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葫芦钱庄”自鸣锣开市以来,生意之火爆,堪称大周开国以来金融奇观。其门庭若市,摩肩接踵的盛况,持续了整整半月,不仅未见丝毫消退,反而随着“糖葫芦欠条”在京城各坊巷的快速流通与“逾期罚息”制度的严格执行,而愈发变得深入人心,甚至隐隐有了几分“金融霸权”的雏形。
五皇子萧靖晟彻底坐实了“财神爷”的诨名。他放弃了惯常的逍遥作派,每日早早便端坐于钱庄柜台之后那张特制的高脚椅上,面前是摊开的、墨迹未干的流水账簿,手边是码放整齐、散发着诱人甜香的各色糖葫芦,以及一摞摞制作精良、盖着特殊朱印的“欠条”。他脸上永远挂着那种令人如沐春风、却又隐含精光的笑容,收钱、点算、记账、发放“糖贷”,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偶尔抬头与某位勋贵子弟寒暄两句,语气亲切,眼神却锐利如鹰,时刻扫视着账目上那些即将到期的名字。
户部尚书王大人那位“糖葫芦狂热爱好者”孙子王小明,在连续七日、每日消耗十串以上糖葫芦的“辉煌战绩”后,终于在第八天清晨,被五娃派去的一个笑容可掬、说话却滴水不漏的小太监,在王府后门外“偶遇”,并“友情提醒”:“王公子,您在我们‘糖葫芦钱庄’的‘甜蜜贷’还有整八十三天到期,本金是……利息是……逾期一日,罚息是额外一串特制蜜饯糖葫芦。小的想着,您这般人物,定是贵人事忙,怕您忘了,特意来提个醒儿,您好提前预备着。”
王小明看着小太监递过来的、写着他名字和欠款明细的、盖着红彤彤指印的小纸片,又摸了摸自己因为连日过量食用甜食而隐隐作痛的腮帮子,以及干瘪下去不少的荷包,小脸瞬间煞白,支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接下来的三天,他破天荒地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家售卖零嘴的铺子门口,据说连府门都很少出,显然是陷入了甜蜜的烦恼与对“罚息”的恐惧之中。
然而,这看似儿戏、实则暗藏玄机的“糖葫芦钱庄”,虽然搅动了京城勋贵子弟圈的一池春水,却也仅仅是冰山一角,是暴风雨来临前,一丝带着甜味的、迷惑人的微风。真正将整个朝堂,尤其是那些身居高位、心思各异的官员们,拖入一场集体恐慌与荒诞闹剧的,并非这小小的糖葫芦,而是一道来自皇宫深处、坤宁宫的、“旨意”。
严格来说,是来自璇玑公主的、被皇后“转达”并加盖了皇后宝印的、介于“口谕”与“懿旨”之间的、前所未有的敕令。
事件的起因,简单到令人啼笑皆非。
那是一个春光明媚的午后,皇后处理完宫务,心情尚可,便带着瑶光、璇玑两位公主,在御花园一处临水轩榭中赏玩。轩外,垂丝海棠、碧桃、玉兰开得如火如荼,蜂蝶萦绕。瑶光公主一如既往地文静乖巧,穿着一身嫩粉的宫装,安静地坐在乳母怀中,小手捏着一朵乳母摘给她的、半开的月季,专注地研究着花瓣的纹路,不时凑近嗅闻一下,小脸上是恬淡满足的神情。
而璇玑公主,则完美诠释了何为“静若处子,动若疯兔”的另一面。她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杏子黄小褂,头上两个小揪揪随着她的动作一颠一颠,精力旺盛得像只小豹子,在乳母和几名宫女小心翼翼的围护下,满园子撒欢。一会儿追着一只粉蝶跑到假山旁,一会儿又蹲在花圃边,试图用手指去戳一只慢吞吞爬行的蜗牛。小脸因为奔跑而红扑扑的,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意义不明却充满欢乐的声响。
跑着跑着,她忽然在一丛开得正盛的紫藤花架下停了下来。不远处,隔着一条蜿蜒的鹅卵石小径和几株修剪得宜的罗汉松,几位下朝后并未立刻出宫、正借着园中清静地界低声交谈的官员身影,映入了她的眼帘。
璇玑歪着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几个人看了一会儿。忽然,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直直地指向那个方向,嘴里发出比刚才更加清晰、也更加急促的“啊!啊!”声,小脚还用力地跺了跺地。
皇后正含笑看着瑶光,闻声转过头,顺着女儿手指的方向望去,脸上温和的笑容几不可查地淡了淡。那几位官员,她有些印象,似乎是御史台和户部的,其中有两三位,前些日子恰好在朝堂上被同僚弹劾,涉及地方粮税、工程款项等方面的不清不楚,但因证据链有所缺失,或是背后牵扯复杂,皇帝暂时按下未表,算是悬而未决。此刻他们聚在此处私语,神色间似乎带着几分轻松与侥幸。
皇后以为璇玑只是对远处衣着颜色鲜明(官袍)的人影感到好奇,便柔声哄道:“璇玑,那是大人们在说话呢,不可无礼。”
璇玑却像是没听见,依旧执拗地指着那边,小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粉嫩的小嘴抿成一条线,脸上流露出一种与她年龄极不相符的、混合着困惑与明显不悦的神情。她甚至用力扯了扯皇后的衣襟,扭动着小身子,示意要往那边去。
皇后被她闹得无法,又见那几位官员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正向这边躬身行礼,便只好抱着璇玑,缓步走了过去。
“臣等参见皇后娘娘,参见公主殿下。”几位官员连忙整理衣袍,躬身拜下,态度恭谨。
璇玑被皇后抱在怀里,位置正好与那几位低着头的官员平视。她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目光从最左边那位面皮白净、眼神略显闪烁的官员脸上,缓缓移到中间那位留着山羊胡、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未散尽笑意的官员,再移到右边那位身材微胖、额角有颗黑痣的官员……她看得极其认真,仿佛在辨认什么。
忽然,她伸出小手指,先点了点左边那位“白净脸”,小嘴一张,清晰地说出一个字:“坏!”
那官员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颤,头垂得更低,脸色瞬间有些发白。
璇玑的手指没停,又指向中间那位“山羊胡”,再次吐出那个字:“坏!”
“山羊胡”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勉强维持着行礼的姿势,不敢抬头。
最后,璇玑的手指落在右边那位“黑痣”官员身上,小眉头皱得更紧,像是费了很大力气,又像是不吐不快,更加响亮地重复:“坏!”
“黑痣”官员额角瞬间见了汗,连呼吸都屏住了。
皇后彻底愣住了。她下意识地搂紧了女儿,低声呵斥:“璇玑!不可胡言!”心中却是一惊,这孩子……难道真的看出了什么?不,不可能,她才多大?定是巧合,或是学舌……
璇玑被母亲一斥,小嘴一扁,似乎有些委屈,但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却没有泪意,只有一种执拗的、仿佛自己没说错的神情。她不再看那几个官员,将小脸埋进皇后肩窝,不吭声了。
皇后对那几位神色各异的官员勉强笑了笑:“公主年幼,口无遮拦,诸位大人不必介怀。”
“臣等不敢。”几位官员连忙齐声道,声音却都有些发干。
这场小小的风波,在皇后抱着璇玑离开后,似乎就过去了。宫中人多口杂,这事自然也传开了,但大多数人听后不过一笑置之,当作一桩皇家稚子的趣谈。一个一岁多、话都说不利索的奶娃娃,指着几个被弹劾过的官员说“坏”,能代表什么?童言无忌罢了,谁会当真?
然而,所有人都低估了璇玑公主的“影响力”,或者说,低估了某些人借此“童言”大做文章的魄力与……恶趣味。
次日清晨,大朝会。
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等待皇帝驾临。然而,龙椅上空空如也,只有司礼太监高声宣唱:“陛下有旨,今日龙体微恙,免朝。诸臣工有事启奏,可递折子至通政司。”
就在众臣心中嘀咕,准备散朝时,一名身着绯袍、手持拂尘的坤宁宫总管太监,步履沉稳地走到御阶之下,面向百官,展开了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皇后娘娘懿旨——众臣接旨!”
百官一愣,连忙撩袍跪倒。皇后下旨?所为何事?
总管太监清了清嗓子,用清晰而平缓的语调,开始宣读:
“坤宁宫谕:璇玑公主口谕,晓谕百官。公主感念朝堂清正之要,体察民间怨愤之情,特设‘惩腐儆贪,以儆效尤’之新制,名曰——‘揍贪官日’。”
“揍贪官日”四个字一出,底下跪着的百官中,已有不少人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错愕与难以置信,以为自己听错了。
太监的声音继续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
“自本年起,每年定此一日。凡朝中有贪墨渎职、受贿徇私之重大嫌疑,然因证据未全、案情未明,暂未受国法制裁之官员,于此日,可受京城百姓公开指认、公开评议。为彰天道好还、疏解民愤,亦为警醒后来者,特准百姓于此日,对上述被指认官员,投掷无害软物,如洁净尿布、软枕、布团、纸团等,以作警示,以儆效尤。”
旨意念到这里,殿内已是落针可闻。所有官员,无论是自认清白还是心中有鬼,都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僵在原地,脑海中嗡嗡作响。
公开指认?百姓投掷?尿布?软枕?这……这成何体统?!这哪里是朝廷法度,这简直是市井无赖的斗殴,是稚子顽童的胡闹!不,比那更荒唐!这是将朝廷命官的脸面,置于何地?将国法的威严,置于何地?
然而,旨意还未完:
“首次‘揍贪官日’,钦天监已择定吉期,定于三日之后。届时,承天门广场设指认台、投掷区,一应事宜,由东宫协同宗人府、五城兵马司办理。望诸臣工洁身自好,有则改之,无则加勉。钦此。”
“钦此”二字余音未落,死寂的大殿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轰然炸开!
“荒唐!简直滑天下之大稽!”一位白发苍苍的御史大夫颤巍巍地站起身,胡须都在发抖,“公主年幼无知,皇后娘娘怎能……怎能听之任之,下发如此儿戏之旨意?这置朝廷法度于何地?置百官颜面于何地?!”
“王大人所言极是!”另一位侍郎也按捺不住,高声道,“此旨绝非皇后娘娘本意!定是有人假借公主之名,行扰乱朝纲之实!臣请彻查!”
“臣附议!公主不过稚龄,岂知贪腐为何物?这‘口谕’从何而来?‘揍贪官日’?闻所未闻!臣怀疑此旨真伪!”
“即便是真,也断不可行!让百姓用……用尿布掷朝廷命官?千古未闻之奇耻大辱!臣等宁死不受此辱!”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有愤慨,有质疑,有惶恐,也有少数真正清廉或位卑者,冷眼旁观,心中暗自称快。
然而,无论他们如何吵嚷,如何质疑,那卷明黄色的懿旨是真,上面加盖的皇后宝印也是真。皇帝今日“恰巧”不朝,太子也未露面,这旨意如同一个无人接招的尴尬球,被抛在了这乱哄哄的朝堂之上。
吵到最后,所有人心中都渐渐浮起一个冰冷而清晰的认知:这道荒诞绝伦、却又程序“完备”的“揍贪官日”懿旨,恐怕……真的要生效了。
那么,问题来了:三日之后,怎么办?
对于那些自问行得正、坐得端,或者自信手脚干净、绝无把柄的官员而言,虽觉荒唐,却也不太惧怕。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百姓眼睛是雪亮的,难道还能凭空污人清白不成?
但对于那些心中有鬼,屁股底下不干净,尤其是那些不久前刚被弹劾、侥幸脱身,或者正在某些“灰色地带”疯狂试探的官员来说,这道旨意不啻于一道催命符,一柄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沾满污名的钝刀。被百姓当众指认,甚至被投掷污物……光是想想那场景,就足以让他们头皮发麻,颜面扫地,甚至可能引发更不可测的连锁反应。
绝不能坐以待毙!
几乎在散朝的同时,一个心照不宣的念头,在许多官员脑海中升起:告假!必须告假!只要“揍贪官日”那天不在场,百姓找不到正主,这荒唐的闹剧自然就进行不下去。法不责众,告假的人多了,朝廷难道还能一个个去家里抓人不成?
于是,从懿旨颁布的当天下午开始,一道道请求告假的奏折,便如同冬日里第一场大雪的雪片,密密麻麻、争先恐后地飞向了御书房。
“臣偶感风寒,头痛欲裂,恳请告假三日,伏乞天恩。”
“臣老母忽染沉疴,汤药不进,为人子者五内如焚,乞假归家侍疾,望陛下体恤。”
“臣昨夜巡视府库,不慎跌落台阶,扭伤脚踝,肿痛难行,医嘱静养,乞假数日。”
“臣犬子突发急症,高热不退,臣心忧如焚,需延医照料,万望准假。”
……
理由五花八门,却惊人地统一指向“身体不适”或“家中有急”。仿佛一夜之间,整个京城半数的官员及其家眷,都集体感染了时疫,或遭遇了各种不幸。更有甚者,明明昨日还在朝会上中气十足、引经据典与人激辩,今日的奏折里却已是“气息奄奄,命悬一线”。
负责接收、整理这些奏折的御书房当值内侍,看着案头上越堆越高、几乎要滑落下来的“病假条”、“事假条”,嘴角抽搐,哭笑不得。他侍奉御前多年,见过风雨,却从未见过如此荒诞而又整齐划一的“集体病假潮”。短短两日,收到的告假奏折竟达五十三份之多!几乎占了有资格上朝官员的三分之一!
而这些奏折,毫无意外地,都被“留中不发”,静静地堆在御书房的角落里,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第三天,晨曦微露。
决定性的日子,终于到了。
这一日的早朝,注定将以其空前绝后的出席率和诡异气氛,载入大周史册。
卯时三刻,景阳钟响。官员们鱼贯步入庄严恢弘的太和殿。与往日熙熙攘攘、冠盖云集的景象不同,今日的大殿显得异常空旷寂寥。那些平日里站得满满当当的朱紫袍服,今日缺席了近三分之一。留下的人,稀稀拉拉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彼此交换着眼神,那眼神中有强作镇定的,有幸灾乐祸的,有冷眼旁观的,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与等待。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龙椅之上,依旧空空如也。皇帝继续“静养”。
御阶之下,左侧首位,设了一张铺着软垫的座椅。太子萧靖之端坐其上。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暗金纹的常服,外罩一件同色的薄氅,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几乎不见血色,嘴唇也透着淡淡的青紫。他坐姿端正,但仔细看去,却能发现他扶着座椅扶手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胸口随着轻微的咳嗽,有着不甚平稳的起伏。然而,他的目光,却比殿中任何一个人都要清明、锐利,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缓缓扫过殿中每一个官员的脸,尤其是在那些空缺的位置上,多停留了一瞬。
“时辰到——”司礼太监拖长了声音。
殿中鸦雀无声。
萧靖之轻轻咳了一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早朝,首议之事,便是‘揍贪官日’。告假官员的奏折,可都收齐了?”
御阶旁,一名内侍躬身出列,手中捧着一个厚重的紫檀木托盘,盘中整整齐齐码放着高高一摞奏折,正是那五十三份“病假条”。
“回太子殿下,”内侍声音平稳,“自前日起,共收到告假奏折五十三份,皆在此处。”
萧靖之微微颔首,示意内侍将托盘呈上。内侍躬身,将托盘高举过顶,稳步走到萧靖之座前。
萧靖之却没有伸手去接那摞奏折。他的目光,越过内侍的头顶,投向了御阶右侧,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
那里,静静站立着一道灰色的身影。
二皇子萧靖安。
他今日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毫无纹饰的灰色布袍,身形瘦削,眉眼低垂,仿佛与身后朱红的殿柱融为一体,毫无存在感。与往日唯一不同的,是他腰间,束着一条同样不起眼的灰色布带,带子上,系着一只鼓鼓囊囊、看起来分量不轻的深灰色布袋。那布袋材质普通,针脚粗疏,与这金碧辉煌的殿堂格格不入。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随着太子的视线,都落在了萧靖安身上,更落在了他腰间那只神秘的布袋上。那里面……装着什么?
萧靖之收回目光,对内侍淡淡道:“将奏折,呈给二殿下过目。”
内侍应了一声,转身,捧着那摞沉甸甸的奏折,走到萧靖安面前,躬身奉上。
萧靖安终于抬起了头。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无波,仿佛眼前不是决定数十位同僚“命运”的物证,而是一摞无关紧要的废纸。他伸出手,接过了托盘。
他没有翻看任何一份奏折,甚至没有低头去看最上面那份的署名。他只是单手稳稳地托着那摞厚厚的奏折,另一只手,不紧不慢地,解开了腰间那只灰色布袋的系绳。
然后,在满殿文武屏息凝神的注视下,他将手伸进了布袋。
他掏出来的,不是众人猜测的什么暗器、名册、或者证据,而是一块折叠得方方正正、边缘整齐的——白色棉布。
那布质地柔软,颜色洁白,在殿内明亮的宫灯照耀下,甚至显得有些晃眼。仔细看去,布的边缘,似乎用极细的金色丝线,绣了一圈若隐若现的回纹。
御用金丝尿布。
与数月前,在“尿布税”风暴中,那些贪墨官员被迫“捐献”的、用以抵扣罚金的特制御用尿布,一模一样!
殿内响起了极其轻微的、倒吸冷气的声音。许多官员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
萧靖安用两根手指,拈起那块尿布,在手中随意地掂了掂,仿佛在感受它的分量和手感。他的动作自然至极,没有半分羞辱或戏谑的意味,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认真。
然后,在所有人或惊骇、或茫然、或愤怒的注视下,他抬起了手臂,手腕轻轻一抖——
那块洁白柔软、边缘绣着金线的御用尿布,如同一只被赋予了生命的、优雅的白蝶,从他指尖轻盈地腾起,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而完美的抛物线,不疾不徐,稳稳地,飘落而下。
“噗。”
一声轻不可闻的闷响。
尿布精准地覆盖在了内侍手中、那摞奏折最上面一份的封面上。不偏不倚,将那份奏折的署名和事由,遮得严严实实。
满殿死寂。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萧靖安的动作没有停。
他的手再次伸进布袋,掏出第二块折叠整齐的尿布,掂量,抬手,扬腕——
第二只“白蝶”翩然飞出,同样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降落在第二份奏折上。
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
他的动作稳定、精准、富有韵律,仿佛演练了千百遍。取布,拈起,掂量,投出……每一个步骤都清晰分明,没有一丝犹豫,没有半分偏差。一块又一块洁白的尿布,从他手中连绵不断地飞出,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前赴后继地扑向那摞越堆越高的奏折。
空中仿佛下起了一场无声的、诡异的“尿布雨”。没有一块尿布落空,没有两块尿布重叠,每一块都找到了自己唯一的目标,覆盖其上,如同为那些奏折,盖上了一枚枚特殊的、带着羞辱与嘲讽意味的“封印”。
殿内百官,从最初的震惊、愤怒,渐渐变成了麻木、茫然,最后,只剩下一种近乎荒谬的、观看某种诡异仪式的呆滞。他们眼睁睁看着那五十三份奏折,被五十三块御用金丝尿布,一一“加冕”。整个过程,萧靖安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平静得仿佛在库房里清点布匹。
当最后一块尿布,如同归巢的倦鸟,轻轻覆在最后一本奏折上时,萧靖安的手停在了布袋口。布袋已经空了。
他放下手,轻轻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向后退了一小步,重新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恢复了那副毫无存在感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场惊世骇俗的“尿布投掷秀”,与他毫无关系。
殿内,只剩下那摞被白色尿布完全覆盖、如同戴了孝帽般的奏折,静静地躺在内侍手中的托盘上,散发着无声而强大的、令人窒息的嘲讽。
死寂持续了许久。
终于,萧靖之轻轻咳嗽了一声,打破了这令人难堪的沉默。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都看到了。这五十三份告假奏折,现已全部盖上了‘御用金丝尿布’。”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缓缓扫过殿中那些面色惨白、或涨得通红的官员的脸,尤其是在那几个今日硬着头皮来上朝、却明显与告假者交好或同派的官员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按璇玑公主懿旨,‘揍贪官日’期间,凡有贪腐渎职重大嫌疑而暂未伏法者,可受百姓公开指认,并投掷软物以儆效尤。”
“这五十三份被尿布覆盖的奏折,其书写者,在此敏感时期,不约而同告假缺席。其行迹,已构成‘重大嫌疑’,符合被指认条件。这些尿布,便是‘被指认’的明证,是百姓‘目光’所聚之处。”
他的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
“今日早朝后,这五十三份奏折,将连同其上的尿布,一并移送至承天门广场,设立‘指认台’,公开展示三日。奏折旁会附注告假者姓名、官职及告假事由。京城百姓,皆可前往观看、评议、指认。”
“至于投掷……”萧靖之的目光,投向殿外高远湛蓝的天空,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东宫已会同五城兵马司,在承天门广场东侧,设立了‘投掷区’。区内已备好足量特制软物,包括但不仅于洁净尿布、软枕、布囊、纸团等,供百姓随意取用,无需自备。”
“嗡——”
殿内再次响起低低的、无法抑制的骚动。许多人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公开展示?附注事由?任人指点评说?还有准备好的“弹药”任人取用?!这哪里是“揍贪官日”,这分明是公开处刑,是人格践踏,是将朝廷命官最后一点体面剥下来,扔在地上任人踩踏!
然而,太子的话已经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只对内侍摆了摆手。
内侍会意,躬身,捧着那摞象征着五十三位官员“社会性死亡”的、盖着尿布的奏折,一步一步,稳稳定地,退出了太和殿。
早朝,在一种极度诡异、压抑、荒诞的气氛中,散了。
没有人敢大声议论,没有人敢聚众交谈。官员们如同躲避瘟疫一般,低着头,快步走出大殿,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那些告假的官员家中,很快也得到了消息。可以想见,当那些躲在家中、自以为逃过一劫的“病人们”,听到自己的名字和“病情”,即将被挂在承天门广场上任人围观唾骂,甚至可能被投掷污物时,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午时未到,承天门广场已是人山人海,万头攒动。消息如同长了翅膀,早已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这等千古未闻的奇事,岂能错过?上至白发老翁,下至垂髫稚子,贩夫走卒,文人学子,甚至深闺妇人(戴着帷帽),都涌向了这座象征着皇权与威严的广场。
广场中央,果然搭起了一座高台。台上竖起一根旗杆,旗杆上并非悬挂龙旗,而是用细绳悬挂着那五十三份“戴孝”的奏折。每一份奏折旁边,都贴着一张醒目的白纸,上面用浓墨写着:
“告假官员:XXX(官职)”
“告假事由:XXX(风寒母病腿伤子疾等)”
“尿布加盖,静候公论。”
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冰冷的戏谑。
百姓们围在台下,仰着脖子,指着那些名字和事由,议论声、嬉笑声、怒骂声,如同沸水般翻滚。
“快看!那个李侍郎!告假理由是‘老母病重,汤药不进’!我今早还看见他娘在胭脂铺跟人抢货,生龙活虎的!”
“张御史!‘不慎摔伤,腿脚不便’?哈哈,昨天他小舅子在醉仙楼摆寿宴,他可是拄着拐去的,还喝得满脸通红!”
“王郎中!‘犬子急症,高热不退’?啧啧,他儿子昨天还在赌坊输光了裤子,被他拿家法追着满街跑,那叫一个活蹦乱跳!”
“呸!一群贪官污吏!平日里人模狗样,遇到事就当缩头乌龟!活该!”
“这尿布盖得好!叫他们装病!这叫现世报!”
不知是谁,第一个冲到了广场东侧设立的“投掷区”。那里整齐地码放着数个大竹筐,筐里是堆积如山的、干净的、叠放整齐的白色软布——正是东宫特供的、经过高温蒸煮消毒的“惩戒专用软尿布”,以及一些柔软的布包、棉枕。旁边有兵丁维持秩序,但绝不阻拦取用。
那人抓起一块尿布,在手里掂了掂,转身,瞄准高台上那份写着“李侍郎”名字的奏折,用尽力气扔了过去!
尿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虽然准头欠佳,擦着奏折的边缘飞过,落在了台下,却引发了一阵巨大的欢呼和口哨声!
“好!扔得好!”
“打中啦!”
“下一个!扔那个张御史!”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人群如同被点燃的干柴,轰然沸腾!无数双手伸向竹筐,抓起尿布、软枕、布团,呐喊着,嬉笑着,怒骂着,用尽全力向高台上那些名字投掷而去!
顷刻间,承天门广场上空,仿佛下起了一场由白色尿布和布团构成的、前所未有的“暴雨”。尿布如同愤怒的白鸽,又如同嘲讽的符咒,呼啸着,飞舞着,撞向高台,撞向旗杆,撞向那些写着官员名字的纸片。准头好的,能直接命中奏折,将其打得摇晃不止;准头差的,也纷纷落在高台上下,堆积起来。欢笑声、叫骂声、物品破空声、击中目标的闷响声,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直冲云霄。
这场面,混乱,荒诞,却又有一种奇异的、直抒胸臆的畅快感。平日里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老爷”们,此刻被扒下了遮羞布,成了百姓可以公然唾弃、投掷的对象,哪怕只是象征性的,也足以让积郁的怨气得到片刻的宣泄。
后来,民间将这一天,称为“尿布投掷日”,津津乐道了许多年。
而那些被尿布“标记”的官员,从此也多了一个伴随终身的、洗刷不掉的耻辱外号——“尿布官”。据说,后来有人去那位首先被投掷的李侍郎家拜访,竟发现他家朱红大门上,不知被谁用木炭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此户已投,尿布丰盈,请勿再加。”
当然,这已是后话,或许只是市井笑谈。
夜幕降临,喧嚣散尽。
东宫,书房。
烛火通明。萧靖之倚在铺了厚厚软垫的躺椅上,身上盖着薄毯,脸色在烛光下更显苍白,但精神似乎尚可。他手中拿着一份墨迹未干的简报,是老大方才呈上的,关于今日“尿布投掷日”的详细汇总。
老大垂手侍立一旁,低声禀报着细节:“……承天门广场,自午时起至酉时散,共投掷出特制软尿布两千八百余块,软枕、布团等约五百件。其中,约五百余块尿布直接命中悬挂的奏折,尤以李、张、王等七人奏折被命中次数最多,几乎被尿布覆盖。其余投掷物散落广场,事后清理,发现大半被百姓捡拾带走,据说是留作‘纪念’。另有数名嗅觉灵敏的商贾,在现场以十文至五十文不等的价格,收购品相完好、特别是沾了墨迹(意指可能碰到奏折)的尿布,声称要制成‘御用尿布惩戒贪官纪念册’,高价售卖,据说已有不少人预付定金。”
萧靖之听到这里,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几不可查地微微抽搐了一下。他将简报放下,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一丝疲惫与了然:“老五……又插手了?”
老大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是。五殿下派人接触了那几个商贾,提供了……嗯,一些‘官方认证’的说法,并抽三成利。”
萧靖之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对这个弟弟敛财的本事和无处不在的触角,他早已不知该作何评价。最终,他只轻轻叹了一句:“罢了,随他吧。总归……钱是进了内库。”
窗外,月色清冷,洒在庭院中,一片银白。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已是二更时分。
萧靖之靠在软枕上,目光投向窗外那轮孤月。白日里那场荒诞绝伦、却又酣畅淋漓的“尿布风暴”,仿佛还在眼前。百姓的怒骂与欢笑,尿布纷飞的混乱景象,还有……老二那精准、稳定、近乎艺术的“尿布投掷术”。
一块尿布,对应一份奏折。五十三次投掷,无一落空,无一重叠。
那需要怎样的眼力、腕力、控制力?又需要多少次的暗中练习,才能在那庄严肃穆的大殿之上,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完成那样一场无声的、却又震撼人心的“表演”?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老二还住在宫里,尚未搬去那荒僻废殿时,似乎就常常一个人,在空旷的院子里,用石子投掷远处的树干、瓦罐,一练就是几个时辰,沉默而专注。那时无人留意,只当是哑巴皇子古怪的消遣。
原来,所有看似无用的准备,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都会成为扭转局面的、最锋利的刀刃。
萧靖之的嘴角,缓缓地,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多少笑意,只有一种深沉的、冰冷的了然,以及一丝对弟弟那深藏不露本事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这个由璇玑一句“坏”引发的、被他顺势推波助澜、最终由老二一锤定音的“揍贪官日”,无疑将以其前所未有的荒诞形式与震慑效果,被浓墨重彩地载入史册。它或许无法根除贪腐,却像一盆冰冷刺骨、又带着恶臭的脏水,兜头浇在了那些心怀鬼胎的官员头上,让他们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想起“尿布”二字,都会不寒而栗,颜面扫地。
而那些此刻正躲在家中,听着坊间传闻,想着自己被尿布覆盖的名字高悬广场、被万人指点评说、投掷污物的官员们,今夜,注定是无眠之夜了。恐惧、羞辱、愤怒、后悔……种种情绪交织,恐怕比任何刑具都更令人煎熬。
远处,坤宁宫的灯火早已熄灭。
璇玑公主睡在柔软馨香的锦被中,小脸恬静,呼吸均匀,正沉在香甜的梦乡里。她不知道,自己那日午后无心的一句“坏”,以及那皱起的小眉头,竟如同蝴蝶轻轻扇动了翅膀,最终在遥远的朝堂之上,掀起了一场席卷半个官场的、滑稽而又猛烈的“尿布风暴”。
梦里,似乎有许多白白的、软软的东西,像大大的雪花,又像会飞的云朵,在她眼前飘来飘去,忽高忽低。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努力想去抓住一片。
那“白云”调皮地一扭,从她指尖溜走了。
她咂了咂粉嫩的小嘴,在梦中不满地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将小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继续沉沉睡去,对即将因她而改变的许多事情,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