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寒暄了几句。
侍者斟茶退出后,赵岳端起茶杯,目光在林易年轻却沉静的面容上停留片刻:
“林科长真是年少有为啊。
处座此次将北调筹备的重任交予你,可见期许之深。
北平那边,局面错综复杂,说是龙潭虎穴也不为过。
肯勇挑此担,林站长的这份胆识,令人佩服。”
他的夸奖听起来颇为诚恳,但林易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细微的审视。
“职责所在,谈不上胆识。”
林易微微摇头:
“倒是要仰仗赵站长这样的前辈,多多指点。
我资历浅薄,对北平的具体情况,所知有限。”
赵岳笑了笑,仿佛不经意地问道:
“我可是听说过林站长主导侦破的摘星小组案和樱花小组案。
这当中体现出来的缜密思维和推理能力之强,让我自叹弗如啊。
林站长能力出众,又得徐公亲自栽培,前途不可限量啊。”
这话看似闲聊,实则是在确认林易的背景与根基,衡量其能量与可能牵扯的关系网络。
林易心知肚明,只是简单一句“都是徐公和处座栽培”带过。
赵岳点点头,不再深究,转而道:
“林站长想了解北平站的情况,这是自然。
北平站此前的核心班子,说来也简单。
副站长是王天木,我离开以后,他目前主持站内工作。
他也是老同志了,行动经验丰富,主要负责外勤与部分特别行动。
站内下设几个大组:
情报组,组长陈恭澍,他是搞情报分析的好手,手下的渠道不少。
行动组,组长由王副站长直接兼管,具体事务由几个队长分管,主要负责制裁、破坏等硬性行动。
电讯组,组长魏大铭,管着电台和密码,是我们的耳朵和嘴巴。
此外还有总务、会计等后勤部门。
骨干成员大约百余人,外围眼线就多了,三教九流都有。”
他介绍的这些名字,林易在档案中都有印象,皆是军统在华北的重要人物。
陈恭澍心思缜密,王天木作风强悍,都是难驾驭的角色。
林易静静听完,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片刻后,他抬眼看向赵岳,语气平缓却直接:
“赵站长,处座曾与我提及,北平站近期似乎有几次行动……未能竟全功,甚至损失不小。
戴老板对此颇为关注,不知具体是何情形?
还请赵站长解惑。”
赵岳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眼神变得深沉。
他沉默地喝了一口茶,似乎在斟酌言辞,随后才缓缓开口,语气带上了几分沉重与无奈。
“林站长既然问起,想必也知处座忧心所在。
不错,这几年,北平站确实走了背字,栽了几次大跟头。
我每每思之,都痛彻心扉。”
赵岳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眼神变得深沉。
他沉默地喝了一口茶,似乎在斟酌言辞,随后才缓缓开口,语气带上了几分沉重与无奈。
“林站长既然问起,想必也知处座忧心所在。
不错,自35年底那殷逆公开投敌,于通县扯起那所谓‘冀东防共自治政府’的破旗后。
北平站上下,无不视其为国贼,必欲除之而后快。
相关的制裁计划,报上去不止一两次。”
他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划过。
“真正付诸行动,且有成功希望的,是今年春夏之交的那一次。
我们下了大力气,甚至动用了早年安插在通县伪政权内部的一枚重要棋子——
此人在殷逆的‘政府’里担任文书科长。
虽职位不算顶尖,但能接触到一些行程安排。”
“根据他冒死传出的情报,殷汝耕定于六月初某日,秘密前往其在通县附近的一处私宅,与某位日本关东军的特使会晤。
那段路相对僻静,且殷逆此行为了掩人耳目,随行车卫不会太多。
我们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赵岳的语速放慢,似乎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
“行动组精心挑选了六名最可靠的兄弟,分成两组潜入了通县。
一组伪装成道路维修工人,在预定路段设置路障,制造逼停车队的机会。
另一组埋伏在侧翼民居的屋顶,携带着德制毛瑟狙击步枪,准备在车队停顿的瞬间,进行精准狙杀。
为确保万无一失,我们还安排了第三组作为流动哨和撤离接应。”
“行动前夜,所有人员、武器、车辆都已就位,内线也再次确认了殷逆的行程未变。
然而……”
赵岳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压抑的痛惜:
“行动当天,从清晨起,预定伏击区域附近,就出现了比平日多出数倍的警察和便衣巡逻队,几乎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我们的观察哨回报,气氛明显不对。
负责现场指挥的王天木副站长判断,行动很可能已暴露。
强行执行等于送死,不得已,他在最后时刻下令取消了行动。”
雅间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林易敏锐地抓住了关键:“内线确认行程未变,但伏击区域却提前出现异常警戒……是我们的行动准备环节走漏了风声还是内线被识破了?”
赵岳重重叹了口气:“这正是最令人如鲠在喉之处。
行动取消后,我们立刻启动紧急预案,试图联系那名内线文书科长,但他却如同人间蒸发,再无音讯。
数日后,从其他渠道传来模糊消息,称殷逆公馆内部进行了一次清洗,有数名‘可疑人员’被秘密处决。
我们那位内线,很可能就在其中。”
林易若有所思地道:“站内有人泄密了?”
赵岳抬眼看向林易,目光复杂:
“按说是这个可能。
但在此事之后,我们内部进行了反复彻查。
参与行动的核心人员,都是经年累月考验过的老同志,背景干净。
行动计划仅限站内极少数高层和直接执行者知晓,传递过程也采用了最高级别的保密措施。
理论上,泄密的可能性极低。
但事实却是,敌人不仅知道了我们要动手,甚至连大概的时间和地点都掌握了。
这才布下天罗地网,只等我们往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