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后墙的第三条陋巷深处。
这里堆满了附近商铺废弃的破损箩筐和朽木,常年弥漫着一股烂菜叶和污水混合的馊味。
白天罕有人至,入夜后更是鬼蜮一般。
子时三刻,一个黑影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静立不动,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睛,反射着极远处昏黄街灯投来的一线微光。
另一个更矮壮些的黑影,像只灵活的狸猫,悄无声息地从一堆破筐后闪出,快走几步,贴近。
没有寒暄,没有确认。
只有极低、极快的气音,裹在初春依旧料峭的夜风里,几乎被风吹走。
“掌柜的有令:不惜代价,务必于最短时限内,查明北平站针对通县及‘大先生’之完整后续行动计划,包括具体时间、地点、人员、方式,不得有误。”
高瘦黑影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同样以气音回应,简短异常:“明白。”
命令既达,矮壮黑影毫不迟疑,身形一缩,退入杂物阴影,几个起伏,便消失在迷宫般的巷尾。
高瘦黑影又在原地静静等待了片刻,直到确认四周除了呜咽的风声再无任何异动,才缓缓挪动脚步,走向巷子另一端。
当他经过那线微光时,光线短暂地勾勒出他的侧面——
一张没什么特点、甚至有些憨厚的脸,属于那种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类型。
正是张彪。
月光偶尔从云缝中漏下,照亮他微微拧起的眉头。
回到北平城内属于自己的那间小屋,闩好门,张彪脸上的憨厚早已被一层沉郁的焦虑取代。
他坐在床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赵德标的命令很明确,要“完整行动计划”。
可这谈何容易?
他之前能确定王顺、李有田被策反,已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他确实曾试图从陈恭澎那里旁敲侧击。
陈恭澎这个人,平时就沉默寡言,涉及保密内容,嘴巴更是比上了锁的保险柜还严。
他半个多余的字都不会吐露,只是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看着你,看得人心里发毛。
至于站长林易带来的那个方辰,张彪更是连靠近试探的勇气都没有。
他本能地感到,任何一点不合时宜的好奇,都可能引起对方致命的警觉。
最后,他是冒了天大的风险,摸清了方辰的活动规律。
在一次空当,偷偷潜入其办公室。
张彪在上了锁的文件柜里,找到了那份关于“寻根”行动的阶段报告,才得以确认这两个目标的名字和简略情况。
仅仅是这一次潜入,就让他事后冷汗湿透了内衣,好几天寝食难安,总觉得林站长那温和的目光似乎能洞穿一切。
光是确认两个被策反者的身份,就如此艰难,险些暴露。
现在要去挖出对方下一步可能是高度机密的整个行动方案?
这简直是让他去徒手攀越刀山。
黑暗中,张彪摸出半包烟,划亮火柴。
火光映亮他额头的细汗和眼中游移不定的光。
烟雾在肺里打了个转,又被他缓缓吐出,仿佛要将心头的重压也一同驱散些。
一根烟抽完,他将烟蒂狠狠摁灭在鞋底。
一个名字,忽然清晰地跳入他的脑海——王天木。
北平站副站长,他的“靠山”,至少是明面上对他颇为照拂、他也刻意维持着良好关系的上司。
前几次,赵德标那边需要的重要信息,比如码头那次行动的准确时间、大通洋行仓库的“货物”性质,还有那次导致前任站长被撤职的锄奸行动……
都是他通过极其巧妙的方式,从王天木那里“听”来的。
有时是王副站长在办公室里无意中流露的只言片语,有时是他借着汇报队内工作的机会,将话题引向某些“困难”,王副站长在抱怨或感慨时透出的风声。
王天木资格老,地位高,接触的核心信息绝非陈恭澎那些具体执行者可比,甚至站长出于平衡或尊重,也会与他商议。
所以,张彪利用接近王天木的机会,总是能获得意想不到的收获。
或许……这次也能从他那里打开缺口?
张彪的心脏不争气地加快了跳动。
这无疑又是一次走钢丝,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但赵德标的命令不容置疑,那边等着“完整计划”,他若拿不出像样的东西,自己这个“喜鹊”的价值,恐怕就要被重新评估了。
想想殷汝耕和赵德标对付“没用”的人的手段,张彪就不寒而栗。
他掐灭了最后一点犹豫。
明天,就去找王副站长“汇报工作”,就说近来队里的风声似乎有些紧。
兄弟们开销增大,却不见什么大动作,
话题,总要慢慢引过去。
窗外的夜色浓如墨汁,吞没了一切。
张彪坐在黑暗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只有眼中偶尔闪过的微光,暴露着他内心汹涌的暗流与孤注一掷的决断。
翌日上午,北平站内。
张彪在走廊里深吸了两口气,努力让脸上挂起惯常那副略带讨好的憨厚笑容,又整了整洗得有些发白的制服下摆,这才抬手,轻轻敲响了副站长办公室的门。
“进来。”里面传来王天木略显沙哑的声音。
推门进去,一股烟味混合着旧报纸的味道扑面而来。
王天木正伏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审阅着一摞文件。
“王站长。”
张彪立正,敬了个礼,语气恭敬。
“哦,是彪子啊。”
王天木从文件上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温和:
“坐下说。”
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是,有点队里的情况,想跟您汇报一下。”
张彪依言坐下,屁股只沾了半边椅子,腰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一副下级面对上级的标准姿态。
“说吧,什么事?”
王天木拿起桌上的紫砂小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又抬眼看了看张彪:
“要不要也来一杯?”
“不用不用,站长您太客气了。”
张彪连忙摆手,脸上堆着笑:
“是这么回事……最近队里,特别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