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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28章 我能要你一个拥抱吗?再续(下)
    他高高举起手里那张纸,手臂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纸张哗啦作响。

    “我儿子有救了!老天开眼啊!老天开眼!”他喊着,声音里带着哭腔,但那哭是狂喜的哭。他开始对着空气磕头,不是磕给店里任何人,是磕给虚无的老天爷。“谢谢菩萨!谢谢老天爷!谢谢!”

    感谢老天爷,本质上是感谢自己的运气。就像小偷感谢黑暗,屠夫感谢磨刀石——谢的都是自己作案的工具。

    王招娣直接瘫软在地,就跪在吴继宗旁边。她没有磕头,而是双手合十,举到额头,对着天花板,又哭又笑,语无伦次:“保住了……我儿子的命保住了……有救了……谢谢……谢谢……”

    人性最经不起两样东西考验:一是贫穷,二是绝境。这两样东西,能把最普通的人,逼成最精明的鬼。此刻他们跪谢的不是老天,是自己绝境逢生、终于抓到救命稻草的精明算盘——那狂喜里,没有对女儿的愧疚,只有对猎物入笼的庆幸。

    张姐捏在指尖的瓜子‘咔’一声被捏碎了,她也浑然不觉,只是张大了嘴,看看狂喜跪地的两人,又猛地转头看向后厨门口的英子。心脏像被塞进了绞肉机——她想骂,想哭,想把这俩老东西踢出去,更想把英子脑子里的水晃出来。她脑子里嗡嗡响,第一反应是看向红梅。完了,红梅……

    常莹的嘴张得能塞进鸡蛋,手里的抹布‘吧嗒’掉在地上。她脑子里噼里啪啦炸开了锅,念头像滚水里的饺子,一个个往上冒:配上了?真的配上了?!英子真是喂不熟!还真去配了!红梅呀红梅!千算万算,不如天算!真替我弟不值!找了这么个……她看向英子,眼神复杂,有气恼,有鄙夷,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果然如此的阴暗快意。

    有些人的同情心像月经——来得不规律,走得倒干脆,偶尔还带点幸灾乐祸的血块。

    所有人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唰”地打在英子身上。

    那一瞬间,她不再是蒲小英,也不是英子,而成了一个符号——一个关于报恩还是报仇、血缘还是养育的,活生生的、被迫现身的答案。她被架上道德的火焰炙烤,供所有人审视、评判。

    红梅抱着小年,僵在收银台后。那目光的转移,像抽走了她最后一点支撑的温度。她看着女儿挺直的背影,成为风暴的中心,自己却被隔绝在所有人的注意力之外,像个无关的看客。可那明明是她的心肝,她的命。

    她站在那里,像一座被潮水反复冲刷的礁石。潮水(指责、哭求、血缘的召唤)来势汹汹,可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的女儿,不能冷着,不能饿着,不能受委屈。

    至于她自己被冲刷得多疼,石缝里嵌进了多少砂砾,那不重要。母亲的爱,有时候就是一种沉默的、顽固的、与全世界为敌的偏袒。

    英子还站在后厨门口。她关掉了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停了,店里只剩下吴继宗和王招娣癫狂的哭笑声,和吊扇单调的嗡嗡声。

    水流顺着她的手,滴答滴答落在地上。她的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

    她很平静。异常平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喜悦,甚至没有厌恶。就像在看一幕与己无关的、有些吵闹的街头表演。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泡沫在粗布围裙上留下几道湿痕。然后,她解下围裙,随手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动作不紧不慢。

    她走到吴继宗面前。

    吴继宗还跪着,举着那张纸,脸上泪水纵横,混合着狂喜和哀求,看着英子,像是在看救世主。

    英子弯下腰,伸出手。

    吴继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颤抖着、恭敬地、双手把那张配型成功的报告单,递到英子手里。

    英子接过来。纸张有点潮,被他手心的汗浸的。

    她看得非常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然后,她轻轻将报告单折好,递还给吴继宗。

    她的声音平静:

    “嗯,配型成功了。”

    “但是,我不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吴继宗瞬间僵住的脸,扫过王招娣陡然凝固的笑容,然后,补上了最后四个字,一字一顿,砸在地上,铿锵有声:

    “永、远、也、不。”

    “你——!”吴继宗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吼,猛地从地上窜起来。

    他的手,那只枯瘦的、青筋暴起的手,高高扬起,带着一股狠厉的劲风,朝着英子的脸扇去!

    他要打死这个言而无信、冷血无情的女儿!他给了她希望,又亲手把它掐灭!她毁了他儿子最后的生路!

    “为什么不救?你敢!”

    红梅怀里的孩子差点脱手——她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抱稳小年,另一只手下意识就朝英子那边伸了出去,脚也跟着迈了半步。

    可人还没动,眼前一花,张姐那胖乎乎的身影已经像堵墙似的横插了过去,牢牢抓住了那只扬起的手。

    张姐心里憋了半个月的那口恶气,此刻全涌到了手上。她非但没松,反而抓得更紧,另一只手抡圆了——

    “啪!”

    “叫你敢在老娘地盘上撒野!”

    话音未落,反手又是“啪!”一记耳光,扇在另一边脸上。左右开弓,讲究的就是个对称!

    吴继宗被打懵了,脸上火辣辣地疼。他想挣扎,可手腕还被这胖女人铁钳似的手扣着。他倒不是打不过,主要是一辈子没跟女人动过手,心里那点可怜的男人尊严让他下不去狠劲。

    他只能梗着脖子喊:“你……你怎么打人!”

    “打的就是你这号人!”张姐嗓门比他更大,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扔闺女的时候痛快,要骨髓的时候下跪,要不到就动手?好事全让你一家占尽了?天底下的便宜都是你家的?!”

    常莹也立刻尖叫着冲了过来,没去拉架,而是直接挡在了英子身前,双手叉腰,对着吴继宗破口大骂:“反了你了!敢在我们常家地盘上撒野!老大!老二!老三!……哦他们不在……我跟你拼了!”

    常莹一边骂,一边心里飞快地盘算:打!快打起来!打坏了东西正好让红梅赔!哎不行……打坏了最后还是我弟掏钱……那还是别打了……但这口气必须出!骂!往死里骂!反正骂人又不要钱!于是她骂得更起劲了,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吴继宗脸上。

    常莹的脑子像老式算盘——骂一句进一颗珠子,打一下退一颗珠子,最后得数必须是:面子赚了,便宜占了,责任没我。

    大玲一直缩在后厨门边的阴影里,只露半张脸。她没出声,眼睛却像杆秤,把每个人的狂喜、愤怒、算计、心痛都称了一遍,默默记在心里。这会儿,可不是逞能的时候。

    吴继宗的巴掌悬在半空,打不下来。他挣扎,但张姐抓得很紧。

    直到这时,英子才缓缓抬起眼皮。

    她只是轻轻拍了拍红梅的手背,然后转身,面向那对狼狈的男女。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为什么?”吴继宗目眦欲裂,从喉咙里挤出嘶吼,“那是你亲弟弟!你见死不救,你还是人吗?”

    英子笑了。

    她甚至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他们,声音清晰得让面馆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问得好。”

    “我也想问,十八年前那个冬天,你们把刚出生的我扔在冰天雪地里,你们是人吗?”

    吴继宗和王招娣的脸色瞬间惨白。

    “现在,跟我谈亲弟弟?”英子目光如冰刃,从他们脸上刮过,“我的亲人,就在这间屋子里的他们。我的妈妈,她叫李红梅。我的弟弟,叫常安。”

    选择谁做亲人,是一个女人一生中最昂贵的自由,你得有勇气拒绝血里的召唤,去认领心里的归属。

    “我的亲,是亲在十八年一口饭一口汤的喂养上,亲在为我熬的每一夜上,亲在为我流的每一滴汗上!”

    她这番话,字字句句,都不是说给那对男女听的。是说给身后那个沉默的、养育了她的女人听的。是告白,也是宣誓。

    是把她十八年的人生,连本带利,全部存进了李红梅这个户头里,从此死生不问,只认这一人。血缘决定来处,但爱,定义归途。她蒲小英的归途,就在这个叫李红梅的女人的怀里。

    “你们?”她顿了顿,那个停顿里满是冰冷的蔑视,“你们算我哪门子的亲?”

    王招娣瘫软下去,嘴唇哆嗦:“我们……我们错了……可孩子是无辜的……”

    弱者挥舞的刀,叫我弱我有理。先认错示弱,再抬出无辜——这套组合拳打出来,逼得人若不割肉相救,便成了冷血的罪人。

    “他是无辜。”英子截断她,“所以,你们更该死。”

    “是你们的罪,报应在了他身上。这笔债,你们该自己去阎王殿前算,别来打扰我们一家过日子。”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准备已久、石破天惊的话:

    “就算我妈心软,点头同意我捐——”

    “我、也、不、捐。”

    一字一顿,砸地有声。

    “今天你们要骨髓,我给了;明天你们缺钱,是不是要来要我家的钱?后天你们要养老,是不是要来要我的肝肾?”

    “我妈妈养大我,是让我堂堂正正活成个人,不是给你们当一块永远切不完的人肉补丁!”

    吴继宗被张姐抓住手腕,他目眦欲裂,嘶吼着质问英子,声音劈裂:“那你当初为什么还要去配型?!你要是不想,为什么不早说?!你耍我们?!”

    “我去配型,就是为了今天。”

    “让你们,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不是医学不准,不是法律不许。”

    “是我不愿意!”

    吴继宗的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找不到任何词句。张姐听得浑身舒坦,恨不得拍手叫好。她冲英子飞了个眼神,大意是:丫头,有你的!

    英子没有停下,她继续说,直刺人心:

    “我的身体,是我自己的。从我被扔在小沟村、被我妈捡回来那天起,它就不再是你们的了。

    “捐,是情分。不捐,是本分。”

    “现在,我跟你们,没有情分。更不谈本分。”

    常莹的嘴撇了撇,心里那杆秤又开始晃:这话说得……倒是硬气。可血脉这东西,真能说断就断?万一哪天……她眼神闪了闪,把这念头按下去,反正现在场面是镇住了。

    英子看向地上瑟瑟发抖的王招娣:

    “你们扔了我,是我的命。”

    “现在你们求我,求不上,是你们的命。”

    “你儿子病重,是你们作下的孽,反噬给他的果。那是他的命。”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

    “我配型,是为了把这件事的了断权,牢牢抓在我自己手里。是让我妈不用再为我的事,受半点委屈,听一句闲话。”

    或许,这是她送给自己的成年礼——用一次残忍的选择,宣告她不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决定去留的小女孩。她的身体,她的命运,从今往后,只由她自己说了算。

    红梅抱着小年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她迅速低下头,把脸埋在小年柔软的襁褓里,只留下一个颤抖的肩膀。

    这孩子……是怕我为难,自己把最难的话说了,最狠的恶名担了。

    “现在,请你们离开。”

    “不要再来找我。不要再来打扰我的妈妈,我的家人,我们的生活。”

    “你们儿子的病,是你们需要面对的苦难,不是我的。我同情他,但我没有义务为他牺牲。”

    “从你们扔掉我那天开始,你们的女儿,就永远留在了十八年前的雪地里。”

    “站在这里的,是李红梅的女儿,英子。”

    “我们,两清了。”

    原谅是一回事,忘记是另一回事。你可以原谅那把伤过你的刀,但不必把它继续留在身边。

    英子话音刚落。

    门口的光,突然被一个身影挡住了。

    那是个极瘦、极白的少年。宽大的病号服像挂在衣架上,空荡荡的。他戴着口罩,露出的眼睛很大,却没什么神采,怯生生的,像误入狼群的小鹿。

    他扶着门框,似乎连站住的力气都没有。他的视线在混乱的店里茫然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英子脸上。

    然后,他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很轻,很慢地飘出来,声音透过口罩,闷闷的:

    “姐……姐姐?”

    “我……我就是想来看看你。所以我吵着让爸妈带我过来见你一面。”

    “上次抽血配型,我睡着了,没看到你……”

    “姐,我不要你的骨髓。”

    “但我能要你一个拥抱吗?”

    我能要你一个拥抱吗?

    世间所有锋利的问题,最终都收鞘于一句最柔软的恳求。

    它像一个休止符,悬在恩与怨、血与泪、偿还与亏欠的交响之上,让所有汹涌的对峙,突然失语。

    然后,世界安静下来。

    只听见两颗心,隔着十八年风雪的距离,在沉默中——

    跳动。

    等待一个决定。

    等待一个拥抱。

    或者,一个永恒的转身。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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