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以后,林易脸色凝重地望着赵岳:
“赵站长你主持站内工作多年,想必也有些猜测吧,不妨说来听听。”
“说来可笑啊,我原本自认对站内人事了如指掌。
但此事一出,我才知道自己所知恐怕实在有限。”
赵岳苦笑着伸出两根手指:
“目前看来,有两种可能。
其一,是我们低估了殷逆和日本特务机关对其内部的控制与监视能力。
那名文书科长或许早被暗中监视,他传递情报的行为本身就被察觉。
因此,敌人索性将计就计,布下陷阱,引诱我们深入。
其二……”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显得格外沧桑:
“北平站内部,在我们目力难及的高层。
或者,某个看似不起眼却能接触到关键信息的环节,存在我们尚未发现的巨大漏洞。
而且,这个漏洞可能通向内部的不同派系,也可能……直接通向日本人。”
“赵站长的推测不无道理。”
林易微微颔首,随后凝视着赵岳有些恍惚的双眼:
“可我听处座说,最近一年,除了这次行动泄密。
北平站还有两次针对重要目标的行动失利,不知赵站长可否继续为我解惑?”
赵岳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敲击了两下,仿佛在叩问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他再次端起茶杯,却未饮下,只是凝视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汤。
“林站长既然问起,我便一并说了吧。
这第二桩,发生在去年深秋。
目标是日本华北驻屯军司令部的一位关键人物,副参谋长坂本义一郎。
此人是日军在华北情报系统的重要策划者之一,对我方地下网络破坏极大。”
他放下茶杯,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我们通过内线掌握了他的一个规律:
每旬的末尾两天,他会独自一人,只带一名司机,前往一座日本人开设的柔道馆晨练。
路线固定,时间也固定。
行动组策划在他下车步入道馆门前的那段石板路上动手。
那里相对僻静,且清晨行人稀少。”
“我们安排了两名枪手,伪装成清道夫,潜伏在路边的杂物堆后。
计划是由第一枪手正面突袭,第二枪手补射并掩护撤退。
为了确保瞬间致命,使用的都是配备消音器的美制柯尔特手枪,弹药也经过特殊处理。”
“行动当天清晨,天色微明,坂本的车准时出现。
就在他推开车门,一只脚刚踏到石板路上时,第一个枪手扣动了扳机。”
赵岳的眉头紧紧锁起:
“然而,那枪只发出了一声闷响,子弹却打在了车门框上,溅起一溜火星。
坂本的反应极快,瞬间缩回车内。
随后,他的司机猛踩油门,车子像受惊的野兽般冲了出去。
我们的第二枪手甚至没来得及开出第二枪,目标就已消失在街角。”
林易目光一凝:“子弹哑火了?还是枪手失误?”
“事后检查,并非哑火,子弹确实击发了。”
赵岳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荒谬与愤怒的神情:
“问题就出在那把柯尔特上。
枪械在行动前经过仔细校验,但校验时的环境与当天清晨的寒冷潮湿相差极大。
枪手事后报告,扣动扳机时感觉扳机阻力异常。
他怀疑是内部某个部件因低温产生了微小形变,导致击发瞬间枪口出现了不可控的偏移。
事后我们拆开那把枪检查了,发现确实如此。
也就是说,有人在枪上动过手脚。
最终导致整个刺杀行动就差那么一点……就一点。”
雅间内再次陷入沉默,唯有炭火盆里红炽的木炭偶尔“噼啪”轻响,映照着两人凝重的面容。
赵岳将杯中已凉的茶一饮而尽,仿佛要借那苦涩压住喉头的滞涩。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
“这第三桩,就发生在大约两个月前。
目标……不是华北地面上的人,而是从新京来的。”
他刻意加重了“新京”二字,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是伪满洲国军政部的一个高级顾问,名叫川岛正雄。
此人虽是日本人,但在伪满体系内地位特殊,专司对关内特别是华北地区的情报整合与‘怀柔’策反工作。
他此次秘密来北平,据内线情报,是要与冀东方面以及北平城内某些心怀异志的所谓名流接触,图谋扩大伪满在关内的影响力。
处座严令,必须在其达成目的前,予以铲除。”
林易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在听。
“我们掌握的情报是,川岛将乘坐从奉天开来的特别列车,于某日傍晚抵达前门火车站。
为了掩人耳目,他此行极为低调,随行人员不会太多。
行动组决定利用火车站人流复杂、便于隐蔽和撤离的特点,在站台上动手。
我们原本的计划是,由几名枪手伪装成接站的脚夫和旅客,混在人群中。
待其下车步行至站台中部时,枪手靠前近距离交叉射击,务求一击毙命。
另有两组人分别负责外围警戒和制造混乱以掩护撤退。”
赵岳的叙述变得缓慢而清晰,仿佛在复盘每一个细节:
“行动当天,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我们的两组人员提前混入车站,枪手的位置、撤退路线都反复确认过。
列车准时进站后。
我们的人紧紧盯着内线情报所说的那节车厢的门……
然而,车门打开后,下来的只有几名伪满洲国的普通文员和随从,并无川岛的踪影。”
林易眉头一皱:“难道是情报有误?他不在那趟车上?”
“不,他应该在。”
赵岳肯定地说:
“事后复盘的时候,我们的内线确认在奉天站亲眼看到他上了那节车厢。
于是我们认定问题出在北平。
经过调查和询问车站工作人员和现场的同志,我们还原了整个过程。
就在列车进站前大约十分钟,站内突然多了一些行动举止明显是训练有素的便衣特务人员。
他们迅速而隐蔽地控制了列车另外几个车厢的出入口。
几乎同时,车站另一侧平时不常用的一个货运通道被悄然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