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那片灰烬还散着暗红的光,像没烧透的炭屑。陈九黎蹲着,伞尖轻轻拨了下,灰被挑开一点,底下那个符号更清楚了些。他盯着看了几秒,没说话。
沈照站在他身后半步,探阴棒横在胸前。她的手指贴在杖身,能感觉到木头里有股微弱的震颤,像是被什么唤醒了。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不是寻常模样。
血丝从眼角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走。她没去擦,只是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陈九黎旁边。
“这不是普通的路。”她说,“是黄泉道。”
陈九黎抬头看她。
“你看见了?”
“嗯。”她点头,“彼岸花开了,两边都是。路很窄,一直往深处去。尽头……有阵眼的气息。”
他站起身,把伞收了,夹在臂弯。手伸进袖口,抽出一段红绸。红绸旧了,边角有些发白,但结实。
他把一端绕在自己手腕上,缠了三圈,打了个死结。另一端递向沈照。
“系上。”
她看着那段红绸,没动。
“你怕?”他问。
“不怕。”她伸手接过,“我只是在想,你刚才砸了药,现在却要走它指的路。”
“药是它给的,路不是。”他说,“我信的是你,不是那玩意儿。”
她低头,把红绸系在腰上,打了两个结,拉紧。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一股湿土味,不像是医院该有的味道。
地上的灰开始动。
不是被风吹散的那种动,而是自己在爬。灰粒一粒接一粒,往外延伸,围成一个圈。圈中间的地砖裂开一道缝,黑雾从底下涌上来,不浓,但冷。
陈九黎抬脚,踩进圈里。
沈照跟着进去。
雾升到膝盖位置就停了。脚下传来实感,但不是水泥地,更像是踩在某种有弹性的壳上。她低头,看见一朵花的影子从雾里冒出来,红色,六瓣,花瓣尖带钩。
“彼岸花。”她说。
“我知道。”他握紧伞柄,“走吧。”
两人并肩往前。地面继续裂,雾越来越厚,直到完全盖住身形。耳边的声音没了,连呼吸声都听不清。只有脚踩下去时,那层壳发出的轻微响动。
不知走了多久,雾淡了些。
眼前出现一条路。石板铺的,边缘长满暗红苔藓。路两边全是彼岸花,整整齐齐,像是有人种过。花不开在土里,而是浮在半空,离地三寸,随风轻晃。
沈照抬手,碰了下最近的一朵。
花瓣没碎,但她指尖立刻麻了一下,像是被针扎了。她缩回手,发现皮肤上多了个极小的点,黑的,像是墨渍。
“别碰花。”她说。
“记住了。”陈九黎说,“还有别的注意的?”
“别回头。别应声。别踩花影。”
“行。”
他们继续走。路不长,但看不到头。天是灰的,没有日月,也没有星,只有一层压得很低的云,缓慢移动。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铁味,不重,但一直在。
沈照的眼还在流血。她用袖子蹭了下,动作很轻,不想影响走路节奏。
“疼吗?”陈九黎问。
“习惯了。”
“你这‘习惯’的事儿太多了。”
她没笑,但嘴角动了下。
“你说,它为什么留这条路?”她问。
“它不想让我们走,可又不得不留。”他说,“主阵眼在尽头,它得引人过去。不然,没人能破局。”
“所以这是陷阱。”
“当然。”
“那你还要走?”
“陷阱也是路。”他看她一眼,“你不也来了?”
“我看得见。”
“我信你。”
话落,前方的雾忽然分开。
一座桥出现在路上。不算高,也不算宽,桥面是黑色石头砌的,栏杆上雕着些模糊的人脸。桥下没有水,只有一片虚无。站在边上往下看,会让人头晕。
桥头立了块石碑。上面没字。
沈照走近,伸手摸了摸碑面。冰凉,但有种奇怪的温软感,像是摸到了活物的皮。
“字在阴瞳里。”她说。
“念。”
“往生桥。过者弃名,留者守门。”
“弃名?”他皱眉,“什么意思?”
“过了桥,就不能用真名。”她说,“叫名字的人,会被拉下去。”
“谁拉?”
“不知道。但桥下有东西。”
他盯着桥面看了几秒,抬脚上了第一级台阶。
红绸绷直了。
她没动。
“怎么?”他回头。
“你刚才说信我。”她说,“那你现在是不是该停下?”
“为什么?”
“桥只能一个人过。”她说,“红绸连着,我们都会掉下去。”
他沉默了几秒,解下手腕上的结。
“不行。”他说,“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我不扔下你。”
“这不是扔不扔下的问题。”她声音低了些,“这是规则。你破规,我们都得死。”
“那就一起死。”他说,“但我不会松手。”
她看着他,血从眼角滑到下巴。
最后,她抬起手,把红绸重新系回腰上。
“好。”她说,“一起走。”
两人踏上桥。
石阶很滑,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擦过。每走一步,都能听见细微的摩擦声,像是有人在
走到桥中段时,风忽然大了。
彼岸花的影子被吹得乱晃,扫过桥面。有一道影子掠过陈九黎的脚背,他立刻停下。
“怎么?”沈照问。
“脚冷。”
“别管,走。”
他们继续。
快到对岸时,桥身轻轻晃了一下。
不是震动,而是一种缓慢的、像呼吸一样的起伏。紧接着,桥栏上那些模糊的脸,眼皮动了动。
陈九黎猛地拽了下红绸。
沈照被拉近一步。
“它们醒了。”他说。
“别停。”她咬牙,“快走。”
两人加快脚步。最后几步几乎是跑的。踏上对岸时,桥身剧烈一抖,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底下撞了上来。
他们回头看。
桥上的脸全睁开了眼。
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白。
风停了。花影静止。桥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陈九黎喘了口气,转向前方。
路还在延续。彼岸花更多了,密密麻麻,像是血海。
“主阵眼就在前面。”沈照说。
“有多远?”
“不远。但……”
“但什么?”
“我看见了另一个我。”她说,“站在路中间,冲我招手。”
他看向她。
她脸色发白,嘴唇有点抖。
“你看不见?”她问。
“我看不见。”他说,“但我知道你在。”
她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
红绸绷紧。
他也跟上。
走了十几步,她突然停下。
“她还在。”她说,“她叫我名字。”
“别答应。”
“我没答。可她……她流血了,跟我一样。”
“那是假的。”
“我知道。”她声音有点哑,“可她喊得那么真。”
他上前一步,站到她侧面,伞尖朝前。
“要是她敢过来,我就打她。”他说。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
“走吧。”她说。
两人继续前行。
花海尽头,一道裂缝出现在空中。不大,只有一人宽,里面漆黑,但能感觉到里面有气流在动。
“那就是入口。”她说。
“主阵眼在后面?”
“嗯。”
他看了眼裂缝,又看她。
“准备好了?”
她点头。
两人同时迈步。
就在脚尖即将踏入的瞬间,身后传来声音。
“你们会永远困在……”
是魍魉的声音,从极远处传来,带着笑。
陈九黎没回头,右手一扬,一道金光从他后背冲出,直劈而去。
笑声戛然而止。
裂缝缓缓合拢。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最后一截红绸被夹在缝隙中,轻轻晃了两下,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