重木桌上,横放着一柄足有一人高的锯齿重剑,剑刃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血红色,仿佛有无数冤魂在那剑身深处哀嚎。

    此时,这壮汉正用一种审视猎物、满是暴戾的目光,在楚白身上来回剐蹭。

    而在右侧,则是一名身姿曼妙到了极致的女修。

    她并未像另外两人那样正襟危坐,而是慵懒地半倚在宽大的狐裘椅背上,一条修长的玉腿交叠,裹着雪白的丝履。

    虽是在这嘈杂的大厅,她却依旧慢条斯理地把玩着一只通体碧绿、只有拇指粗细的小蛇,那小蛇吐着信子,发出嘶嘶声响,一双倒竖的瞳孔盯着楚白,带着冰冷的贪婪。

    楚白站在三步之外,斗笠下的双眸如寒潭之水,古井无波。

    “筑基初期……三个都是。”

    他在心中飞快地评估着。这三人的气息不仅凝练,更有着一种特殊的共鸣,显然是同修了某种连击功法或者是长期配合,能让三人的灵压浑然一体,远非一般的散修团队可比。

    “有事?”

    楚白的声音被灵力扭曲得沙哑而苍老,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那壮汉屠猛冷哼一声,双眼一瞪,鼻孔中喷出两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流,如雷鸣般瓮声道:

    “嘿,架子倒是不小!俺大哥李寒烟请你坐下谈,你便坐下,在这戳着作甚?显得你比俺们高一头,还是觉得俺们不配与你同席?”

    说着,他那一身如火般狂暴的灵压微微一凝,周围的桌椅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屠二哥,这便是你的不是了。”

    那女修阮柳掩嘴轻笑,声音软糯酥麻,仿佛带着某种勾魂夺魄的魔力。

    她那一双媚眼流转,在楚白身上打量了一圈,娇声道:“这位道友一看便是极北冰原上最谨慎不过的独行客。在这吃人的黑石集,多几分小心总是没错的,咱们初次见面,哪能这般鲁莽?”

    她指了指居中的文士,对着楚白盈盈一笑:

    “奴家阮柳,这位是我的二哥浑人屠猛。至于这位……便是我们‘黑石三煞’的大哥,在这一带人称‘算死草’的李寒烟。道友,既然有缘,何不过来喝一杯?”

    “没兴趣。”

    楚白报出了那个早想好的假名,身形甚至连动都未动一下,更别提过去坐下。

    李寒烟啪地一声合上折扇,也不气恼楚白的冷淡。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一场名门盛宴,一双凤眼凝视着楚白那张素白面具,开门见山道:

    “铁面道友,明人不说暗话。方才在柜台前,你出手阔绰,买卖情报之果断,在这黑石集也是少见。

    更难得的是,面对那道惊世海光,满城修士皆如失心疯般冲去,道友却能守住灵台清明,进退有据。”

    李寒烟踏出一步,语气微沉:“道友伪装成练气圆满的法门虽然精妙,甚至瞒过了百事通的普通执事,但在李某这双‘观气灵瞳’下,道友那身如金精般凝练、气血如汞的筑基灵压,可是藏不住的。”

    被点破修为,楚白面具后的双眼只是微微一缩,右手却更加稳健。

    这世上奇功异法多如繁星,李寒烟能看穿他的伪装,他虽有一瞬惊讶,却并不慌乱。

    “所以呢?”楚白的声音依旧沙漠。

    “所以,李某想邀道友入伙。”

    李寒烟转过身,指了指窗外北方那道依旧璀璨、将黑夜映照成极彩之色的光柱:“海光现世,不仅是机缘,更是这一代极北格局的大变。

    那光柱落在‘破碎冰架’最深处,那里不仅有天然的蚀骨风眼阻隔,更不知潜伏着多少从沉睡中惊醒的高阶妖兽。道友,那是一片被海光搅碎的修罗场。”

    “我们兄妹三人,虽修有一套‘三才锁灵阵’,攻守尚可自保。但面对那样的乱局,三才之数终究略显单薄。若是能再加上一位实力不俗、且行事这般谨慎的道友,凑成‘四象’之势……”

    李寒烟转过头,语气中多了一丝诱惑:“李某敢断言,在那片险地中,咱们生存并夺宝的几率,至少能提高五成!”

    楚白听罢,心中不仅没有半分动摇,反而升起一股警惕。

    修仙界中,最忌讳的便是半路组队,尤其是加入这种早已成型的、配合默契的小团体。

    四象阵?听起来好听,但在真正的生死关头,外来者往往是那个被推出去挡刀的炮灰。

    “在下习惯了一个人,告辞。”

    楚白没有任何犹豫,身形微侧,就要离开。

    “道友且慢!”

    李寒烟见楚白走得如此决绝,脸色终于变了变。他知道,对付这种极度冷静且谨慎的散修,光画饼是不够的,必须抛出真正的“核”。

    他快速传音道:“道友不想组队,是因为你觉得百事通的情报已经足够。但我敢打赌,有些关于那‘海光’最深处的秘密,百事通现在给不出答案,而李某……恰巧掌握了一丝真相。”

    楚白停下了脚步。

    这确实是他的软肋。那红色极危、三千灵石的情报他并未购买,百事通执事也只是给了他一个猜测。

    “诚意在此。”

    李寒烟压低声音,语气变得凝重而短促:“那海光爆发的源头,名为‘吞海魔鲸’,乃是身怀上古真灵血脉的异种。

    此兽每隔六十年苏醒一次,吞吐日月精华,这本是寒鸦岛老一辈都知道的常态。但这一次的海光呈现七彩琉璃之色,是因为那畜生……要晋升了。”

    楚白的身子微微一震。晋升?

    “它要晋升紫府之境。”

    李寒烟的话如雷霆炸响,“若是成了,这破碎冰架将化作真正的妖王领地;若是败了……道友可曾听过,‘一鲸落,万物生’?”

    楚白心中剧烈跳动。

    一鲸落,万物生。

    这种等级的真灵遗种若是在进阶中陨落,它那一身凝聚了数千年的精纯灵力与肉身精华,将会化作一场灵雨,反哺整片破碎冰架。

    到时候,那里的每一块浮冰,都可能凝结出灵晶,每一滴海水,都可能变成补药。

    这确实是百年难遇的泼天富贵,也是真正的尸山血海。

    “我们兄妹三人,手中有一份家传的‘冰架暗道图’,那是当年家师在魔鲸沉睡时,冒死测绘出的安全路径,可以避开魔鲸的感官盲区。只要道友肯入伙,这份图,咱们共享。”

    李寒烟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不得不说,这一番筹码加下来,哪怕是筑基中期的修士也未必能忍得住。

    旁边的屠猛虽然还是一脸不屑,但眼神中也透着一股“便宜你了”的傲慢;女修阮柳更是轻轻揭开了白狐裘的一角,露出一截如冰雪般白皙的颈项,眼波流转,极尽诱惑。

    然而,楚白在沉默了三息后,却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冷笑。

    这三人太急了。

    若是那地方真的如此遍地黄金,且他们有安全路线,凭什么拉他这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共享?

    除非,他们需要一个实力不俗的人去试探某种他们自己也不敢触碰的禁制,或者,那个所谓的“四象阵”,真的需要一个死人位。

    “情报不错,多谢了。”

    楚白在面具后淡淡开口,随后在三人错愕的目光中,身形猛地向后一撤,像是融入了光影之中,声音飘忽不定地传来:

    “至于组队……在下福薄,怕是压不住这四象之位。三位道友,咱们破碎冰架见。”

    话音刚落,楚白的身形已然消失在百事通石楼那错落的廊柱阴影中。

    “妈的!给脸不要脸!”

    屠猛勃然大怒,他脚下的地面在这一瞬间崩裂出无数细密的缝隙,那柄锯齿重剑发出嗡嗡颤鸣:“大哥!这小子太狂了!白白听了咱们的绝密情报,就这么放他走了?让俺去宰了他!”

    “站住!”

    李寒烟此时的脸色阴沉如水,他死死盯着楚白离去的方向,手中的折扇几乎被他捏碎。

    “大哥,二哥说得对,这口气不能忍!”阮柳也收起了媚笑,眼神变得毒辣如蛇,“小青刚刚被那人的气息惊扰了,说明此人身上定有针对神魂的法宝,咱们合力……”

    “闭嘴!”

    李寒烟低喝一声,惊得两人噤若寒蝉。

    “你们懂什么?”李寒烟深吸一口气,语气中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悸。

    “方才我那‘观气灵瞳’在观察他时,看到的不仅是他的筑基修为。在他的身周,隐隐约约笼罩着一层……灭绝一切生机的灰色死气。那种感觉,就像是他在看咱们,就像是在看几具已经断了气的尸体。”

    李寒烟看向阮柳手腕上那条缩成一团、浑身打摆子的青色小蛇。

    “小青不是被惊扰,它是被吓破了胆。那是只有遇到天敌时才会有的反应。”

    他重新看向那深邃的夜幕,语气凝重:“在这黑石集,为了拉个炮灰去招惹这种级别的‘煞星’,咱们嫌命长了吗?走,既然他不去,咱们按原计划行事。记住了,在破碎冰架若是再遇到戴这面具的人,躲远点!”

    ……

    此时的楚白,早已出了黑石集。

    极北冰原的寒风如刀子般在耳边呼啸,带走了最后一丝黑石集的喧嚣。

    他站在一处高耸的冰原缓坡上,回望那道七彩海光。

    “一鲸落,万物生……紫府雷劫吗?”

    “事关紫府,绝非小可。”

    楚白喃喃自语。李寒烟的情报让他对即将到来的局势有了更清晰的预判。

    在那道通天海光下,他似乎已经能闻到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他压低斗笠,体内的【大五行灭绝神光】种子在【周天轮】的流转下,散发出一种跃跃欲试的暴戾感。

    “那三人想来也定是会去一观了,若再相遇,不知是敌是友。”

    嗖!

    楚白身形如一道青色闪电,猛地扎进了那漫天风雪之中,朝着那未知的毁灭与机遇,疾驰而去。

    黑石山的硫磺烟气逐渐在身后淡去,那股微弱的地热温存,在极北荒原那霸道至极的彻骨寒风面前,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转瞬即逝。

    楚白踏出了黑石集的势力范围,靴底踩在坚硬如铁的万年冻土上,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此时的天空,已被那道通天彻地的七彩海光彻底割裂。

    远方的海光并非静止,而是像某种活物的呼吸一般,微微律动着。

    每律动一次,空气中的灵气便会发生一次近乎狂暴的潮汐,震得苍穹之上的极光如碎裂的绸缎般四散飞舞。

    在这光芒的映照下,原本灰暗的冰原被涂抹上了一层诡异而神圣的色彩,美得令人心惊,也冷得令人绝望。

    楚白压低斗笠,透过素白面具的缝隙,看向前方那密密麻麻、如过江之鲫般涌向北方的遁光。

    那些遁光中,有驾驭着残破法器的练气散修,也有自恃实力的筑基好手。他们像是在黑暗中见到了火光的飞蛾,带着一种近乎宗教般的狂热,前赴后继。

    楚白没有混入那些喧嚣的大部队,而是根据《暗冰道》后半段的路书,身形一折,没入了冰原东侧一片怪石嶙峋的冰川裂谷之中。

    那是捷径往往也是险路。

    一入裂谷,外界那被海光映照的明亮瞬间被深邃的阴影吞没。

    这里的风力被狭窄的地形放大到了极致,呼啸的罡风带起无数细小的冰晶,每一粒都重若飞蝗,击打在楚白的护体灵光上,激起密集的涟漪。

    楚白体内的【周天轮】缓缓旋转,金水两行灵力交织,在他周身形成了一层犹如龙鳞般的流光护甲。

    “离那巨兽越近,水行灵力便越是活跃,但其中蕴含的暴戾之气也越浓。”

    楚白并起剑指,轻轻划开身前一道几乎化作实质的冰煞。

    他能感觉到,那头吞海魔鲸正在极力吸收方圆数千里的水气。

    这不仅是为了进阶,更是为了在即将到来的紫府雷劫中寻求那一线生机。

    李寒烟说得没错,若它成了,这极北便多了一位妖王;而若它败了,它那一身凝聚了数千年的血脉,便会化作这世间最宏大的“鲸落”。

    “此次若当真事关紫府,我虽未想谋宝物灵药,却也想一观雷劫。”

    “这般景象,若能得些感悟,受益良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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