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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73章 寒枝残局
    这段时间,林易没再去那间招待所继续同红党接触。

    毕竟石头、方辰和沈小曼三人与他朝夕相处,他要是长时间离开且行踪诡秘,很难不引起三人的怀疑。

    不过,他也没闲着。

    林易利用伪装的身份,在石头的基础上,把新城大楼的地形几乎摸透了。

    在此期间,他也得知了张汉卿秘密会见戴雨农的消息。

    虽然不知道两人之间具体谈了些什么,但在会见以后,戴雨农的囚禁之处也从地下室转移到了大楼内的厢房。

    不过,林易却没有再去见过戴雨农,仿佛从他的视线内消失了一般。

    林易心里很清楚,自己这位上司心高气傲,在金陵城和国党体系内都算是威风八面的人物。

    可他如今却身陷牢狱,沦为狼狈的阶下囚,这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甚至算得上是黑历史。

    林易担心自己若是见多了,难保不会被脱困后的戴雨农灭口。

    时间像一头野驴,在等待中溜得飞快。

    和谈取得一定进展后,张汉卿终于如林易所说那般,同意了戴雨农面见光头的请求。

    冬日的西安寒意刺骨,院内的腊梅枝头凝着霜。

    张汉卿推开厢房门时,戴雨农正披着磨损的军大衣坐在硬板床上,手中捏着半截铅笔在报纸边缘写着什么。

    听见响动,他迅速将纸片揉进掌心。

    “雨农兄。”张汉卿的声音带着复杂情绪:“委员长要见你。”

    戴雨农起身的动作有瞬间凝滞,大衣下摆扫过地面尘土。

    他仔细抚平衣褶,随后淡然起身:“谢了。”

    经过张汉卿身侧时,他忽然低声说:“汉卿,你知道我本可以不来的。”

    张汉卿默然不语。

    囚室到光头的住处仅百米走廊,戴雨农却走出了如同进入审讯室的步伐。

    虽然内心早有预设,但他对面见光头时具体会发生依旧心里没底。

    卫兵推开门时,窗棂透进的斜阳正好照在光头青灰色的脸上——

    他穿着绸缎睡衣坐在太师椅中,膝盖上盖着英国毛毯,右手紧握着一个玻璃杯。

    “校长。”戴雨农在门槛处立正,皮鞋并拢声在寂静中如枪栓拉动。

    光头的目光像手术刀般剖过来。

    约半分钟后,他才用奉化官话缓缓开口:“你来给我殉葬吗?”

    “学生来请罪。”

    戴雨农保持肃立的姿势:

    “学生麾下的西安站失察,情报网失灵,致校长陷此危局。

    按照团体纪律……当处极刑。”

    光头不语,突然狠狠将茶杯砸碎在青砖地上。

    茶水四溅,茶叶粘在了戴雨农的裤脚上。

    “你不是来请罪。”

    光头的声音从齿缝挤出:“你是来看我的狼狈相!”

    戴雨农倏地跪下,任凭碎瓷片扎进膝盖也纹丝不动:

    “十二月十二日当天,学生已命南京所有特务佩枪待命。

    若校长有三长两短…”

    他抬起眼睛:“学生绝不会独活。”

    房间里响起光头急促的喘息声。

    他站起来,毛毯滑落在地,睡衣腰带松开也浑然不觉。

    踱步到戴雨农面前时,他突然抬脚踢向对方肩膀,却在触及前硬生生停住——

    这个掌控数百万人生死的男人,此刻眼眶竟有些发红。

    “你的枪呢?”光头哑声问道。

    “我在进来时交给张副司令了。”

    “蠢货!”

    光头背过身去,肩胛骨在丝绸下剧烈起伏:

    “留着枪…留着枪总有机会…”

    戴雨农依旧跪得笔直:“学生若带枪见校长,恐副司令多心。

    如今唯一所求,是与校长同在此处。”

    他停顿片刻,见光头不语,补充道:

    “昨晚,学生已让郑介民密电胡宗南,部队陈兵潼关,但未得校长手令绝不入陕。”

    窗外的暮色漫进来,光头的影子被拉长得扭曲变形。

    他忽然极轻地说:“你起来。”

    等戴雨农站定,光头已恢复冰冷神色:“张汉卿给你什么待遇?可曾为难你?”

    “张副司令待我倒算客气,基本待遇与校长相同,只是没了自由。”

    “好。”

    光头坐下,突然冷不丁地问道:

    “我遇到一个自称是你部下的人,叫做林易,他是什么情况?”

    戴雨农垂首答道:“林易此人,乃是徐公的同乡,也是江南纺织大王林耀荣之子。

    入我军情处后,他兢兢业业,曾主导破获过多宗日谍案,抓获内奸无数。

    此次事变之前,我本来只是派他前来探查西安的情况,他倒显出难得的忠心。

    据闻事变当日,他已察觉些许异动,虽未能及时向您示警,但也以身入局。

    事变后,他不避风险,亦竭力周旋,打探消息。”

    光头安静地听着,食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嗯。”

    他鼻腔里发出短促的声响,脸上的阴霾稍霁:

    “危难见忠良。此人不错,忠心可鉴,倒不愧是你带出来的人。”

    屋内的光线渐渐暗了,卫兵悄无声息地进来点上了灯。

    晕黄的光晕驱散了角落的阴影,也柔和了光头眉宇间的凌厉。

    戴雨农依然站得笔挺,肩线绷得有些僵硬,但眼神已不似刚进来时那般如履薄冰。

    光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疲惫的缓和:“坐吧。”

    戴雨农依言坐下,腰背仍未松懈。

    光头端起新沏的茶,抿了一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目光。

    “雨农啊。”

    他忽然换了种语调,像是在对老友感慨:

    “你我相识,多少年了?”

    “自黄埔时算起,已逾十二载。”

    戴雨农回答得很快,声音低沉。

    “十二年了……”

    光头喃喃重复,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

    “这些年,很多人来了又走,唯有你,始终在我左右,哪怕在此刻。”

    他转过头,直视着戴雨农:“此番委屈你了。”

    “校长言重。”戴雨农微微欠身:“此乃学生分内之事。”

    接下来的交谈,不再涉及时局与困境,反倒琐碎地扯起些旧事与故人。

    光头偶尔问及南京近日天气和外界消息,戴雨农便答“前日下过一场薄雪,今日已放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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