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公主降生时那惊世骇俗的“尿柱灭火”,如同最离奇的宫闱秘闻,在严格封锁消息的东宫与帝后授意下,并未广泛流传,只在极少数核心知情者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震撼与…某种微妙的敬畏。尤其是对那位排行第二、甫一出生便展露“神技”的小公主,知情者们看她的眼神,总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探究。
两位小公主被皇帝赐名为“瑶光”与“璇玑”,取星辰璀璨、祥瑞不凡之意。皇后产后虽有虚弱,但在太医和萧靖昀不遗余力(且时常别出心裁)的调理下,恢复得还算顺利。东宫因着两位新成员的加入,似乎也注入了一丝鲜活而奇异的气息,连带着萧靖之久治不愈的咳疾,在秋日干燥凉爽的天气里,也似乎有了些许起色。
时光如梭,转眼已是次年盛夏。两位小公主即将迎来周岁生辰。
按宫中旧例,皇子公主周岁,需行“抓周”之礼。此礼虽带些占卜玩笑意味,却也是皇室重视子嗣教养、观察其性情志向的一种仪式,更是向朝臣宗亲展示皇室枝繁叶茂、后继有人的场合。尤其此次是双生公主首次公开亮相,又经历了出生时的“不凡”,这抓周礼,便不仅仅是家事,更隐隐牵动着许多人的目光。
礼部与内务府早早开始筹备,地点定在宫中最大的水榭“澄澜堂”。是日,天公作美,碧空如洗,澄澜堂内帷幔轻扬,凉爽怡人。堂中早已按规制铺设了猩红地毯,中央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案几上,铺着明黄锦缎,上面琳琅满目地摆放着各式抓周物件。
文房四宝、金玉算盘、胭脂水粉、珠宝首饰、小巧弓矢、琴棋书画、甚至还有象征农桑的微型禾穗、代表工匠的鲁班锁…种类繁多,寓意各异,皆用上等材料精致制成,在透过水榭窗棂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皇帝与皇后端坐主位,面带微笑,眼神中却带着为人父母的期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下方两侧,皇室宗亲、文武重臣按品阶列坐,目光也都聚焦在那张巨大的案几上。太子萧靖之坐在皇帝左下首,面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但精神尚可,目光平静地落在案几上。瑞王萧靖瑞坐在对面,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恭谨与笑意,眼神偶尔扫过那些抓周物件,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老二萧靖安与老四萧靖昀、老五萧靖晟则站在皇室子弟的队列中。萧靖安依旧是那身灰袍,气息沉静,仿佛与周遭的喜庆热闹格格不入。萧靖昀则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案几上的物件,似乎在评估哪些东西“可食用”或“有研究价值”。萧靖晟则兴奋得满脸通红,不停地对身边的宗室子弟小声吹嘘他妹妹们(尤其是璇玑)“天赋异禀”的事迹(当然,隐去了关键细节),引来不少好奇或怀疑的目光。
吉时将至,两位小公主被各自的乳母抱了出来。
瑶光穿着一身粉霞色云锦小袄,头戴珍珠小帽,生得玉雪可爱,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不哭不闹,颇为文静。璇玑则是一身湖蓝色织金襁褓,同样精致,只是小脸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活跃?她似乎对周遭的人声和光亮更感兴趣,小脑袋转来转去,手脚也不安分地动着。
乳母将两位小公主轻轻放在铺着锦缎的案几一端。
抓周正式开始。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盯着两个小小的身影。
瑶光先动了。她先是好奇地爬了两步,然后被一支精巧的紫毫笔吸引,伸出小手抓了起来,放在眼前看了看,又似乎觉得没什么意思,随手丢开。接着,她爬向一串晶莹剔透的碧玺手串,抓起来晃了晃,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似乎喜欢这声音,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拿着手串玩了一会儿,才又松开。最后,她慢悠悠地爬向一本封面华丽的《女则》画册,伸出小手摸了摸,然后…一屁股坐在了上面,似乎觉得那是个不错的垫子,便不动了,只睁着大眼睛看着众人。
“抓了手串,坐了《女则》…公主殿下性情娴静,喜好雅致,将来定是知书达理、仪态万方的淑女。”司礼太监立刻高声唱喏,给出吉祥的解读。众宗亲大臣纷纷点头附和,说着吉祥话。
轮到璇玑了。
这位出生时便有“壮举”的小公主,行动明显比姐姐麻利。她一被放下,便四肢并用,飞快地爬动起来,目标明确,绕过那些胭脂水粉、琴棋书画,直奔案几中央几样分量最重、寓意也最“非常”的物件。
只见她伸出左手,一把抓住了那枚缩小版的、鎏金镶玉的虎符模型!入手沉甸甸,她似乎很满意,紧紧攥住。
众人微微吸气。虎符,掌兵之器。
紧接着,她右手也没闲着,几乎是同时,捞起了旁边那方同样缩小精致、却雕刻得一丝不苟的传国玉玺模型(新制的,与之前那方饱经沧桑的真品无关)!同样紧紧抓住,还用小手拍了拍。
玉玺,皇权象征。
左右开弓,一手兵权,一手皇权!
满堂俱静。连司礼太监都张着嘴,一时忘了唱喏。皇帝脸上的笑容微微凝住,皇后握着帕子的手紧了紧。萧靖之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光芒。瑞王嘴角的笑意淡了些,眼神微沉。宗亲大臣们面面相觑,神色各异,有惊诧,有玩味,有深思,也有不安。
这抓周…抓得也太“准”了点!寓意未免太过…惊人。
璇玑却浑然不觉自己制造了怎样的震撼。她似乎对这两样“战利品”很满意,一手一个,牢牢抓着,还试图把它们互相敲击,发出“叮当”的声响,玩得不亦乐乎。然后,她像是爬累了,或者觉得需要个更舒服的姿势来欣赏她的“宝贝”,小屁股一挪,竟直接坐在了旁边一本厚厚的、封面古朴的册子上。
那册子并非寻常书籍,封面上赫然写着《百官行述》四个篆字。这是一本记录朝中百官大致履历、职司的官方名册简化版,虽非机密,却也象征着朝局与人事。
于是,众人便看到这样一幅画面:双生公主中的妹妹璇玑,周岁抓周,左手虎符,右手玉玺,小屁股还稳稳当当地压住了《百官行述》。
满堂文武,宗亲贵胄,此刻鸦雀无声,唯有水榭外风吹荷叶的沙沙声,和璇玑公主手中两件模型偶尔碰撞的轻微叮当声。
气氛尴尬而微妙。
就在这时,意外再次发生。
或许是坐得久了,或许是对身下那本硬邦邦的册子不太满意,璇玑小公主扭了扭身子,忽然毫无征兆地——尿了。
温热的液体迅速浸透了她的湖蓝色襁褓,也洇湿了身下那本《百官行述》的册子。
“哎呀!公主尿了!”乳母低呼一声,慌忙上前想要抱起璇玑清理。
然而,就在几名嬷嬷手忙脚乱地擦拭、准备换下湿漉漉的册子时,靠近案几前排的几位眼尖的宗亲和大臣,猛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住了那本被尿液浸湿的《百官行述》封面!
只见那明黄色的绢帛封面上,被尿液浸润的地方,颜色迅速变深,但与寻常水渍不同,那深色之中,竟隐隐浮现出一些淡金色的、纤细如发的纹路!纹路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逐渐勾勒出一行行蝇头小楷,赫然是人的姓名、官职,以及…后面跟着的一串串数字!
那是…账目?而且是隐秘的、见不得光的账目?
前排的人看清了最前面几个名字和数字,脸色骤变,倒抽一口凉气!那上面记录的,赫然是几位朝中官员与某些商号之间异常巨额的资金往来,时间、数目、中间人,一清二楚,分明是一份隐秘的贪污受贿流水账!而被点名的几位官员,此刻好几位就坐在堂下!
“这…这是…”一位老臣颤声低语,难以置信。
司礼太监也傻了眼,不知所措。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目光如电,扫过那本“显影”出秘密的册子,又扫向堂下瞬间脸色煞白、汗如雨下的几位官员,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案几旁,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幕的萧靖安,以及…站在稍远处,正用袖子假装擦汗、实则嘴角微微上翘的老四萧靖昀身上。
“将册子呈上。”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內侍颤抖着上前,用托盘捧起那本湿漉漉、却“价值连城”的《百官行述》。
皇帝接过,目光在那淡金色显现的字迹上扫过,越看,脸色越是冰寒。他缓缓抬眼,看向那几位已然瘫软在座位上的官员,又看向瑞王——那几位官员,或多或少,都与瑞王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好啊…真是好一份‘抓周贺礼’。”皇帝将册子重重拍在案上,声音冷得如同数九寒冰,“朕竟不知,我大胤的朝堂之上,藏着如此硕鼠!更不知,这揭露硕鼠的‘神迹’,竟要借朕小女儿的…童子尿!”
满堂死寂,落针可闻。喜庆的抓周礼,瞬间变成了肃杀的反贪现场。
璇玑公主被乳母抱去换洗了,留下满堂神色各异的众人,和一桩由尿渍“显影”而出的惊天贪腐案。
萧靖昀悄悄对萧靖安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二哥,我提前在那册子封面涂的“显影药水”(遇特定液体即显色,尿液恰好符合),效果不错吧?就是剂量没控制好,显出来的颜色太金了点…
萧靖安几不可察地颔首,目光依旧平静,仿佛只是看了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五娃萧靖晟则激动得差点原地蹦起来,若不是被旁边的宗室子弟拉着,他几乎要冲出去大喊:“看见没!又是我妹!尿都能尿出贪官!《护妹公约》万岁!”
萧靖之端坐着,轻轻咳嗽了两声,用素帕掩住唇角,目光掠过皇帝震怒的脸、瑞王铁青却强作镇定的神色,以及堂下那些或惊骇、或恍然、或幸灾乐祸的面孔。
一场精心筹备的周岁礼,以双生公主左手兵权、右手皇权、屁股压住百官名册、并以一泡尿揭开贪腐大案的惊天方式,落下了帷幕。
这抓周,抓出的何止是未来?分明是当下朝堂最鲜血淋漓的疮疤,和最波谲云诡的暗战。
而那位始作俑者的小公主璇玑,此刻或许正在偏殿里,被乳母换上干爽的衣裳,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懵然无知,只惦记着刚才那两样会“叮当”响的好玩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