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的冬天,呼啦啦的北风刮得像刀子,割在人脸上生疼。林桂枝裹紧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蹲在县医院的墙角,看着手里那张薄薄的化验单,指尖冻得发紫。
化验单上的“阳性”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发慌。
两个月前,她刚在这家医院的后门小诊所,打掉了一个孩子。
那时候,男人在矿上挖煤,常年不着家。她肚子里的孩子才一个多月,她不敢声张,怕被婆婆骂“不守妇道”,更怕男人知道了,会抡起拳头打她。她揣着攒了半年的私房钱,偷偷摸进了李婆子的小诊所。
李婆子的诊所,就一间破瓦房,窗户糊着发黄的报纸,屋里飘着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李婆子叼着烟,手里捏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钳,眯着眼打量她:“要做?不怕伤身子?”
林桂枝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手术做得又快又糙,疼得她浑身冒汗,差点晕过去。李婆子扔给她一包黑乎乎的草药,说:“熬着喝,能止血。”又塞给她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记住了,往后三个月,别沾凉水,别行房,不然,有你好受的。”
林桂枝揣着草药回了家,偷偷熬了喝。血淌了半个多月才干净,身子虚得像一摊泥,走路都打晃。她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谁知道,两个月后,她又恶心呕吐,月事也迟迟不来。
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去县医院做了检查。
结果出来的那一刻,她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医生皱着眉,看着她的肚子:“你这身子,刚流完产,怎么又怀上了?太不爱惜自己了。”
林桂枝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她不敢告诉男人,更不敢再去打胎。李婆子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不然,有你好受的”。她怕,怕自己的身子撑不住,更怕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报应。
腊月二十三,小年。男人从矿上回来了,揣着一沓皱巴巴的钞票。婆婆炖了肉,满屋子香。男人看见她干呕,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眼睛亮了:“是不是有了?”
林桂枝低着头,不敢吭声。
婆婆一听,笑得合不拢嘴:“好啊!我就说嘛,我们老王家,不能断了香火!”
没人知道,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来得有多不是时候。
孕期过得格外难熬。林桂枝吃什么吐什么,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夜里,她总做噩梦,梦见一个血淋淋的小孩,抓着她的衣角,哭着喊:“娘,你为什么不要我?”
她被噩梦缠得日渐憔悴,脸色白得像纸。婆婆说她是矫情,男人说她是娇气,没人在意她眼底的恐惧。
转眼到了第二年夏天,蝉鸣聒噪。林桂枝肚子疼得厉害,被送进了县医院。
折腾了一天一夜,孩子终于生下来了。是个男孩,哭声响亮,眉眼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男人抱着孩子,笑得合不拢嘴。婆婆在一旁念叨:“这孩子,长得真俊,将来肯定有出息。”
只有林桂枝,看着那个孩子,浑身发冷。
孩子的左眼下方,有一块暗红色的胎记,像一滴凝固的血。
那块胎记的形状,和她两个月前打掉的那个孩子,一模一样。
林桂枝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给孩子取名叫王小安,希望他能平平安安。可王小安,一点都不安分。
从满月那天起,家里就开始出事。
先是婆婆养的那只老母鸡,突然死在了鸡窝里,脖子被拧得歪歪扭扭,眼睛瞪得老大,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接着是男人,在矿上干活时,被掉落的石块砸伤了腿,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家里的米缸,莫名其妙地见底了;晾在院子里的衣服,总被撕得破烂不堪;夜里,总能听见孩子房里传来咯咯的笑声,可进去一看,王小安明明睡得正香。
林桂枝越来越害怕。她总觉得,王小安看她的眼神,带着一股怨毒,不像个吃奶的孩子。
有一次,她给王小安喂奶,孩子突然狠狠咬了她一口,疼得她眼泪直流。她看见孩子的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她终于忍不住,偷偷去找了李婆子。
李婆子听完她的话,脸色惨白,烟都掉在了地上:“造孽啊!你这是引火烧身了!那第一个孩子,怨气太重,没走成,又附在了第二个身上!这是讨债鬼啊!”
林桂枝的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李婆婆,救救我,救救我们家吧!”
李婆子叹了口气,从柜子里掏出一个黄布包,递给她:“这里面是一道符,你缝在孩子的贴身衣服里,能压一压他的怨气。记住,千万别让他知道,不然,更麻烦。”
林桂枝揣着黄布包,失魂落魄地回了家。她趁着王小安睡着,把符缝进了他的小褂里。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家里太平了不少。
可林桂枝的心,却始终悬着。她总觉得,王小安那双眼睛,能看透一切。
王小安三岁那年,能跑能跳了。他不爱跟别的孩子玩,总喜欢一个人蹲在院子里,盯着墙角的蚂蚁窝,一看就是大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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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话也晚,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冲着林桂枝喊:“娘,你为什么不要我?”
林桂枝吓得浑身发抖,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男人听见动静,跑出来骂她:“你发什么疯?”
林桂枝指着王小安,嘴唇哆嗦着:“他……他刚才说……”
“说什么了?”男人皱着眉。
王小安却歪着头,一脸天真地看着她:“娘,我饿了。”
林桂枝看着孩子那张稚嫩的脸,心里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从那天起,王小安就像变了个人。他总在夜里,偷偷溜进林桂枝的房间,站在床边,盯着她看。那双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透着一股不属于孩童的阴冷。
他还总喜欢问一些奇怪的问题。
“娘,你还记得那个小诊所吗?”
“娘,李婆婆的铁钳,是不是很疼?”
“娘,我身上的血,为什么擦不掉?”
林桂枝被折磨得精神恍惚,日渐消瘦。她不敢告诉男人,怕男人不信,更怕男人会打死王小安。
她只能每天躲着王小安,躲在角落里,偷偷地哭。
王小安五岁那年,夏天格外热。村里的池塘,成了孩子们的乐园。
那天下午,王小安跟着几个大孩子,去池塘边玩。林桂枝看见了,心里咯噔一下,慌忙追了过去。
她跑到池塘边时,看见王小安站在池塘中央的石头上,冲着她笑。
池塘里的水,没过了他的膝盖。
“娘,你下来陪我玩啊!”王小安的声音,带着一股甜腻的诡异。
林桂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小安,快上来!危险!”
王小安却摇了摇头,慢慢往后退:“娘,你不下来,我就下去了。”
“别!”林桂枝哭喊着,“娘错了,娘不该不要你,你快上来!”
王小安的脸上,露出了一抹阴冷的笑。他突然张开双臂,往后倒去。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林桂枝疯了一样,跳进池塘里,去捞王小安。可池塘里的水,浑浊不堪,她摸了半天,什么都没摸到。
村里人听见动静,都跑了过来。男人也来了,他跳进池塘里,捞了半天,终于把王小安捞了上来。
王小安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已经没了呼吸。
林桂枝抱着王小安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她看见王小安左眼下方的那块胎记,越来越红,像一滴正在流淌的血。
夜里,林桂枝守着王小安的尸体,坐在床边。
突然,王小安的手指,动了一下。
林桂枝的心,猛地一跳。
她看见王小安慢慢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阴冷,只有一片清澈。
“娘。”王小安的声音,软软糯糯的。
林桂枝愣住了。
“娘,我不怪你了。”王小安笑了笑,“我只是想,让你抱抱我。”
说完,王小安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这一次,他再也没有睁开。
王小安的葬礼,办得很简单。埋他的那天,天阴沉沉的,飘起了小雨。
林桂枝站在坟前,手里攥着那个黄布包。布包里的符,已经变得乌黑。
她知道,那个讨债鬼,终于走了。
可她心里的债,却永远还不清了。
后来,林桂枝再也没有怀过孕。男人的腿,落下了病根,再也下不了矿。婆婆整天唉声叹气,家里的日子,过得越来越拮据。
林桂枝总是坐在院子里,看着墙角的蚂蚁窝,一看就是大半天。
有人说,她疯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没疯。
她只是在等。
等那个孩子,再回来找她。
等下一次,她能好好抱抱他。
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像是一个孩子,在低声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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