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处里在胜利饭店设了个小宴,算是为你庆功。
都是自己人,不必拘束。”
“谢徐公。”
陆续有军官过来道贺,林易一一回礼,态度恭敬却不过分热络。
他能感觉到,有些人笑容下的审视——
一个月内连晋两级,从少校到中校,这在论资排辈的军情处里,实在是太过罕见。
不过,想到戴雨农披露了林易的护驾大功,很多人又稍稍熄了些嫉妒心。
毕竟能得光头的亲口承认和褒奖,这是一般人难以企及的。
只是,依旧有人觉得林易是运气好,心里不太服气,但面上却还勉力维持着笑容……
等到礼堂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沈小曼、方辰和石头快步走了上来,脸上都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石头咧着嘴笑,方辰则稳重些,但眼神里满是敬佩。
沈小曼轻声说:“林科长,恭喜您荣升中校。”
林易转过身,面对这些并肩作战的伙伴,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
他点了点头,声音温和却坚定:
“这次晋升,离不开你们的努力和支持。大家都辛苦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三张脸:
“接下来,处里会有新的任务和调整。
你们的功劳我都记着,晋升的事我会向上面提的,放心。”
石头眼睛一亮,差点欢呼出来。
方辰赶紧按住他,但自己嘴角也扬了起来。
沈小曼点点头,轻声说:“谢谢科长。”
林易又拍了拍他们的肩:
“回去好好歇几天吧,以后我们要走的路还长着呢。”
几人齐声应是,这才散去。
林易离开礼堂时,已是傍晚。
冬日天色暗得早,院里亮起了路灯。
林易独自走向办公楼,准备收拾东西。
路过宣传栏时,他瞥见新贴出的晋升通报,自己的名字和照片赫然在列。
照片是刚进处里时拍的,那时他还是个上尉,眼神里带着初出茅庐的锐气。
如今不过半年多,肩章已换了三次。
他驻足片刻,寒风吹过,颈后微微发凉。
离开宣传栏,林易径直走回自己在行动科的办公室。
刚踏进科室所在的走廊,就听见一阵喧闹声。
科长王天风带着一群下属候在门口,一见他来,立刻鼓掌欢呼起来。
“林易,好样的!”
王天风大步上前,用力握住他的手,脸上堆满笑容:
“连晋两级,这可是处里多少年没见过的风光了!
今晚必须得庆祝庆祝!”
身后众人纷纷围上来道贺,七嘴八舌地说着“林科长厉害”“实至名归”。
办公室里早已布置了一番,桌上摆着茶水和小点心,气氛热烈得仿佛过节。
林易一一回应,态度谦和,但肩章上的星徽在灯光下格外醒目,衬得他整个人英气逼人。
王天风拉着他聊了几句最近的案子,话语里满是赏识,周围下属投来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崇敬。
热闹持续了好一阵,直到一名勤务兵匆匆进来,立正报告:
“林科长,徐顾问请您去他办公室一趟。”
办公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王天风会意地拍拍林易的背,“快去吧,肯定是好事。”
林易整了整军装,独自走向徐世铮的办公室。
敲门进去时,徐世铮正坐在办公桌后,而戴雨农也站在窗边,转过身来。
“坐。”徐世铮指了指椅子,脸上带着惯有的淡笑。
林易敬礼后坐下,背脊挺直。
戴雨农走近几步,打量他片刻,缓缓开口:
“林易,你这半年的表现,我们都看在眼里。
护驾之功,晋升之速,都不是偶然。”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依我看,你的能力,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处里决定,派你去北平当站长。”
戴雨农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林易感到自己的呼吸似乎滞了一下。
担任北平站长?
这个任命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预料到晋升之后必然会有重用,但本以为是在总部担任部门主官。
现在,戴雨农却宣布让他直接外放一方,主持华北重镇的情报工作。
这跨越,实在是太大了。
他迅速压下心头的震动,脸上保持着平静。
看徐世铮的神情,显然也是刚刚才得知。
于是,林易的眼神里恰如其分地流露出些许惊讶与凝重,起身立正:
“卑职……感谢处座和徐公的信重。
只是北平站责任重大,卑职资历尚浅,恐有负厚望。”
徐世铮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资历是熬出来的,能力是干出来的。
雨农说得对,你能护驾于前,又在金陵屡破日谍案于后。
这份胆识和机变,处里年轻一辈中无人能及。
资历浅,有时反而是好事。”
林易重新坐下,心念电转。
穿越者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1936年底的北平,局势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自《何梅协定》、《秦土协定》后,华北特殊化日益明显。
日军华北驻屯军气焰嚣张,特务机关活动频繁,渗透无孔不入。
而北平城内,各方势力鱼龙混杂,明争暗斗。
去那里当站长,风光是风光,可更像是被放在火上烤。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但反过来看,这也正是一个巨大的舞台,一个能真正做点事,甚至可能影响历史走向的位置。
戴雨农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薄薄的卷宗,递给林易。
“让你去,正是因为那里现在是个烂摊子,非得力之人无法收拾。”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寒意:
“过去一年,北平站三次针对重要目标的行动,两次扑空,一次遭遇伏击,损失惨重。
最近一次,我们策反的一名关键内线,在传出消息后不久便暴露身亡。
这绝非巧合。”
他盯着林易的眼睛:
“内部有鬼,而且藏得很深,可能不止一个。
从传递出去的情报来看,级别恐怕不低。
前任赵站长焦头烂额,却查无所获,反把自己折了进去,上月称病请调回后方休养。
现在站里人心惶惶,几乎陷入半瘫痪状态。”
徐世铮接口道:
“你的任务,首在整肃内部,挖出鼹鼠,恢复北平站的行动力和信誉。
其次,才是应对华北日益严峻的局势。
日军觊觎华北之心,路人皆知。
我们需要你这样足够锐利的眼睛钉在那里。”
“你行事机敏,有闯劲。”
戴雨农意味深长地说:
“由你这位新晋的‘功臣’空降过去,对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来说,是个意外。
我们给你全权,人事、经费、行动,皆可由你临机决断,直接向我和徐公负责。
要人给人,要枪给枪。”
林易接过卷宗,触手微凉。
他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升迁,而是一场深入虎穴的考核,甚至是清洗。
他挺直背脊,清晰答道:“卑职明白,定当竭尽全力,整饬内部,以报处座与徐公知遇之恩。”
徐世铮和戴雨农对视一眼,微微颔首。
徐世铮脸上淡笑依旧:
“好了,具体事宜和联络方式,卷宗里都有。
今晚的庆功宴,你还是主角。
去北平的事,暂不外传,你自己心中有数即可。
过了年,便动身吧。”
“是!”林易起身,敬礼,然后转身退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寂静无声。
他手里握着那份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卷宗。
林易知道,从这一刻起,脚下的路已然不同。
前方等待他的,不再是金陵大后方相对单纯的环境,而是1937年波谲云诡、杀机四伏的北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