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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2章 锈钉号
    医疗舱的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大部分仪器的嗡鸣和消毒水的刺鼻气味,但隔绝不了那份沉重的疲惫与紧绷的警惕。李沧,或者说,前“断刃”号驱逐舰舰长,现“锈钉”号改装侦查舰指挥官,独眼中锐利的光芒稍稍黯淡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刻在眉宇间的、常年与死亡和困境为伴留下的风霜。

    

    他没有立刻离开医疗舱外的走廊,而是站在那里,听着自己略显沉重的呼吸,在金属墙壁间回荡。那只完好的左眼,透过门上狭小的观察窗,又深深看了一眼里面那三个昏迷者和一个刚刚醒来、满身谜团的少尉,才缓缓移开目光,投向走廊尽头那扇通向舰桥的、布满刮痕的气密门。

    

    “锈钉”号。

    

    这个名字倒是贴切。这艘船本身,此刻就像一根在风暴中飘摇、随时可能断裂的锈蚀铁钉。

    

    船体是几十年前的旧型号,退役后被民间打捞改造,东拼西凑,勉强恢复了航行和基本的武装功能,成了一艘游离在正规编制边缘的、干着脏活累活、偶尔也客串一下“灰色任务”的侦查舰。船上的兄弟,大多和他一样,身上背着旧伤,心里揣着旧事,或是因为各种原因,无法或不愿再待在那光鲜亮丽、纪律森严的正规舰队里,却又割舍不下这身灰蓝色的制服,和骨子里那点守夜人最后的倔强。

    

    他们像一群被主流遗忘的、伤痕累累的孤狼,在宇宙的夹缝中挣扎求生,执行着那些正规舰队不愿、不便、或不能直接插手的任务,换取微薄的补给和一线生机。这次的任务原本很简单——护送一批“敏感物资”穿过这片星盗和拾荒者活动频繁的、法律真空的破碎星环带,送到某个“中间人”指定的坐标。

    

    可他们被出卖了。

    

    “敏感物资”本身就是个精心设计的诱饵,交接坐标是个完美的伏击点。三艘早就埋伏好的、武装到牙齿的改装星盗舰,在他们毫无防备地脱离跃迁、进入预定空域时,用交叉火力给了“锈钉”号一个致命的“欢迎仪式”。

    

    一场短暂而惨烈的交火。

    

    “锈钉”号拼死反击,击伤了一艘星盗的轻型攻击艇,利用对这片星域破碎地形更熟悉的优势,才勉强摆脱了追击,但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动力系统受损,护盾发生器过载烧毁了一半,武器系统只剩下一门主炮和两门近防炮还能勉强开火,更别提那些在爆炸和破片中牺牲的、曾与他并肩作战多年的兄弟。

    

    十七个。出发时包括他在内,整整二十三个活生生的、能喝酒能骂娘能打硬仗的汉子,现在只剩下六个,包括他自己,以及医疗官老陈、轮机长、一个导航员、一个炮手,还有一个重伤躺在医疗舱里、昏迷不醒的通讯员。哦,现在又多了四个来历不明、状况诡异的“天降来客”,使得船员总数勉强达到了“可观”的十个——如果算上那三个半死不活的“客人”的话。

    

    资源短缺,燃料告急,药品匮乏,船体随时可能散架,屁股后面可能还跟着甩不掉的星盗尾巴… 这就是“锈钉”号目前的状况。

    

    而就在这种自身难保、几乎要放弃希望、准备找个相对隐蔽的残骸带苟延残喘、听天由命的绝境,他们收到了那艘被围攻的、同样涂装着守夜人徽记、但型号更老旧的侦察舰的求救信号。那艘船的情况看起来比他们还糟,几乎是在用残骸和勇气在战斗。

    

    那一刻,李沧犹豫过。冲出去,可能是自投罗网,加速“锈钉”号本就注定的毁灭。不冲出去… 看着同袍(哪怕是不认识的、可能已经退役的同袍)在眼前被星盗屠杀,他李沧这辈子剩下的日子,恐怕连觉都睡不安稳。

    

    最后,是轮机长,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只和机器打交道的老家伙,叼着早已熄灭的烟斗,闷声说了句:“头儿,咱这破船,就算不冲,还能蹦跶几天?死前拉几个星盗垫背,总比窝囊地烂在残骸里强。”

    

    于是,他下了命令。“锈钉”号,这根快锈断的铁钉,带着仅剩的火力和一船的决死之心,冲进了那片战场。

    

    战斗很惨烈,很短暂,也很侥幸。他们的出现打乱了星盗的围攻节奏,那艘被围攻的守夜人侦查舰抓住了机会,拼死反击,居然和“锈钉”号一起,暂时逼退了那几艘星盗船。然后,就是那个诡异的、突然绽开的空间裂隙,和那三个“天降来客”…

    

    李沧甩了甩头,将杂乱的思绪压下。无论那三个家伙是什么来头,带着什么秘密,现在,他们和“锈钉”号,和剩下的这几个兄弟,是一条船上、一根绳上的蚂蚱了。至少,在抵达下一个相对安全的港口,或者被星盗追上干掉之前,是这样。

    

    他迈开步子,走向舰桥。脚步有些沉重,不仅仅是因为疲惫,更因为肩上沉甸甸的责任。六个人的命,现在是十个人的命。他得带着他们,活下去。

    

    舰桥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拥挤。控制台是不同型号、不同年代设备的大杂烩,有些面板还闪烁着接触不良的火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机油味,以及一种金属过度疲劳后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气息。舷窗外,是单调的、点缀着遥远星光的黑暗虚空,以及偶尔掠过的、巨大的、冰冷的、形状怪异的星舰或空间站残骸。这里已经是破碎星环带的深处,远离主要的航运线路,充满了危险和未知。

    

    导航员,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已经过早染上沧桑的年轻人,正紧张地盯着扭曲的星图,计算着前往“信标-7”中继点的最佳(或者说,是唯一可行的、危险最小的)航线。炮手,一个独臂的壮汉,用仅剩的右手,笨拙但坚定地擦拭着主炮控制台上一个战友留下的血迹。轮机长的声音,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和金属摩擦的刺耳噪音,从通讯器里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左舷三号副引擎…咳咳…彻底完蛋了,老子用口香糖和祈祷暂时堵住了泄漏口,但撑不了多久… 主引擎过热警报就没停过,再这么高负荷跑下去,咱们就得在虚空里放烟花了…”

    

    “知道了,老东西,省着点你的口香糖和口水,留着润滑你的老骨头。” 李沧走到主控台前,看着屏幕上那令人揪心的、代表船体状态的、大片大片的警告红色,以及所剩无几的燃料和能量储备读数,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信标-7’还有多远?”

    

    “按现在的速度和绕行路线,至少还需要… 四十标准时,舰长。” 导航员的声音有些干涩,“前提是,我们不再遇到任何‘意外’,引擎也不再出更大的‘意外’。”

    

    四十个标准时。对于一艘状态完好的舰船来说,或许只是几次短途跳跃加上常规航行。但对于现在的“锈钉”号而言,这四十个标准时,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充满了无数的、足以致命的“意外”可能。

    

    “追踪信号有动静吗?” 李沧问的是之前那几艘星盗船。

    

    “暂时没有发现明确的追踪信号,” 导航员调出扫描屏幕,上面只有一片代表背景辐射和残骸的杂乱光点,“但不排除他们使用了更隐蔽的追踪手段,或者在我们跃迁后,失去了我们的具体坐标,正在大范围搜索。这片星域是他们的老巢之一,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李沧点了点头。星盗就像宇宙中的鬣狗,狡猾、残忍、记仇。吃了那么大的亏,还损失了一艘船(虽然只是击伤),他们绝不会轻易放弃。尤其是在“锈钉”号明显重伤、已成惊弓之鸟的情况下。

    

    “保持最低限度的主动扫描,被动接收模式开到最大。航线… 就按你计算的走,尽量利用残骸带做掩护。告诉老东西,让他用尽一切办法,哪怕是拿他的老骨头去敲,也得给我把引擎撑到‘信标-7’!” 李沧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是,舰长!” 导航员和炮手同时应道,尽管脸上都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忧虑。

    

    李沧在主控椅上坐下,独眼望着舷窗外那无尽的黑暗和冰冷的残骸,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扶手。他在思考,思考着那三个“天降来客”,思考着那个叫林天的、身上布满诡异银纹的中尉,思考着诺顿少尉那番漏洞百出却又带着某种奇怪真诚的叙述。

    

    最高机密任务?实验性能量中和装置?被空间乱流抛出来?

    

    骗鬼呢。

    

    李沧在守夜人舰队干了小半辈子,从底层炮手一路爬到驱逐舰舰长,见过的、听过的、甚至亲手执行过的“最高机密”和“特殊任务”多了去了。那些任务出来的家伙,要么是趾高气扬、鼻孔朝天的“特殊部门”成员,要么是阴郁沉默、浑身透着秘密的死士。但像诺顿他们这样的… 不像。他们的眼神里,除了劫后余生的疲惫和警惕,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 仿佛刚从某个无法言说的、远超常人理解的噩梦中挣脱出来的、深入骨髓的惊悸和茫然。尤其是那个林天,他身上散发的那种能量场,老陈说像是“信息污染”,但李沧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直觉——那感觉,不像简单的污染,倒更像是… 某种他无法理解、但本能感到极度危险的、更深层次的“存在”发生了改变。

    

    还有他们出现的方式。那种空间裂隙,那种狂暴混乱的能量残留… 李沧从未见过,甚至在守夜人的机密档案库里,也未必有类似记录。那绝对不是普通的空间乱流或自然现象。

    

    这些人,到底从哪里来?经历了什么?那个林天,究竟是什么?

    

    无数的疑问,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在李沧的心头。他救下他们,与其说是出于纯粹的袍泽之情(虽然那确实占了一部分),不如说,更像是一种老兵在绝境中,对“变数”的本能攫取。一种… 连他自己也未必完全清晰的预感——这几个来历不明、浑身是谜的家伙,或许,仅仅是或许,能带来一丝打破绝境的、微弱的希望,或者至少,是更多的、关于这片冰冷宇宙背后真相的… 碎片?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做出了选择,将这根可能带来希望、也可能引爆毁灭的“引信”,带上了这艘本就岌岌可危的破船。

    

    “舰长,” 通讯器里传来医疗官老陈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不易察觉的紧张,“那个诺顿少尉,注射了镇静剂,已经再次入睡,生命体征平稳。另外两人,重伤员和昏迷的女性队员,情况没有恶化,但也没有明显好转,需要时间。至于那个林天中尉…” 老陈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他的生命体征读数依旧混乱,但基础指标… 诡异地在缓慢回升,甚至超过了一般健康人的标准。体表那些银白色纹路,活动似乎减弱了,但能量场的‘信息污染’读数… 有微弱的、周期性的起伏。另外,在他昏迷期间,我们监测到三次极其微弱的、指向性不明的能量脉冲,强度很低,但性质… 无法分析,似乎不完全是灵能或幽能,更像是… 某种信号,或者… 共鸣?”

    

    信号?共鸣?李沧的独眼微微眯起。向谁发送信号?又有什么共鸣?

    

    “继续监测,老陈。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他的隔离区。如果他有任何苏醒迹象,或者能量场发生剧烈变化,第一时间通知我。” 李沧沉声道。

    

    “明白,舰长。”

    

    切断通讯,李沧靠进冰冷的椅背,闭上眼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不仅是身体的,更是精神的。作为舰长,他不能倒下,至少,在把这些人带到相对安全的地方之前,不能。

    

    就在他几乎要被疲惫淹没时,一阵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不同于引擎振动和船体金属疲劳呻吟的震动,从脚下传来。

    

    很轻微,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不规则的东西,在底舱深处,滚动了一下。

    

    李沧猛地睁开眼,独眼中精光一闪。他熟悉“锈钉”号的每一处异响,每一丝不正常的震动。这不是引擎的故障,也不是残骸撞击的闷响。这声音… 更像是某种活物,或者未被固定的重物,在移动。

    

    “锈钉”号上,除了他们这些活人,以及那些被固定好的物资和设备,还有什么“重物”是能自己滚动的?

    

    他立刻调出舰船内部结构监控,目光迅速扫过各个舱室的实时画面。货舱、轮机舱、生活区… 一切正常,除了轮机组那几个区域因为之前的战斗和抢修,画面有些闪烁和噪点。

    

    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标注为“C-7备用货舱/杂物间”的画面上。那里位于舰船中后部下层,靠近受损严重的左舷区域,平时用来堆放一些不常用的替换零件、过期(但舍不得扔)的补给,以及… 一些从战场上捡回来的、还没来得及处理或出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战利品”或“垃圾”。

    

    此刻,那个舱室的监控画面,布满了雪花和条纹干扰,时断时续。但在画面清晰的瞬间,李沧似乎看到,堆放在角落里的几个密封箱后面,有一片不大的阴影,似乎动了一下。

    

    是错觉?还是监控故障?或者是… 之前战斗导致的线路松动、设备损坏?

    

    李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调出那个舱室之前的记录,快进,回放。在大概半个小辰时前,也就是他们刚刚结束紧急跃迁不久,那片区域的监控就出现了不稳定的干扰。而在干扰出现的几秒前,画面似乎捕捉到了一道极其微弱的、一闪即逝的、暗银色的、如同水波反光般的光泽,从堆放“杂物”的角落闪过。

    

    暗银色的光泽?

    

    李沧的心头猛地一跳。他想起了医疗舱里,林天身上那些明灭不定的银白色纹路,以及老陈提到的、那种“性质不明、类似信息污染”的能量场。

    

    难道是… 林天的能量场影响,波及到了那么远?不,医疗舱的隔离措施虽然简陋,但也不至于让能量泄露到那个地步。而且,暗银色和银白色,虽然都是银色系,但感觉… 不太一样。

    

    又或者… 是别的东西?

    

    他想起了之前与星盗交战时,似乎有流弹或破片击穿了“锈钉”号左舷靠近那个区域的装甲。虽然当时确认没有造成致命损伤和人员伤亡,应急密封系统也及时启动,但… 是否有什么东西,顺着那个破口,钻了进来?某种来自破碎星环带残骸区的… 未知的东西?

    

    宇宙是浩瀚而危险的,尤其是在这种远离文明星域、充满了未知残骸和诡异现象的破碎带,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可能存在。一些古老的、带有辐射或未知能量的残骸碎片,甚至某些休眠的、或者被能量激活的、难以理解的“东西”,附着在船体上,被带回舰内,并非不可能。

    

    “导航员,调出C-7舱室附近的辐射和能量读数,从我们脱离战斗开始到现在。” 李沧命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导航员愣了一下,但还是迅速执行命令。很快,一组数据呈现在主屏幕上。

    

    “舰长,C-7区域附近的辐射读数… 在正常背景波动范围内,没有异常升高。能量读数… 除了舰船自身的能量管线波动,也没有检测到明显的异常能量源。” 导航员报告道,语气有些不确定,“不过,那片区域的几个传感器,在大概… 三十八分钟前,有过一次短暂的、微弱的信号紊乱,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就恢复了。当时因为是战斗损伤导致的线路问题,没有特别关注。”

    

    三十八分钟前,差不多就是他们刚刚脱离战场、准备启动紧急跃迁的时候。也是监控画面开始出现干扰的时候。

    

    巧合?

    

    李沧的独眼紧紧盯着屏幕上那片被标记出来的、代表着C-7备用货舱/杂物间的、闪烁着不稳定信号的区域。老兵的本能在疯狂报警。在自身难保、强敌可能环伺、还带着几个“定时炸弹”般来历不明的伤员的情况下,任何一丝不寻常,都可能意味着致命的危险。

    

    “通知炮手,让他去武器库,取一把重型霰弹枪,再带上两枚震撼手雷和切割器,在C-7舱室外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进入,也不准任何人靠近。” 李沧沉声下令,同时站起身,“我亲自下去看看。”

    

    “舰长?!” 导航员和炮手都吃了一惊。让舰长亲自去查看一个可能有问题的杂物间?

    

    “执行命令。” 李沧的声音不容置疑。他必须亲自确认。如果真是来自“外面”的东西溜了进来,他必须第一时间处理掉,不能让它在这艘破船上造成任何可能的混乱或危险。尤其是在现在这种时候。

    

    他检查了一下腰间佩带着的能量手枪(虽然能量所剩无几),又从一个柜子里拿出一把保养良好的、带着锯齿的军用匕首,插进靴筒。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舰桥的气密门,走进了昏暗的、回荡着金属摩擦和管道漏气声的走廊。

    

    走廊的灯光有些昏暗,有些区域甚至只有应急灯在提供惨绿色的照明。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焦糊味、机油味,以及一种… 难以言喻的、仿佛金属锈蚀到一定程度后散发出的、带着淡淡腥气的味道。

    

    李沧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他走得很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独眼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阴影。左舷区域的损伤比预想的更严重,一些管线的破损还没来得及完全修复,裸露的电线时不时迸发出细小的电火花,照亮墙壁上那些战斗留下的、焦黑的痕迹和深色的、已经干涸的污渍。

    

    越靠近C-7区域,那种异常的、令人不安的感觉就越发明显。不是具体的声响或景象,而是一种… 气氛,一种仿佛被什么东西在暗中注视着的、冰冷的、粘腻的感觉。空气似乎也变得有些凝滞,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弱的腥甜气息,混杂在机油和焦糊味中,几乎难以察觉,但李沧那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锻炼出的、野兽般的直觉,却清晰地捕捉到了。

    

    他握紧了腰间的枪柄,脚步放得更轻,更慢。

    

    终于,他来到了C-7舱室的气密门外。厚重的金属门上,红色的“备用货舱/杂物间”标识有些斑驳。门上的观察窗,玻璃后面一片昏暗,只能隐约看到里面堆积杂物的轮廓。

    

    炮手,那个独臂壮汉,已经端着沉重的霰弹枪,如同门神一般守在门外,仅存的右手稳稳地托着枪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磐石般的冷硬。看到李沧,他微微点了点头,用眼神示意一切正常——至少门外的监控和传感器显示如此。

    

    李沧对他做了个“保持警戒”的手势,然后,深吸一口气,将手按在了气密门的开启控制面板上。

    

    门没有锁。在这种老旧、资源匮乏的船上,除了引擎室、武器库、舰桥等关键区域,很多非关键舱室的门锁都是坏的,或者为了节省能源,常年处于解锁状态。

    

    “嗤——”

    

    一声轻微的泄压声,厚重的气密门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更加昏暗、堆满了杂物的空间。

    

    一股混合了灰尘、陈旧机油、金属锈蚀、以及某种… 更加难以形容的、仿佛潮湿泥土混合了铁锈和淡淡甜腥的气味,扑面而来。

    

    李沧的独眼瞬间眯起,瞳孔适应着昏暗的光线。备用照明灯似乎坏了,只有一盏靠近门口的、接触不良的顶灯,在顽强地、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将舱室内杂乱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光怪陆离。

    

    舱室不大,大约四五十平米,里面堆满了各种废弃的零件箱、破损的仪器外壳、捆扎起来的过期管线、以及一些用帆布盖着的、形状不规则的大件物品。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上面有一些杂乱的脚印,大多是之前检查损伤时留下的。

    

    一切看起来,似乎和记忆中没什么不同。

    

    但李沧的神经,却在这一刻,绷紧到了极致。

    

    太安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而是… 缺少了某种“背景音”。一艘在航行、尤其是一艘刚刚经历恶战、伤痕累累的船,内部总是充满了各种细微的声响——引擎的振动、管道的嗡鸣、空气循环系统的低吟、甚至金属因应力变化产生的细微“呻吟”。但在打开这扇门,踏入这个舱室的瞬间,那些背景音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绝了,或者吸收了,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深沉的寂静。只有他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和头顶那盏接触不良的灯,发出的、细微的“滋滋”电流声。

    

    还有,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更加强烈了。冰冷,粘腻,仿佛有无数双无形的眼睛,从堆积如山的杂物阴影中,从天花板的管道缝隙里,从脚下厚重的灰尘之下,死死地盯着他。

    

    李沧缓缓拔出了能量手枪,虽然能量指示已经泛红,但他还是打开了保险,将枪口微微下垂,指向身前的地面。另一只手,则悄无声息地摸向了靴筒里的匕首。

    

    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进了舱室。靴子踩在厚厚的灰尘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扫描仪,一寸寸地扫过那些堆积的杂物。废弃的零件箱没有异常,破损的仪器外壳依旧残破,管线捆扎整齐…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舱室最里面,靠近左舷那面墙壁的角落。那里堆放着几个最大的、用厚重的防尘帆布盖着的、不知道装着什么的货箱。帆布上落满了灰尘,看起来很久没人动过。

    

    但李沧记得,之前监控画面里,那片似乎“动”了一下的阴影,就在那个方向。而且,那种异常的、被注视的感觉,似乎也主要来自那个角落。

    

    他缓缓地、无声地靠近。能量手枪的枪口,微微抬起,对准了帆布货箱的缝隙。心跳,在寂静中,如同擂鼓。

    

    一步,两步,三步…

    

    就在他距离那堆货箱还有不到三米,几乎能看清帆布上每一道褶皱和灰尘的纹理时——

    

    “滋滋…”

    

    头顶那盏接触不良的灯,猛地熄灭了。

    

    整个舱室,瞬间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只有门**外走廊的应急灯光,透过半开的气密门,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惨绿色的、微弱的光斑。

    

    李沧的呼吸一窒,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他没有惊慌失措地开枪或后退,而是立刻压低身形,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靠在一个冰冷的金属货箱侧面,最大限度地减少自己的目标,同时竖起耳朵,凝神感知着黑暗中的任何一丝动静。

    

    没有声音。没有光线。只有黑暗,和那几乎要凝固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不,不对。

    

    李沧的独眼,在黑暗中努力适应着。渐渐地,他隐约看到,在那片货箱的阴影深处,靠近左舷墙壁的地方,似乎… 有极其微弱的、暗银色的、如同水波般的光泽,在流动。

    

    不是反射光。那暗银色的光泽,仿佛是从货箱后面、或者墙壁本身渗透出来的,很暗淡,时隐时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同时又仿佛有生命般的质感。

    

    紧接着,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物理的声音,而是… 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的、极其细微的、仿佛无数细碎的、带着粘稠质感的、意义不明的低语。

    

    “…沉… 淀…”

    

    “…静… 默…”

    

    “…契… 约…”

    

    “…银…”

    

    那声音断断续续,模糊不清,仿佛来自极其遥远的地方,又仿佛近在耳畔,带着一种非人的、粘腻的、令人极度不适的质感。伴随着这诡异的低语,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达到了顶峰!李沧甚至能感觉到,有无数道冰冷、粘腻的“视线”,正从那暗银色光泽流出的地方,死死地、贪婪地、同时又带着某种奇异“好奇”地,聚焦在他身上!

    

    是它!就是那个东西!那个从破口溜进来的、或者一直潜伏在这里的、未知的东西!

    

    李沧的心脏狂跳,握枪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本能告诉他,那东西极度危险!不能让它留在这艘船上!不能让它靠近医疗舱!更不能让它… 接触到那个同样诡异的林天!

    

    就在他几乎要扣动扳机,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对着那片暗银色光泽来上一枪时——

    

    那诡异的低语,突然清晰了一瞬。

    

    不再是模糊的碎片,而是两个相对清晰、带着某种特定指向性的、冰冷的、粘腻的音节,直接在他意识中炸开:

    

    “林… 天…”

    

    李沧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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