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卷着尘土驶入北平城时,日头已近中天。
城内的百姓依旧为生计奔波,对昨夜百里之外的那场变故与清晨这队疾驰而入的军车浑然不觉,或是不敢过问。
车队径直驶向了北平站的办公楼。
车未停稳,林易已推门下车。
他脚步不停,对迎上来的站内人员视若无睹,径直向里走去。
方辰紧随其后,刘队长一个手势,全副武装的宪兵立刻散开,迅速控制了院落的前后门、走廊和关键通道,将此地与外界彻底隔绝。
原本站内的警卫和工作人员,面对这些被站长带回来的杀气腾腾、手持冲锋枪的宪兵,面面相觑,无人敢上前阻拦,更无人敢多问一句。
林易目标明确,直奔二楼东侧那间最大的办公室。
门口王天木的一名亲信秘书试图起身询问,被刘队长手下一名粗壮的宪兵毫不客气地按回座位,动弹不得。
“砰!”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里面,王天木正端着茶杯,似乎在看一份文件。
突如其来的巨响让他手一抖,茶水泼洒出来。
他抬头,看见面无表情的林易带着方辰和两名宪兵闯了进来,脸色瞬间变了几变,但迅速强自镇定下来,甚至挤出一丝惯常的略带油滑的笑容。
“林站长?您这是……刚从通县回来?辛苦辛苦!听说大获全胜,真是可喜可贺……”他放下茶杯,作势要起身。
林易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自己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目光平静地直视着他:“王副站长,不必客气。有点事情,需要你解释清楚。”
王天木的笑容僵在脸上,慢慢坐了回去,眼神闪烁:“林站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就是。”
“吩咐不敢当。”林易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关于行动组张彪和赵铁栓的真实身份,你了解多少?”
王天木瞳孔微缩,干笑两声:“张彪?赵铁栓?都是站里的老人了,行动组得力的人手嘛。林站长怎么突然问起他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林易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恐怕不是误会。”
他不再绕弯子,直接对身后的宪兵道:“请王副站长回金陵,有些情况需要他配合调查。”
王天木猛地站起,脸色涨红,声音陡然拔高,色厉内荏:“林易!你凭什么抓我?我是军情处任命的北平站副站长!你有手续吗?有上峰的命令吗?你这是诬陷!是排除异己!”
办公室外的走廊上,原本被宪兵控制住的工作人员都屏住了呼吸,隐约能听到里面的咆哮。
林易对他的暴怒恍若未闻,只是轻轻抬手,示意了一下身边的方辰。
方辰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微型录音机,放在桌上,按下了播放键。
一阵电流杂音后,里面传出一个男人虚弱但清晰的声音,正是老蔫在秘密审讯室里的供述:
“……王副站长……他、他早就知道张彪和赵铁栓不对劲……但他只是让我把两人的一举一动给盯紧了,随时给他汇报,并没有采取进一步的措施……后来,他发现了两人的联络站和联络人,也就是剃头棚那个老陈,也只是让我偶尔去确认一下状态……所以,我觉得王副站长是故意借张彪和赵铁栓的手外泄情报。”
录音戛然而止。
办公室内一片死寂。
王天木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这是老蔫的供词。”林易淡淡道:“他此刻在绝对安全的地方。王副站长,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诬陷!这完全是诬陷!”王天木声音尖厉起来,指着录音机:“老蔫是什么东西?一个底层跑腿的队员!他肯定是受了谁的指使,故意陷害我!林易,你弄个假口供就想扳倒我?做梦!”
“假口供?”林易似乎早就料到他会如此,轻轻摇了摇头,眼中掠过一丝讥诮,转向门口:“石头。”
石头应声而入,手中捧着一个没有标记的牛皮纸档案袋,面色肃然,双手递给了林易。
林易接过,并未立即打开,只是看着王天木,手指在档案袋的封口线上缓缓滑过,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办公室里被放大,听得王天木眼皮直跳。
“老蔫的供词或许微不足道。”林易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军情处的调查令以及戴老板的亲笔手令。”
他停顿了一下,清晰地吐出最后几个字:“——应该不假。”
他这才不紧不慢地从档案袋中抽出一份文件。
文件抬头是醒目的军事情报处字样,下方是数行简短的命令文字,最下方,一个力透纸背、带着凌厉气势的签名,正是戴雨农。
林易将文件正面转向王天木,让他能清楚看到上面的每一个字,尤其是那个极具辨识度的签名和鲜红的印章。
文件内容简明扼要:着北平站站长林易全权调查站内通敌疑案,遇有紧急情势,可先行控制审查可疑人员,无须另行请示,务必肃清内奸,以儆效尤。
“戴老板手令在此。”林易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授权我在北平站内,对任何有通敌嫌疑者,有临机处置、先行拘押之权。王天木,你还要看金陵方面正式签发的逮捕令吗?那需要一点时间,但一定会送到。”
王天木如遭雷击,死死盯着那份手令,仿佛想从纸张上烧出个洞来。
他脸上的油滑、强装的镇定、色厉内荏的愤怒,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灰败的死寂。
他太熟悉那个签名了,也完全明白这份手令出现在此时此地意味着什么——
金陵那边,戴雨农已经对他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和信任,甚至可能掌握了更多他不知情的证据。
林易这次行动,绝非临时起意,而是自上而下的雷霆清扫。
他腿一软,踉跄半步,手扶住桌面才勉强站稳,杯中的残茶晃出,在文件上晕开一小片难看的污渍。
他想再辩解,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所有侥幸和算计在这份代表绝对权威的手令面前,被碾得粉碎。
林易将手令收回,递给身后的方辰妥善保管。
然后,他不再看王天木,微微侧头,对刘队长示意道:“拿下。”
“是!”刘队长沉声应道,上前一步。
两名一直守在门内、如铁塔般的宪兵立刻左右跨上,动作干净利落。
一人反拧住王天木的手臂,另一人迅速从其腰间搜走配枪,并毫不客气地将他全身搜查了一遍,任何可能用作武器或藏匿信息的小物件都被取出。
王天木没有任何反抗,或者说,他已经失去了反抗的意志和力气,只是双目空洞地被宪兵架着,像一具被抽掉了脊梁的皮囊。
“押下去,以最快的速度带到火车站,随押送殷汝耕等逆党的列车一道送往金陵,交由军情处处置。”林易吩咐道。
“明白!”刘队长一挥手,宪兵便将失魂落魄的王天木带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