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寂静被远处隐约传来的喧闹声打破，那是胜利饭店的方向。
林易定了定神，将那份轻薄的卷宗仔细收进军装内袋，抚平衣襟，仿佛也将翻涌的心绪暂且压入心底。
他迈步走向那灯火辉煌之处，脸上重新挂起符合今夜“主角”身份的恰到好处的笑容。
胜利饭店的宴会厅今晚被军情处包了下来。
说是“小宴”，但场面却并不算小。
厅内灯火通明，身着军装或体面长衫、旗袍的人们穿梭往来。
碰杯声、谈笑声、留声机里软绵绵的爵士乐声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酒香、脂粉香和菜肴的热气。
当林易的身影出现在宴会厅门口时，原本分散的喧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凝滞了一瞬，随即又以更热烈的姿态爆发出来。
“林科长来了！”
“正主到了！林老弟，就等你了！”
“林易兄，恭喜高升啊！”
招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林易面带微笑，从容颔首，目光扫过全场。
他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行动科、情报科、电讯科的同僚，总部各科室的头头脑脑。
甚至还有几位平时难得一见的区域负责人。
看来，戴雨农所说的“都是自己人”，范围比预想的要广。
而徐世铮显然也想借这场合，进一步抬举他这位“护驾功臣”。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林易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向主桌走去。
那些目光里，有真诚的祝贺，有掩饰不住的羡慕，有谨慎的打量。
当然，也少不了之前感受到的隐藏在笑容下的审视与不服。
主桌上，徐世铮和戴雨农已然在座，旁边还陪着几位处里的高级官员。
看到林易走近，徐世铮难得地主动举了举手中的酒杯，脸上那惯常的淡笑似乎也真切了几分。
戴雨农则只是点了点头，眼神锐利如常。
“徐公，处座，各位长官。”林易立正敬礼，姿态无可挑剔。
“免礼，坐下吧。”
徐世铮温和道：“今晚你是主角，不必过于拘礼。”
话音刚落，立刻有侍者上前，为林易拉开椅子。
他的位置正好在徐世铮的下首，与戴雨农相对。
这个座次安排，本身就传递着不言而喻的信号——
在今晚这个场合，这位新晋的中校，是被两位大佬摆在何等显眼的位置。
林易刚落座，敬酒的人便络绎不绝地围了上来。
最先过来的是翟刚，他端着酒杯，脸上红光满面，比他自己晋升时还要兴奋几分：
“林老弟，不，现在该叫林中校了，或者……
哈哈，反正你是咱们情报科出去的，今晚必须多喝几杯！
给咱们科挣了大面子！”
他嗓门洪亮，引得周围一片附和的笑声。
林易起身，与他碰杯，一饮而尽，给足了这位老上司面子。
翟刚用力拍拍他的肩膀，眼神复杂，既有与有荣焉，或许也有一丝感慨——
自己麾下飞出的这只鹰，羽翼已丰，恐怕不会再回旧巢了。
紧接着是其他几个科室的负责人。
林易一一应对，言辞谦逊，感谢各位前辈同僚的提携与支持，酒到杯干，既显豪爽，又不失分寸。
那些审视的目光并未消失。
林易能感觉到，在稍远一些的桌旁，有几簇人低声交谈着，眼神时不时瞟向主桌这边。
他能“听”到一些零碎的词句飘过来：
“……运气是真的好……”
“……领袖亲自嘉奖，谁挡得住……”
“……听说在情报科的时候手段挺硬，不知是真是假……”
“……这么年轻就中校，啧啧……”
语气里带着酸意、好奇，以及几分等着看“少年得志者”如何“摔跟头”的隐秘期待。
林易只当不知，依旧谈笑风生。
他知道，这种议论是晋升过速必然伴随的副产品。
他无需辩解，也辩解不清，唯有以未来的实绩回应。
他的核心团队也来了。
沈小曼换了身素雅的旗袍，衬得身姿亭亭。
她安静地坐在靠边的位置，目光却始终关注着林易这边。
每当林易酒杯将空，她便不易察觉地对侍者示意。
石头和方辰则活跃得多，他们被其他科室的年轻军官围着，听石头眉飞色舞地讲述跟着林科长破案的“惊险”经历，引来一阵阵惊叹。
他们俩脸上洋溢着自豪，仿佛林易的荣耀就是他们自己的荣耀。
看到林易目光投来，石头立刻挺直腰板。
方辰则微微点头，眼神里的敬服与忠诚清晰可见。
宴会进行到高潮，徐世铮站起身，轻轻敲了敲酒杯。
全场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这位军情处大管家身上。
“诸位！”
徐世铮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今晚设宴，一为辞旧迎新，二来，也是为我们军情处的一位年轻才俊庆功。”
他微微侧身，看向林易：
“林易自加入我处以来，勤勉机警，忠勇可嘉。
先于金陵屡破日谍潜伏网络，力挫敌谍阴谋。
又于西安护卫领袖安全有功。
其功绩，领袖亲口褒奖。
其晋升，亦是实至名归。”
他举起酒杯：
“今日林易晋升中校，是我处之喜，亦是党国所需之人才成长。
望其戒骄戒躁，再接再厉！
也望诸位同僚，见贤思齐，同心戮力，共维大局！
来，大家共饮此杯，为林易庆贺，亦为我处之前程！”
“共饮！”
“贺林科长！”
“为了军情处！”
全场起立，酒杯相碰，叮当作响，气氛达到了顶点。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林易身上，那些目光此刻似乎暂时洗去了复杂的杂质，只剩下热烈的祝贺之意。
林易站在徐世铮身旁，身姿笔挺，肩章上的星徽在璀璨灯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他举起杯，向全场致意，然后仰头饮尽。
酒液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带着灼热的温度。
这一刻，他确实风光无限，是全场毋庸置疑的焦点，是军情处一颗正在急速升起的新星。
徐世铮坐下后，戴雨农也站了起来。
他这一站起来，全场的目光立刻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