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月18日,下午十五时,北平城内,那间小院里
林锋坐在炕沿上,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傅作义的字写得很规矩,一笔一划,像他这个人一样。信很短,就那几行字,但林锋已经看了五遍。
周大海推门进来。
“司令员,”他说,“老孙头来了。”
林锋抬起头。
老孙头走进来,还是那身破棉袄,还是那副佝偻着背的样子。他在林锋对面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过来。
“这是傅作义那边开的单子。”他说,“要咱们配合的。”
林锋接过来,展开。
纸上列着七八条,都是技术性的要求:通讯频率、联络信号、换防时间、物资交接程序。最后一条写着:“请贵方派出技术人员,协助接管城内各通讯枢纽。”
林锋看了很久。
“他们怕什么?”他问。
老孙头摇摇头。
“不是怕。”他说,“是乱。城里头现在有两拨人,傅作义的,蒋介石的。傅作义想交,蒋介石的不想交。两边都在争电台,争电话局,争电报局。谁抢到这些,谁就能跟外面联系。”
他顿了顿。
“傅作义的意思,是让你们的人先进去,把那些地方控制起来。免得蒋介石的人捣乱。”
林锋点点头。
他把那张纸折好,揣进怀里。
“老孙头,”他说,“城里现在有多少蒋介石的人?”
老孙头想了想。
“不多。”他说,“但都是硬茬子。有军统的,有中统的,还有从东北逃过来的。他们手里有电台,有武器,有经费。傅作义管不住他们。”
林锋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很久之后才开口。
“小陈。”他喊了一声。
门外进来一个人,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瘦高个,戴着副眼镜。是技术连连长小陈,从东北一路跟过来的。
“司令员。”小陈站定。
林锋把那张纸递给他。
“看看。”他说。
小陈接过来,看了一遍。
“电台、电话局、电报局……”他抬起头,“这些都是咱们的活。”
林锋点点头。
“能拿下吗?”
小陈想了想。
“能。”他说,“但要人。”
林锋看着周大海。
周大海点点头。
“人,有。”
1949年1月18日,下午十六时,北平城内,小院东厢房
小陈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份北平地图。
地图是周大海带来的,上面标着几个红圈——那是电台、电话局、电报局的位置。
小陈用手指点着那几个红圈。
“电台在西安门大街,电话局在西单,电报局在前门。”他说,“这三个地方,是城里头通讯的中枢。哪个先拿下来,哪个就能掌握主动。”
周大海蹲在他旁边。
“最难的是哪个?”
小陈想了想。
“电台。”他说,“地方大,人多,设备复杂。而且电台的人都是技术兵,懂的比咱们多。硬抢,抢不来。”
周大海皱起眉头。
“那怎么办?”
小陈没有回答。
他看着地图,看了很久。
“司令员,”他忽然抬起头,“咱们能不能不硬抢?”
林锋看着他。
“什么意思?”
小陈指着地图上的电台。
“这个地方,”他说,“我去过。民国三十六年,我在北平念书的时候,去电台参观过。里面有个总配电室,是整个电台的供电中枢。只要把配电室控制住,整个电台就得停摆。”
他顿了顿。
“电台一停,里面的人就得出来找原因。咱们的人趁乱混进去,把主要设备拆下来,换上咱们的。”
林锋没有说话。
他看着小陈,看了很久。
“你懂电台?”
小陈点点头。
“懂。”他说,“东北的时候,缴获的那些日本电台,都是我拆的。后来缴获的美国电台,也是我拆的。拆多了,就懂了。”
林锋沉默了一会儿。
“多少人够?”
小陈想了想。
“十个人。”他说,“五个跟我进配电室,五个在外面接应。”
林锋点点头。
他看着周大海。
周大海站起来。
“人,我挑。”
1949年1月18日,傍晚十七时三十分,北平城内,小院
十个人站成一排。
小陈站在他们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
都是侦察营的兵,手脚利索,脑子活泛。周大海挑的人,错不了。
小陈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电台的平面图。
“都看好了。”他说,“这个地方是正门,这个地方是侧门,这个地方是配电室。”
他指着图上的一个点。
“配电室在地下室,从侧门进去,走楼梯,下两层。门是铁皮的,锁是老式的,能撬开。”
他把图收起来。
“进去之后,不要开枪。用刀,用手,用什么都行,就是不能开枪。”
他看着那十个人。
“听明白了吗?”
“明白。”十个人一起说。
1949年1月18日,夜十九时,北平城内,西安门大街
天已经全黑了。
小陈带着十个人,沿着西安门大街往前走。
街上没有人。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树枝呜呜响。偶尔有巡逻队走过,手电的光扫来扫去,但都被他们躲过去了。
电台的大门在街的中段,两扇铁门关得严严实实,门口站着两个兵,缩着脖子在跺脚。
小陈没有往大门走。
他带着人,从旁边的巷子绕过去,绕到电台的东侧。
那里有一扇小门。
小陈走过去,轻轻推了一下。
门没开。锁着。
他从腰里摸出一根细铁丝,插进锁眼里,捅了几下。
咔哒。
门开了。
小陈一挥手,十个人鱼贯而入。
1949年1月18日,夜十九时三十分,北平城内,电台地下室
配电室找到了。
门是铁皮的,锁是老式的。
小陈蹲下来,又掏出那根铁丝。
咔哒。
门开了。
里面是个不大的房间,墙上挂着一排排电闸,地上摆着几台嗡嗡响的机器。灯亮着,但没有人。
小陈走进去,在那些电闸前面站定。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把总闸拉了下来。
机器停了。
灯灭了。
整个地下室陷入黑暗。
1949年1月18日,夜十九时三十一分,北平城内,电台大楼
灯灭的一瞬间,整栋楼都乱了。
有人喊,有人跑,有人骂。手电的光在走廊里晃来晃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小陈带着人,从地下室摸出来,混进人群里。
没有人注意他们。
他们一层一层往上走。
二楼,三楼,四楼。
四楼是发射机房。
小陈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没有人。操作员都跑出去查线路了,只剩下那些机器还在,沉默地蹲在那里。
小陈走到一台发射机前面,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
“拆。”
1949年1月18日,夜二十时,北平城内,电台大楼,四楼
十个人蹲在地上,拆机器。
不是乱拆,是有顺序地拆。小陈站在旁边,一个一个指点。
“这个,拆下来。”他说,“这个,留着。这个,带走。这个,不动。”
有人问:“陈连长,拆下来的东西放哪儿?”
小陈指了指窗户。
“吊下去。”他说,“外面有人接。”
窗户开着,一根绳子垂下去,直通楼后的巷子。巷子里黑漆漆的,看不见人,但绳子在动——有人在
一台发射机被拆成三部分,用绳子吊下去。
两台。
三台。
四台。
半个小时后,四楼的发射机房空了。
小陈站在窗口,往下看了一眼。
绳子还在动。
他转回身。
“走。”
1949年1月18日,夜二十一时,北平城内,电台大楼外
十一个人从侧门溜出来,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电台大楼的灯又亮了——总闸被人合上了。
但楼里的人发现,发射机没了。
1949年1月18日,夜二十二时,北平城内,那间小院里
小陈蹲在院子里,清点战利品。
四个发射机的主要部件,三台收报机,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零件。
周大海蹲在他旁边,看着那堆东西。
“这玩意儿,”他说,“能干啥?”
小陈抬起头。
“能架一个新电台。”他说,“功率比原来的还大。”
周大海愣了一下。
“你们拆了人家的,自己装一个?”
小陈点点头。
“对。”他说,“装好了,咱们就能用。北平城里的事,咱们说了算。”
周大海没有说话。
他看着小陈,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屋里。
林锋正在屋里看地图。
周大海走到他面前。
“司令员,”他说,“小陈那边,成了。”
林锋抬起头。
“电台拿下来了?”
周大海点点头。
“拿下来了。”他说,“发射机全拆了,运回来了。小陈说,能自己装一个。”
林锋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那堆零件。
小陈正蹲在那里,一样一样地检查。
林锋看了很久。
“周大海。”他说。
周大海走过来。
“咱们队伍里,”林锋说,“像小陈这样的,还有多少?”
周大海想了想。
“不多。”他说,“但有几个。技术连的,都会一点。通信排的,也会一点。加起来,二三十个。”
林锋点点头。
他看着院子里那堆零件,看着蹲在那里的小陈。
“技术,”他说,“也是武器。”
1949年1月19日,凌晨二时,北平城内,那间小院里
小陈还在忙。
他把那堆零件摆了一地,一个一个检查,一个一个分类。有些能用的,放一边。有些不能用的,放另一边。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用的,放第三边。
周大海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放在他旁边。
“歇会儿。”他说。
小陈摇摇头。
“快了。”他说,“天亮之前能弄完。”
周大海蹲下来,看着他。
“这些东西,”周大海说,“你真能装起来?”
小陈抬起头。
“能。”他说。
他指着地上的零件。
“这是发射管,这是振荡器,这是调制器,这是电源。”他说,“都是标准件,拼起来就行。”
周大海听不懂。
但他点点头。
“好。”他说。
1949年1月19日,清晨六时,北平城内,那间小院里
天亮了。
小陈还在院子里,但地上的零件已经不见了。
院子里多了一个铁皮箱子,一米见方,上面插着几根天线。
周大海站在箱子前面,看了半天。
“这就是电台?”
小陈点点头。
“对。”他说,“比原来的还大五瓦。”
周大海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个箱子,看着那些天线,看着小陈疲惫的脸。
“小陈。”他说。
小陈抬起头。
周大海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样的。”他说。
1949年1月19日,上午八时,北平城内,那间小院里
林锋站在那个铁皮箱子前面,看了很久。
小陈站在他旁边,眼睛通红,但脸上带着笑。
“司令员,”他说,“试过了,能用。”
林锋点点头。
“能联系上谁?”
小陈想了想。
“石家庄。”他说,“张家口也行。天津也行。东北也行。”
林锋看着他。
“张家口?”他问。
小陈点点头。
“对。”他说,“李文斌他们,应该能收到。”
林锋沉默了一会儿。
“发报。”他说。
小陈愣了一下。
“现在?”
林锋点点头。
“现在。”
小陈钻进旁边的屋子里,把那个铁皮箱子搬进去,接上电源。
电报机开始响,滴答滴答。
林锋站在门口,听着那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很久之后,电报停了。
小陈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司令员,”他说,“李文斌回电了。”
林锋接过那张纸。
电文很短:
“四十七人全部存活。已监视张家口守军动向。随时待命。李。”
林锋把电报纸折好,揣进怀里。
他看着北边的方向。
张家口。
李文斌。
四十七个人。
还活着。
1949年1月19日,上午十时,北平城内,那间小院里
林锋坐在炕沿上,把那封电报又看了一遍。
周大海坐在他对面。
“司令员,”他说,“李文斌那边,要不要让他们撤回来?”
林锋摇摇头。
“不用。”他说,“让他们继续盯着。”
周大海没有说话。
林锋把电报折好,揣进怀里。
“北平的事,”他说,“还没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
“傅作义那边,还在谈。蒋介石的人,还在捣乱。电台只是第一步。”
他顿了顿。
“后面,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1949年1月19日,下午十四时,北平城内,某处隐秘地点
老孙头又来了。
他坐在林锋对面,把一张纸递过来。
“傅作义那边的清单,”他说,“第二批。”
林锋接过来,看了一遍。
这回是电话局、电报局、自来水厂、发电厂。
老孙头看着他。
“这些地方,”他说,“都得拿下。不能落到蒋介石的人手里。”
林锋点点头。
他把那张纸折好,揣进怀里。
“老孙头,”他说,“城里头,蒋介石的人,现在在哪儿?”
老孙头想了想。
“东城。”他说,“集中在东交民巷一带。那里有外国使馆,他们躲进去,傅作义的人进不去。”
林锋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很久之后才开口。
“东交民巷,”他说,“进得去吗?”
老孙头摇摇头。
“进不去。”他说,“那里有外国兵守着。硬闯,就是外交事件。”
林锋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先不管他们。”他说,“先把能拿下的拿下。”
1949年1月19日,傍晚十七时,北平城内,那间小院里
周大海站在院子里,面前站着三十个人。
都是他挑出来的,手脚利索,脑子活泛。
周大海一个一个看过去。
“今晚的任务,”他说,“电话局。”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
“这个地方,在西单。里面有两百多个接线员,三十多个技术员,还有五十多个兵守着。硬打,打不下来。”
他顿了顿。
“所以,不打硬的。”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电话局的平面图。
“这是小陈画的。”他说,“电话局的总配线架,在地下室。只要把总配线架拆了,整个电话局就得停摆。”
他把图递给他旁边的人。
“你带队。十个人进地下室,十个人在外面接应。剩下的,在外面放哨。”
那个人接过图,看了一遍。
“明白。”他说。
周大海点点头。
“出发。”
1949年1月19日,夜二十时,北平城内,西单电话局
三十个人摸到电话局门口。
门口站着两个兵,缩着脖子在跺脚。
带队的人一挥手,两个侦察员摸过去,无声无息地解决了那两个兵。
门开了。
三十个人鱼贯而入。
1949年1月19日,夜二十时三十分,北平城内,西单电话局,地下室
总配线室找到了。
门是铁皮的,锁是老式的。
带队的人掏出那根铁丝,捅了几下。
咔哒。
门开了。
里面是一排排架子,架子上密密麻麻全是线。
带队的人看了几秒钟。
“拆。”他说。
1949年1月19日,夜二十一时,北平城内,西单电话局
灯灭了。
整个电话局陷入黑暗。
接线员们尖叫着往外跑。技术员们拿着手电跑来跑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人注意到地下室里少了什么。
1949年1月19日,夜二十二时,北平城内,那间小院里
三十个人回来了。
带回来一堆零件。
小陈蹲在地上,一个一个检查。
“能用。”他说,“全能用。”
周大海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堆零件。
“这些东西,”他说,“能干啥?”
小陈抬起头。
“能装一个小总机。”他说,“以后咱们在城里,想联系谁就联系谁。”
1949年1月19日,夜二十三时,北平城内,那间小院里
林锋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堆零件。
小陈蹲在那里,一样一样地分类。
周大海站在他旁边,看着。
林锋没有说话。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屋里。
屋里,沈寒梅正在收拾东西。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又拿下一个?”她问。
林锋点点头。
沈寒梅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收拾。
林锋在炕沿上坐下。
他把那本名录从怀里掏出来,翻开,看着那些名字。
三百零三个新名字。
他看了一会儿,把名录合上,贴着胸口放好。
窗外,夜风起了。
1949年1月20日,拂晓
天亮了。
林锋站在院子里,望着东边的天空。
太阳正在升起来,把天边的云染成金红色。
周大海走到他旁边。
“司令员,”他说,“电报局那边,今晚动手?”
林锋点点头。
他看着东边的方向。
东交民巷在那里。
蒋介石的人在那里。
但他现在不去想那些。
他看着太阳,看着那座正在苏醒的城市。
北平。
和平了。
但和平之前,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本名录。
封皮是温的。
“周大海。”他说。
周大海看着他。
“今晚,”林锋说,“电报局拿下之后,咱们就有自己的电台,自己的电话,自己的通讯网了。”
他顿了顿。
“到时候,北平城里的事,咱们说了算。”
周大海没有说话。
他看着林锋,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1949年1月20日,北平。
技术,也是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