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的风,永远带着一股剔骨的寒意,像是要将人的魂魄都冻结在这无尽的苍白之中。
这里是暗冰道的中段,距离寒鸦岛已有一月路程。
放眼望去,天地间只剩下一种单调到令人绝望的惨白。没有日升月落,只有漫天极光在浑浊的云层后时隐时现,将这片死寂的冰原映照得如同幽冥鬼蜮。
“咔嚓。”
一只覆着青色长靴的脚,稳稳地踩在一块看似坚实、实则下方早已被暗流掏空的浮冰之上。
几乎在落脚的瞬间,那浮冰发出脆响,表面的冰壳寸寸龟裂,眼看便要崩解。
但那道青衫身影却并未借力跃起,甚至连身形都未曾晃动半分。
只见他脚尖轻轻一点,一股极其微妙、呈螺旋状的水行灵力顺着足底渗入冰层。
“凝。”
刹那间,那即将破碎的浮冰仿佛被注入了某种粘合剂,裂纹瞬间止住,甚至在灵力的加持下变得比钢铁还要坚硬。
借着这一丝反震之力,楚白的身形如同一缕轻烟,飘然滑出数十丈,落地无声,踏雪无痕。
“一月苦旅,行路千里。”
在一处背风的冰岩下,楚白缓缓停步。他呼出一口白气,瞬间在眉睫上结成了晶莹的霜花。
他抬起右手,挽起袖口。
原本那只被骨生以【玄阴重水】腐蚀得皮开肉绽、甚至露出白骨的手臂,此刻已是光洁如新。
在昏暗的天光下,那新生的皮肤隐隐透着一种温润如玉、却又坚韧如金铁的质感,仿佛那是用最上等的灵材锻造而成。
“管山送的那盒【万年冰髓】,确是好东西。”
楚白轻轻摩挲着手臂,感受着皮膜下流淌的爆炸性力量,心中暗道。
这一月来,他并未急于赶路,而是如苦行僧般,用双脚一步步丈量着这片危机四伏的冰原。每当夜深人静,或是寻得冰窟避风时,他便取出那珍贵的冰髓涂抹伤处。
那种极寒之后的生机,配合《庚金铸身法》的霸道,竟产生了奇妙的反应。
楚白五指虚握,掌心空气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爆鸣。
“破而后立。现在的肉身强度,比之在陨星谷时,至少强了两成。若是再遇那蚁后,或许无需动用金胎,单凭肉身便能与之一搏。”
除了肉身的精进,这一路上的孤寂与时刻紧绷的神经,更是对他神魂的极致打磨。
“吱吱——!”
就在这时,前方的风雪中突然亮起数十双猩红的眼睛。
腥臭味夹杂在寒风中扑面而来。一群正在觅食的雪原狼,嗅到了生人的气味,借着风雪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包围了过来。
这群妖狼个个都有练气中后期的实力,皮毛如雪,爪牙锋利。那头狼王更是达到了练气圆满,体型硕大,獠牙上挂着涎水,显得凶残无比。
若是一个月前,面对这种规模的兽群,楚白或许会祭出【星河金胎】速战速决。
但现在。
楚白连眼皮都未抬一下,甚至没有去摸腰间的储物袋。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这漫天风雪融为一体。
“入微。”
心念一动。
方圆两千丈的风雪世界,在他脑海中瞬间“静止”。
每一片雪花飘落的轨迹,每一头妖狼肌肉的紧绷程度,甚至狼王那微微后撤、准备发力扑杀的后腿蓄力动作,都在他的识海中纤毫毕现,慢得如同蜗牛爬行。
“死。”
楚白口中轻轻吐出一个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虚空中随意一点。
并未动用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神通,仅仅是调动了周围空气中游离的水汽。
数十滴看似寻常的水珠,在他的指尖瞬间凝聚。随后,在神念的精准操控下,这些水珠被压缩到了极致,高速旋转起来。
咻咻咻!
数十道肉眼难辨的透明水弹,激射而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连串极轻微的噗噗声,那是利器贯穿血肉的闷响。
正欲扑杀而来的狼群,身形猛地一僵,依旧保持着冲锋的姿态,却重重地摔在了雪地上,激起一片白霜。
每一头妖狼的眉心正中,都多出了一个针眼大小的血洞。那水珠在穿透颅骨后,并未散去,而是利用旋转的暗劲,瞬间搅碎了它们的脑浆。
扑通、扑通。
三十多头凶残的雪原狼,甚至连一声哀嚎都未发出,便整整齐齐地栽倒在雪地中,温热的狼血迅速染红了冰面,随后又被严寒冻结。
这就是【入微】境神念配合精细化术法的恐怖。
以最小的消耗,造就最精准的杀戮。
“可惜,都是些低阶妖兽,皮毛受损极小,倒也能换几块灵石。”
楚白摇了摇头,随手一挥,将满地狼尸收入储物袋中——虽然身家丰厚,但蚊子腿也是肉,这便是散修的生存之道。
处理完这些小插曲,他压了压斗笠,目光投向前方。
在视线的尽头,漫天风雪似乎被一股地底升腾的热气冲散了不少,连那种刺骨的寒意都减弱了几分。
一座通体漆黑、宛如黑色巨兽蛰伏的孤山,突兀地出现在这片惨白的冰原之上。那黑山周围并没有积雪,反而冒着滚滚热气,在这极北之地显得格格不入。
“据《暗冰道残图》所记载,前方那座地热黑山下,应便是这暗道上的第一处补给点。”
楚白眼中闪过一丝精芒,脚步加快了几分。
“【黑石集】。”
黑石集并非一座城。
确切地说,它是一座依旧有着微弱呼吸的死火山,像是一块被神魔遗弃在冰原上的巨大黑痂。
因地底残存的地火脉动,这座黑色的石山方圆十里内常年无雪,地面散发着淡淡的温热。
在这滴水成冰、哈气成霜的极北之地,这股温热便是最致命的诱惑,也是生存的唯一希望。
无数在此讨生活的散修、野修,甚至是被几大势力通缉的亡命徒,如趋光的飞蛾般汇聚于此。
他们依托着黑石山的岩洞与裂隙,搭建起了密密麻麻的棚屋与石楼,久而久之,便形成了这处名为“黑石集”的法外之地。
当楚白的靴底踏上那温热的黑曜石地面时,首先钻入鼻腔的,不是饭菜的香气,而是一股混合着浓烈硫磺味、陈旧的血腥气,以及无数人聚集在一起发酵出的汗臭与霉味。
这味道虽冲鼻,却充满了令人躁动的烟火气。
眼前的景象更是混乱不堪。街道狭窄而泥泞,两侧的建筑如同烂疮般层层叠叠,毫无章法地向高处堆砌。
蒸汽从地面的裂缝中喷涌而出,将整个集市笼罩在一片朦胧而暧昧的灰雾之中。
“刚出炉的‘火蜥肉’!新鲜宰杀的一阶上品妖兽,大补壮阳,驱寒圣品!十块灵石一斤,不二价!”
一名赤裸着上身、满身油光的屠夫挥舞着剔骨刀,将一块还在微微抽搐的暗红色兽肉拍在案板上,大声吆喝着。
“收购‘冰晶草’、‘寒铁矿’!只要成色好,灵石现结!莫要去大商铺受那盘剥鸟气,来我这,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上好的炉鼎……练气中期修为,元阴未失,乖巧听话……只要一百灵石,买回去暖床修行皆是极品……”
角落里,几个面容阴鸷的修士守着几个铁笼,笼中关押着神色麻木的女修,如同牲口般任人评头论足。
嘈杂的叫卖声、讨价还价的争吵声,甚至是远处为了争夺摊位而爆发的法器碰撞声,如潮水般充斥耳膜。
楚白行走在人群中,早已收敛了一身锐气。
此时的他,展露在外的灵压波动被精准地控制在了练气圆满的层次。
这个境界在这黑石集最为微妙——既不会像练气初中期的菜鸟那样被视为任人宰割的肥羊,也不会像筑基大修那般如鹤立鸡群,引来各方势力不必要的侧目与试探。
他头戴一顶遮住半张脸的斗笠,身披一件半旧不新的兽皮袍子,袖口磨损,腰间挂着一个干瘪的储物袋。
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在冰原上摸爬滚打多年、虽然经验老道但混得并不算太如意的资深老猎手。
但即便如此,那一双双隐藏在暗处、如同饿狼般贪婪的眼睛,依旧在他身上来回扫视,评估着他的身家与危险程度。
楚白对此视若无睹,只是压低了帽檐,脚步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步都暗合方位,随时可以暴起或远遁。
“这里倒是比寒鸦岛热闹得多。”
楚白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街道两旁琳琅满目的摊位,心中暗自警惕。
寒鸦岛虽也是据点,但那是被四海商会、真灵会等几大巨头把控的资源产地,等级森严,秩序井然,更多的是为了开采与运输。
而这黑石集,却是一座真正属于野修的自由市。
这里没有规矩,只有利益。
但也正因如此,这里汇聚了来自极北各处的散修,流动的货物种类之繁杂,远超寒鸦岛。
或许在那杂乱无章的地摊上,就混杂着某些杀人越货得来的赃物,甚至是蒙尘的异宝。
“既来之,则安之。”
楚白心中盘算着。
他在暗冰道行了一月,身上的补给消耗虽不大,但也需补充一些辟谷丹与御寒符箓。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在这里打探一下关于极北尽头以及那条暗冰道后半段的情报。
毕竟,地图是死的,人是活的。
想到这里,楚白避开路中央一滩不知是谁留下的血迹,向着集市深处那座最为高大、挂着“百事通”招牌的石楼走去。
极北的风,带着永不停歇的呼啸。
黑石集的街道狭窄而泥泞,两侧那些由黑岩与兽骨堆砌而成的建筑,像是一层层溃烂的伤疤,毫无章法地挤压着行人的空间。
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刺鼻气味,混合着廉价胭脂、烤肉的焦香以及陈年血垢发酵后的腥臭,形成了一种独属于这片法外之地的浑浊气息。
“让开!不想死的都滚开!”
几名身穿兽皮、满脸横肉的野修骑着名为“铁背蜥”的低阶妖兽,在人群中横冲直撞,引得一阵鸡飞狗跳和低声咒骂。
楚白侧身避开一只差点溅到衣摆上的泥点,压了压斗笠,目光越过这些嘈杂的乱象,投向了集市最深处。
在那里,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壁硬生生切断。
一座通体漆黑、高达九层的石楼孤零零地耸立着。
它周围百丈之内,没有摊贩,没有乞丐,甚至连积雪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露出下方暗红色的岩石地面。
那石楼没有任何匾额,只在紧闭的大门上方,悬挂着一只巨大的、仿佛在俯瞰众生的石雕眼球。
这便是黑石集的心脏,也是极北野修眼中最神秘的地方——百事通。
有人说它是某位金丹老祖的产业,也有人说它是中土大宗安插在极北的耳目。
但无论传言如何,有一点是公认的:只要你付得起代价,这里就没有买不到的消息;同样,只要你的消息够劲爆,这里也是最好的销金窟。
楚白缓步走向石楼。随着距离拉近,耳边的嘈杂声竟真的诡异消失了。
“默石?”
楚白伸手在石楼的外墙上轻轻触碰了一下,指尖传来一阵冰凉且吸纳神念的触感。
这整座楼,竟都是由能隔绝声音与神识探查的珍稀矿材“默石”堆砌而成。好大的手笔。
大门两侧,如标枪般站立着两名黑衣守卫。他们面带黑铁面具,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周身散发出的气息阴冷而凝练,赫然都是练气圆满的好手。
见楚白靠近,左侧守卫并未开口,只是冷冷地伸出一只带着铁手套的手掌,掌心向上。
这是规矩。
楚白神色不动,袖口微抖,十块下品灵石叮当落在对方掌心。
这是“开口金”,也是门槛。
十块灵石,对于普通练气初期散修来说是一笔巨款,足以买下几瓶丹药。百事通以此为筛,筛掉了那些只想进去看热闹的闲杂人等。
守卫收起灵石,侧身让开一条缝隙,同时递过来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宽大黑袍与一张没有任何花纹的素白面具。
“入楼者,不问出身,不问名姓,只谈买卖。”
那守卫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沙哑刺耳:“披上它,出了这个门,谁也不认识谁。这是对客人的保护,也是百事通的规矩。”
楚白微微颔首,接过黑袍罩在身上,那面具贴合在脸部,竟有一股清凉之意渗入皮肤,瞬间将他的面容与神识波动完全遮蔽。
除非是紫府真人亲至,否则即便是筑基圆满,也休想看穿这层面具下的真容。
“有点意思。”
楚白心中暗道,迈步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走进了这座吞噬着极北无数秘密的石楼。
……
楼内并非楚白想象中的昏暗狭窄,反而豁然开朗。
巨大的内部空间被高明的须弥阵法拓展过,显得极为宏大。四周墙壁上镶嵌着数不清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而不刺眼的冷光。
大厅内寂静无声,只有十几名同样身披黑袍、戴着面具的修士在无声地穿行。整个空间被一道道流动的光幕分割成无数个半封闭的隔间,保护着每一笔交易的隐私。
而在大厅的正中央,悬浮着一面足有三丈高的青铜古镜。
那镜面并非光滑如水,而是如同混沌初开般翻涌着灰蒙蒙的雾气。镜框由不知名的兽骨打磨而成,环绕着八个狰狞的龙头,龙口对着镜心,似乎随时准备喷吐出什么。
这便是百事通的镇楼之宝——【鉴真宝鉴】。
楚白站在远处观察了片刻。
只见一名黑袍修士快步走到镜前,从怀中掏出一枚特制的玉珠,投入镜面下方的凹槽中。古镜微颤,那灰蒙蒙的镜面突然剧烈翻涌起来。
几息之后,镜面定格,泛起了一层淡淡的蓝色光晕。
“蓝光,乙等情报。”
镜旁一名负责看守的灰衣执事面无表情地报出结果,随后手中算盘噼啪作响:“关于黑石集西侧‘寒晶矿脉’枯竭的确切消息……经宝鉴推演,真实度六成,时效性尚可。估价:五十灵石。”
那黑袍修士似乎对这个价格还算满意,点了点头,接过执事递来的灵石袋,匆匆离去。
“这法宝倒是有意思……”
楚白双目微眯,【入微】境的神念悄然探出,试图解析那古镜的运作原理,却在触碰到镜面光晕的瞬间,被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力量弹了回来。
“有些门道,似乎蕴含着一丝因果法则的皮毛。”
楚白心中有了计较。这镜子并非真的全知全能,而是通过某种特殊的阵法逻辑,结合百事通庞大的情报库进行比对、推演,从而判定情报的价值。
白色为丁等,乃是大路货,价值极低。
蓝色为乙等,涉及筑基修士或稀有资源,价值尚可。
紫色为甲等,乃是机密,涉及大势力动向或重宝出世。
至于传说中的红色……那是绝密,也是禁忌,往往伴随着腥风血雨。
楚白摸了摸下巴。他此行是为了购买关于暗冰道后半段以及极北深处的情报。
但初来乍到,他不愿直接掏出大量灵石购买,那容易被有心人盯上,即便有面具遮掩,财不露白也是行走江湖的铁律。
“既然是情报交易所,那便以报易报吧。”
“刚好也试试这宝鉴是否真有这般神奇。”
楚白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他手里,正握着一个足以让整个黑石集震动的重磅炸弹。
他没有走向那些普通的隔间,而是径直来到了那面巨大的【鉴真宝鉴】前。
负责看守镜子的灰衣执事抬起眼皮,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这一身练气圆满的气息波动,在这个地方不算低,但也绝不算高。
“买还是卖?”执事公事公办地问道。
“卖。”
楚白声音沙哑,经过刻意伪装。
“桌上有忆讯珠,将你要卖的消息烙印其中,投入镜槽即可。丑话说在前头,若是镜子显白光,不仅没钱拿,还要扣除你十块灵石的鉴定费。”执事指了指旁边的一堆透明珠子。
楚白随手拿起一枚忆讯珠,神念微动。
他并没有录入太多的细节,仅仅是将“寒鸦岛陨星坑蚁后被杀,矿产可采”这个核心信息,以及大致的方位坐标烙印了进去。
陨星坑的富矿巢虽被他清扫过,但那只是最核心的一块。
整条矿脉深埋地下,外围仍有大量流星铁残存。对于那些没有能力猎杀筑基中期蚁后的散修来说,这依然是一处难得的宝地。
做完这一切,他屈指一弹。
叮。
忆讯珠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稳稳落入青铜古镜下方的凹槽之中。
原本平静的镜面突然剧烈翻涌起来,那灰蒙蒙的雾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
几息之后,镜面定格,绽放出了一层浓郁而纯粹的湛蓝光华,甚至隐隐透着一丝极淡的紫意。
几行古朴的文字在光晕中浮现:
【寒鸦岛陨星坑·新矿脉现世】
【真实度:九成】
【时效性:极高】
【估值:二百灵石】
“哦?”
原本漫不经心的灰衣执事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二百灵石!
这在乙等情报中也算是顶尖的高价了。
毕竟事关一条新发现且无主的大型矿脉,对于那些渴望资源的散修和中小势力来说,这消息简直就是一座金山。
“客官可是要兑换灵石?”执事态度瞬间恭敬了不少,甚至连那张扑克脸上都挤出了一丝笑容。
二百灵石,对于练气修士来说,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楚白看着那镜面上的数字,微微摇了摇头。
“不急。”
面对那两百块灵石的诱惑,楚白神色未动,只是轻轻摆了摆手,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悲喜:“先把这笔账记着。待我购些信息之后,再一并结算罢。”
灰衣执事闻言,深深看了楚白一眼,随即将那袋灵石收回柜台下,点了点头:“可。客官请便。”
楚白收回目光,心中却是暗自盘算。
此次抛出陨星坑的消息,实则不过是一次投石问路。
若真论价值,寒鸦岛那夜的变故——鬼哭堂袭杀商会、真灵会强势调停、甚至涉及筑基后期大修的博弈,这份情报的含金量绝对远超一座矿脉。
但楚白很清楚,有些钱有命赚,没命花。
修仙界中,不少高阶修士擅长推演天机、回溯因果。那晚之事涉及多方势力核心,若自己贸然出售,极易在冥冥中沾染因果,甚至被那些大能顺藤摸瓜找上门来。
相比之下,这已经“被吃干抹净”的矿脉消息,既能换取不菲的资源,又不会暴露自身行踪,最为稳妥。
“既然这百事通确有几分门道,倒是不妨探探那东西的底细。”
楚白心中一动,并未直接询问路线,而是拿起桌上另一枚空白的“问询珠”。
神念探入,他将那日在破碎冰架下感应到的恐怖气息,以及那深渊巨口的模糊景象,化作一道神念烙印其中。
“冻海破碎冰架深处,有一不明巨兽,疑似远古遗种……”
随着问询珠投入凹槽,原本刚刚平复的【鉴真宝鉴】再次震颤起来。
这一次,镜面上的反应远比刚才剧烈。
那灰蒙蒙的雾气仿佛沸腾了一般,甚至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嗡鸣声。
几息之后,一股令人心悸的血色红光,竟透过镜面隐隐渗出,将楚白的面具都映照得一片猩红。
红色!
旁边的灰衣执事脸色微变,下意识地退后半步,看向楚白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惊惧。一个练气期的家伙,竟然在打听这种级别的凶物?
镜面翻涌,几行如鲜血淋漓般的文字缓缓浮现:
【危险等级:红(极危)】
【真实度:四成】
【售价:三千灵石】
“三千灵石……”
楚白看着那个足以让普通筑基修士倾家荡产的数字,眼角微微一跳。
这还仅仅是只有四成真实度的残缺情报。
“不值当。”
楚白心中瞬间做出了判断,果断切断了与问询珠的灵力链接。
他如今身家虽厚,两千多灵石加上各种材料,凑一凑或许能拿出来,但这不仅会掏空他的老底,更会引起百事通高层的极度关注。
为了满足好奇心而去买一个大概率只能让他“知道怎么死”的消息,实在愚蠢。
不过,这离谱的价格和红色的警示,倒也侧面印证了楚白的某个猜想。
“若是那巨兽真达到了紫府层次,涉及这等陆地神仙般的生灵,光是窥探其真容的因果费,恐怕就得上万灵石起步。”
“三千灵石,虽然昂贵,却说明它还在‘可被理解’的范畴之内。”
楚白双目微眯,心中大定:“也就是说,那东西应当是筑基圆满的异种妖兽。虽强横无匹,却并非不可战胜的神明。”
既然确认了对方不是那种看一眼就会暴毙的紫府大妖,楚白心中的阴霾便散去了大半。
“既然惹不起,那便绕着走。”
楚白心中一定,不再纠结于那头深海巨兽。
他手指轻扣桌面,再次拿起一枚问询珠,这一次,他输入了自己此行真正的目的。
“我要买两份情报。”
楚白声音沙哑,透过面具传出:
“其一,【暗冰道】后半段的详细路况与补给点。”
“其二,关于此处黑石集的具体情况。”
楚白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冷静。
那灰衣执事闻言,并未直接报价,而是抬手指了指那面青铜古镜,淡然道:“客官是个明白人。这两道信息,价值并非固定。这黑石集鱼龙混杂,消息也分三六九等。
至于那路线……更是拿命换来的路书。客官若想了解得越深、越细,这价格自然也就越高。”
“那便要最详尽的。”
楚白没有丝毫犹豫。
在这极北冰原,信息的不对称往往意味着生与死的距离。省那几百灵石,最后却可能把命搭进去,这笔账他算得清。
“好气魄。”
执事双手掐诀,打入一道灵光。
【鉴真宝鉴】再次震颤,只不过这一次,镜面并未显现文字,而是缓缓吐出了两枚颜色各异的玉简。
一枚通体幽蓝,散发着刺骨的寒意;另一枚则呈灰黑色,透着一股浑浊的烟火气。
“此段路书,乃是数位筑基前辈耗时十年勘探所得,涵盖暗流分布、妖兽巢穴及三处隐秘补给点。作价:五百灵石。”
“黑石集势力分布与禁忌详解,作价:一百灵石。”
一共六百灵石。
这几乎相当于一件下品灵器的价格了。
楚白心中微痛,但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他从储物袋中点出四百灵石,连同之前卖那矿脉消息抵扣的两百灵石份额,一并推了过去。
“成交。”
执事收起灵石,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容,将两枚玉简推至楚白面前。
楚白探手抓过,神念瞬间探入那枚幽蓝玉简。
刹那间,原本脑海中那张残缺不全的《暗冰道残图》,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灵魂。
大量原本模糊的线条被重新勾勒清晰,那些原本标注着未知的空白区域,此刻密密麻麻地填满了注解。
哪里有万年不冻的蚀骨风眼,哪里藏着“冰煞蜘蛛”的巢穴,甚至连哪块浮冰下有安全的气泡空间可供歇脚,都记载得一清二楚。
这五百灵石,花得值!
紧接着,他又扫了一眼关于黑石集的玉简,对这处混乱之地的几股暗流也有了底。
收好玉简,楚白正欲转身离去,脚下却微微一顿。
那一瞬间,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那个带着厉鬼面具、手段阴狠的白袍修士……
“不知是否可以推算那追杀我的人……”
楚白目光微闪,看向那面号称无所不知的宝鉴。若是能知晓那骨生的确切行踪,甚至是其跟脚弱点,自己也不必时刻提防着那暗处的毒蛇。
但仅仅是一息之后,他便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彻底掐灭。
“不可。”
且不说那骨生身为筑基中期,身上又有【沧澜法衣】这等遮掩气机的异宝,想要推算他的行踪,代价必然高昂。
更关键的是,此人应与鬼哭堂有关。
自己此刻若是大张旗鼓地查询此人,哪怕有百事通的保密规矩,也难保不会留下痕迹。
若是在这里查询,等于变相承认了自己就是那个被追杀的修士。
万一这百事通内部也有鬼哭堂的耳目,或者那骨生就在附近留了眼线……
甚至对方也可购置情报,查询自己是否来过。
况且,情报这种东西,只有在静止时才准确。
对于一个正在逃遁或潜伏的筑基修士而言,镜中的影像不过是过去的残影。
花大价钱买一个未必真实的坐标,那是冤大头才干的事。
“罢了。”
楚白心中一定,压了压斗笠,不再多言。
他身形一转,黑袍鼓荡,如同一只孤傲的寒鸦,径直穿过那重重光幕,大步走出了这吞金如土的百事通石楼,消失在黑石集那嘈杂混乱的人潮之中。
离开百事通令人压抑的默石高楼,喧嚣与混乱瞬间如潮水般涌回。
硫磺味更浓了。
黑石集的街道上,地热蒸腾起的白雾与风雪交织,让视线变得模糊而迷离。
楚白紧了紧身上的黑袍,压低斗笠,那一身练气圆满的气息虽然并未完全收敛,却也被他刻意伪装得驳杂而阴沉,像极了那些在极北刀口舔血多年的老练劫修。
他没有急着去摆摊区。
摆摊虽自由,但耗时耗力,且极易引来不必要的觊觎与试探。
他手中的货物量大,尤其是那三十多具雪原狼尸,若是一只只叫卖,怕是还没卖完,就已经被几波地痞盯上了。
“需得找个能一口气吃下的店家。”
楚白那一双在斗笠阴影下的眸子,冷静地在街道两侧的商铺招牌上扫过。
排除那些看起来门面奢华、明显有大势力背景的店铺——那种地方规矩多,且容易被记录在案。
同样排除那些藏在深巷、连个正经招牌都没有的黑店——容易黑吃黑。
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一间位于集市中段,门面宽阔,门口挂着一面画着燃烧火炉旗帜的铺子——【熔火坊】。
这家店看着有些年头了,黑岩砌成的墙壁上满是烟熏火燎的痕迹,门口堆放着不少未经处理的低阶妖兽骨骼与残破法器。
店内热浪滚滚,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与讨价还价的喧哗声混在一起,透着一股粗犷的生意气。
“就这家了。”
楚白迈步走入。
铺子内空间颇大,正中央是一座引地火而建的锻造炉,几个赤裸上身的学徒正挥汗如雨地捶打着铁胚。
柜台后,坐着一个身材臃肿、满脸横肉的独眼掌柜,正拿着一块不知是什么妖兽的大腿骨,剔着牙缝里的肉丝。
见楚白进来,那独眼掌柜并未起身,只是那只浑浊的独眼上下打量了一番,感受到楚白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血煞气与练气圆满的威压,这才懒洋洋地吐出半块碎骨头。
“买还是卖?”掌柜声音嘶哑,像是吞了把沙子。
“卖。”
楚白言简意赅,也不废话,径直走到柜台前一处空旷的石台上。
“量有点大,掌柜的最好清个场,或者……给个安静的地儿。”
独眼掌柜闻言,眉头一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嗤笑道:“嘿,口气不小。在这黑石集,老子什么场面没见过?还要清场?就在这亮出来便是,若是东西入不了眼,别怪老子把你轰出去。”
楚白也不恼,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随后大袖一挥。
沉重的闷响声接连不断。
三十多具雪原狼的尸体,如同小山一般堆满了那张巨大的石台,甚至有不少滚落到了地上,鲜血虽已冻结,但那股浓烈的腥臊味瞬间冲散了店内的硫磺气。
原本喧闹的铺子瞬间安静了一瞬。
周围的学徒和几个正在挑拣法器的散修,皆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惊愕地看了过来。
并非雪原狼有多稀奇,这种练气期的妖兽在极北遍地都是。
稀奇的是这批狼尸的品相。
太完整了。
“嗯?”
独眼掌柜那原本懒散的独眼猛地瞪大,整个人从柜台后弹了起来。他快步走到尸堆前,伸手扒拉开一头狼尸的眼皮,又检查了喉咙与腹部。
没有刀劈斧砍的乱痕,没有法术轰炸的焦黑。
每一头狼,仅仅是在眉心处,有一个细如针尖的血洞。
一击毙命。
而且是三十多头,伤口位置分毫不差。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独眼掌柜是个识货的,他瞬间收起了轻视之心,再看向楚白时,眼神中多了一丝忌惮与凝重。
能做到这一点的,要么是擅长神魂御针的暗器高手,要么就是把控力极其恐怖的水行修士。无论哪一种,都不是那种好惹的莽夫。
“好手段。”
独眼掌柜搓了搓满是油光的手,脸上挤出一丝生意人的精明笑容:“一共三十二头。皮毛完好无损,骨骼经脉未断,就连最值钱的狼牙和狼心都保存得极好。这批货,算得上是一等品。”
“开个价吧。”楚白声音沙哑。
“若是寻常雪原狼,整只收购价不过五块灵石。但道友这批货成色极佳,省去了我们剥皮处理的损耗……”掌柜眼珠一转,伸出两根手指,“每头六块灵石,如何?”
楚白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就要将狼尸收回。
“哎哎哎!道友且慢!”
掌柜连忙按住储物袋,苦笑道:“生意是谈出来的嘛!八块!每头八块灵石!这已经是黑石集的顶格价了,你去别处打听打听,绝没有比这更高的!”
楚白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八块灵石一头,三十二头便是二百五十六灵石。
这个价格,确实公道,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高出一成。
显然,这掌柜是看中了他的实力,有意结个善缘,做个长久生意。
“可。”
楚白点了点头。
掌柜松了口气,正要招呼学徒来清点搬运,却见楚白手腕一翻,又是一堆东西落在了柜台上。
这次不是妖兽尸体,而是一堆散发着幽幽寒光的金属矿石,以及几个沾染着血迹的残破储物袋。
“这些,一并处理了。”
那堆矿石,正是楚白在陨星谷挖掘流星铁时,顺手开采的一些伴生矿【寒铁精】与【碎星砂】。
虽然比不上流星铁珍贵,但也是炼制中下品法器的上好辅材。
至于那几个储物袋,则是之前在碎凌坡反杀那五个鬼哭堂劫修所得。
里面的好东西楚白已经挑走,剩下的一堆杂乱法器、低阶丹药和杂物,留着占地方,扔了可惜,不如一并卖了。
独眼掌柜拿起一块拳头大小的寒铁精,手指轻轻一弹,发出清脆的铮鸣声。
“嘶……这寒铁精纯度极高啊,这是从富矿里挖出来的吧?”
掌柜啧啧称奇,又翻了翻那堆杂物,目光在那几把卷刃的鬼头大刀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微变。
那是鬼哭堂的制式兵器。
他抬头深深看了一眼楚白,却很识趣地什么都没问。在黑石集,不问货物来路,是活得久的第一准则。
“寒铁精五十斤,作价三百灵石;碎星砂两斤,作价一百灵石;这堆……咳,这堆杂物,还需清点。”
掌柜飞快地拨动算盘,最后报出一个数字:“连同狼尸,总计一千一百九十块灵石。道友,你看如何?”
近一千二百块灵石!
这对于一个练气期散修来说,绝对是一笔横财。
楚白心中迅速盘算了一番,这个价格扣除了商家的利润空间,算是相当有诚意了。
“凑个整,一千二百块。”
楚白淡淡道。
“成!就当交个朋友!”
掌柜豪爽地一拍大腿,当即从柜台下取出一袋沉甸甸的灵石,并未直接递给楚白,而是问道:“道友可还需要置办些什么?既然来了熔火坊,丹药、符箓、法器,咱们这也都有,若是用货抵账,还能再打个九折。”
楚白沉吟片刻。
灵石虽好,但在冰原上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盾牌用。
“我要买符。”
楚白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价目表,沉声道:“二阶下品【烈阳符】,十张;一阶极品【神行符】,二十张;若是有能遮掩气息的【敛息阵盘】,也要一套。”
“还有……”他顿了顿,想起之前面对骨生时那稍显单一的攻击手段,“可还有攻击所用二阶符箓?”
“烈阳符和神行符都有现货。”掌柜一边招呼学徒去取货,一边神秘兮兮地从柜台最底下的暗格里掏出一个黑漆漆的铁盒子。
一番采买下来,刚刚到手的一千二百灵石,瞬间又花出去了大半。
再加上之前购买情报花费的六百灵石……
楚白摸了摸有些干瘪的储物袋,心中苦笑。
这修仙果然是吞金的无底洞,辛辛苦苦杀狼挖矿攒下的家底,转眼间就变成了这一堆保命的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