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一下,似乎更觉棘手:“婉清聪明,功课很好,先生们都夸她。
但她太有主意,也太活跃。
她参加了一个什么学生时事研讨社,经常写文章,还在学校的壁报上发表,针砭时弊,言辞颇为犀利。
有些观点,放在眼下,恐怕有些敏感。
我提醒过她,她说只是讨论学问,关心国事,并无不妥。
可如今这世道,学问和国事,哪里能分得那么清?
我真担心她惹上麻烦。”
林易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膝盖。
弟弟的热血冲动,妹妹的理想锐气,在和平年代或许不失为优点,但在如今这错综复杂、暗流汹涌的金陵,都可能成为致命的弱点。
尤其在他即将远行,父亲仍需休养的情况下。
“爸,您别太担心,身体要紧。”
林易安抚道:
“这事我来处理。明天我就去找他们谈谈。”
“你跟他们谈,他们或许能听进去一些。”
林耀荣看着长子,眼中忧虑未减:
“易儿,我知道你肩上的担子重,家里的事本不该让你分心。
但明远和婉清年纪还小,我又……
哎,你这次晋升,又得了徐公重用,树大招风。
他们俩若行事不慎,很容易被人利用,反过来牵制你。
这一点,你一定要让他们明白。”
“我明白。”林易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会让他们明白的。”
父子俩又聊了些家常,林易询问了父亲饮食起居的细节,叮嘱护士多加留意。
临走前,林耀荣忽然叫住他。
“易儿。”
林耀荣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凝重:
“我这些年忙着生意,对你们兄妹三人,尤其是你,关心不够。
你走到今天这一步,全靠自己拼杀。
爸……为你骄傲,但也最是放心不下你。”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力气:
“无论你要去哪里,做什么,记住,保住自己,才是根本。
林家还有几分根基,若真有什么事,或需外力周旋,可以去找你二叔公。
他虽已不管具体事务,但还有些旧识。”
这是父亲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提及动用家族的最后关系。
林易心中微震,知道父亲这是将最深沉的担忧和最后的倚仗都交代给了自己。
他重重点头:“爸,您放心,我有分寸。
您好好养伤,家里的事,有我。”
林易离开医院时,夜色已深。
寒风拂面,带着刺骨的凉意。
林易直接开车去了父亲在金陵购置的宅子。
宅子位于城东,是一个闹中取静的院落。
林易到家时,已是晚上十点多。
客厅里还亮着灯,显然两人都没休息。
他推门进去,只见林婉清穿着一身素色学生装,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新青年》合订本,正看得入神。
林明远则在一旁擦拭着林易送他的那把军用匕首,显得格外入神。
“大哥?”
两人听到动静,同时抬头,脸上都露出惊讶。
林婉清立刻放下书站了起来,林明远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林易“嗯”了一声,脱下大衣递给迎上来的佣人,走到沙发主位坐下。
他目光扫过弟弟妹妹,没有说话。
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让客厅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
林婉清敏锐地察觉到大哥情绪不对,乖巧地去倒了杯热茶过来:
“大哥,这么晚回来,累了吧?喝口茶。”
林明远则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把匕首。
“坐。”林易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两人依言坐下,林婉清坐得端正,林明远则有些别扭。
“学校生活,还适应吗?”
林易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语气平淡地开场。
“挺好的,老师们都很好,同学也都不错。”
林婉清抢先回答,声音清脆。
“嗯。”林易应了一声,目光转向林明远:
“你呢?听说你功夫没落下,在学校里也挺闹腾。”
林明远脖子一梗,似乎想辩解。
但在大哥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下,他的气势弱了下去,嘟囔道:“……是他们先惹事的。”
“惹事?怎么个惹事法?”
林易放下茶杯,声音依旧平稳:
“是当面辱骂你了,还是动手打你了?”
“他们……他们说我们家是靠……”
林明远脸涨红了,后面的话似乎难以启齿。
“靠什么?
靠我在军情局攀附权贵?
还是说我是个特务,靠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才晋升的?”
林易替他说了出来,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林明远猛地抬头:“可你为什么不管管,难道就任由他们胡说八道么?!”
“所以你管了,用拳头让他们闭嘴了?”
“然后呢?”
林易看着他:
“你打赢了,他们口服了,还是心服了?
他们家里有没有找上门?
学校有没有给你记过?
训导主任有没有找父亲谈话?”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林明远哑口无言,拳头攥得紧紧的。
“明远。”
林易的语气稍稍放缓,但依旧严肃:
“你已经不是在绍兴那个可以随心所欲的小少爷了。
这里是金陵,是首都,有许多比你哥厉害得多的人物。
甚至,他们中的有些人,一句话就可以让我们家破人亡……
你这两次是运气好,没惹上真正的大人物,也兴许是人家不想将同学间的事闹大。”
林明远听到一向崇拜的大哥说得如此严重,脸色煞白:
“可哥你不是权力很大吗?难道真有这样厉害的大人物吗?”
“当然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林易平淡地说道:
“你的一举一动,不仅仅代表你自己,也代表林家,甚至……会牵连到我。
你的拳头,解决不了流言,只会坐实某些猜测,甚至是给对手递刀子。
真正的尊严和名声,不是靠你这样打出来的。
公理自在人心。
你拳头再大,也不可能征服所有人心,但讲理和修德却可以。
这个道理,你要明白。”
林明远低下头,虽然还有些不服,但显然听进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