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位于铁狮子胡同附近的城防司令部内,气氛同样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第十一战区司令长官办公室,一位肩章闪烁的中将把手中的报纸狠狠摔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他面色铁青,胸口因怒气而起伏不定,正是负责北平城防及周边治安的孙司令。
“混账东西!无法无天!”
孙司令的手指几乎戳到报纸上陈金魁的名字旁边,那行“不惜重金贿赂日伪和北平城防官员”的小字,此刻在他眼里刺目无比。
“查!立刻给我把这个吃里扒外、胆大包天的混账王八蛋抓来!还有,报道里点到的那个,我们系统里的败类,不管是谁,立刻控制起来!”
“是!”侍立在一旁的警卫营长一个立正,额头见汗,转身就要出去执行命令。
“等等!”一位跟随孙司令多年的上校,上前一步,低声劝道:“司令息怒,报上的东西,捕风捉影居多,未必全然可信。当务之急,是查清事实,稳妥处理,避免舆论进一步发酵。”
“稳妥?怎么稳妥?!”孙司令猛地转过身,指着桌上另外几份同样刊登了头条的报纸:“你看看!《实报》、《晨钟报》、《华北新报》……他妈的平时互相咬得跟乌眼鸡似的,这回倒齐心!指名道姓,连蓬莱春、大观园这种地方都写出来了!这是捕风捉影?这是有人要把屎盆子扣到老子治下的北平城防脑袋上!”
他越说越气,背着手在铺着厚地毯的办公室里急促踱步:“金陵那边,宣传部、中统,甚至侍从室,都有专门的人盯着各地报纸!这种消息,用不了一天,就能摆上领袖的案头!到时候,我怎么交代?说我孙某治军不严,手下有人和汉奸奸商沆瀣一气,盗卖战略物资?我的脸往哪儿搁?这北平的城防,还要不要了?!”
副官也知道事情严重,但仍旧试图安抚:“司令,或许只是那陈金魁打着幌子招摇撞骗,我们的人未必真……”
“未必真个屁!”孙司令烦躁地打断他:“无风不起浪!陈金魁的车队能在平西跑得那么顺,没人打招呼可能吗?把持得住?这次是被人捅出来了!”
副官闻言,不再多说什么,隐隐有些心虚,因为他平日里也都吃着一份孝敬。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暗的天色和司令部院子里森严的岗哨,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
这件事,一个处理不好,就是政治污点,甚至可能被人利用,动摇他的位置。
沉吟片刻,他转身走回办公桌,挥了挥手。
副官会意,示意警卫营长稍候,两人都退开几步。
孙司令拿起那部红色的专线电话,深吸一口气,拨通了一个南京的号码。
等待接通的忙音,每一声都敲在他的心上。
电话很快被接起,对面传来一个略显低沉、带着明显不悦的声音。
“是我。”孙司令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恭敬和急切,简单将报纸事件汇报了一下,重点强调了报道中对“城防官员”的指控可能造成的恶劣影响。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的不是宽慰,而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声音压得很低,但怒意清晰可辨。
孙司令握着听筒,腰不由得微微弯了弯,嘴里不住地应着“是”、“您教训的是”、“是我失察”。
训斥持续了约莫两三分钟,孙司令的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当务之急,是立刻把这件事压下去,处理干净!”电话那头的声音最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陈金魁这个人,必须立刻控制!他手里的东西,他嘴里的东西,都不能留!至于你们那边可能牵扯到的人,你看着办,但屁股必须擦干净!这条线,立刻给我断了!绝对,绝对不能让他再咬出更多的人,尤其是不能牵连到……你明白吗?”
“明白!明白!您放心,我一定处理干净,绝不会让事态扩大,更不会牵连……”孙司令连忙保证。
“哼,军情处那边估计很快也会得到风声,戴雨农不会放过这种显示他锄奸能耐的机会。你要赶在前面,把事情定性,把人控制住,该封口的封口。必要的时候……你知道该怎么做。总之,不能给人留下口实!”
“是!我立刻去办!”
电话被挂断,听筒里传来忙音。
孙司令缓缓放下电话,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脸色依旧难看,但眼神里多了几分狠厉和决断。
副官和警卫营长看着他,不敢出声。
孙司令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他的靠山意思很明确——
弃车保帅,快刀斩乱麻。
陈金魁是必须牺牲的“车”,而那个可能被拖下水的“城防官员”,甚至更多潜在被牵连的人,都必须被牢牢捂住,必要时……让他们永远闭嘴。
但这件事,由他的城防部队直接出面去抓陈金魁,动静太大,也容易落人口实,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最好是有一个更名正言顺的部门来接手,而自己从旁协助,既能确保过程在自己可控范围内,又能暗中动手,撇清明面上的责任。
他想到了电话里提到的军情处。
戴雨农的人……虽然他也不喜欢那群阴沟里的老鼠,但此刻,用他们来当这把刀,似乎正合适。
军情处抓汉奸名正言顺,就算不找他们,估计也在动手了。
只要和他们的负责人“沟通”好,给予适当的好处……
孙司令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一角的一份内部通讯录上,上面有北平几个主要特务机关的联系方式。
他的手指划过几个名字,最终停在了“军情局北平站”和负责人“林易”那一栏。
林易……这个名字他有些印象,听说最近在北平活动,似乎颇得戴雨农信任,行事也还算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