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收缩,警惕而冷静地透过缝隙,向下方的房间扫视,缓慢移动,如同最耐心的猎手。
林易的视线仔细地掠过下方每一寸地面、家具的轮廓、门底缝隙透出的光影……
确认了短时间内没有新的危险。
随后,缝隙悄然扩大。
林易的身影,如同暗夜中灵巧的狸猫,从那狭小得令人窒息的开口中无声滑出。
他双手稳稳撑住检修口两侧的内缘,手臂肌肉线条瞬间绷紧又放松,核心力量带动整个身体,轻巧地翻出,随即双足稳稳落在下方厚实的地毯上,几乎没有激起一丝灰尘。
他微微屈膝缓冲了那微不足道的下坠力,随即迅速站直,依旧保持着绝对的安静。
随后,林易仰起头,看了看头顶那个黑黢黢的洞口——
那是为维修通风管道而预留的检修口,位置本就偏僻,又恰好被复杂的装饰线条所掩盖。
若非事先知晓建筑结构或观察力极其敏锐,很难发现。
刚才千钧一发之际,他正是凭借第一天奉命检查这座建筑时,刻意记下的结构细节,才在绝境中找到了这一线生机,躲了进去。
其实,就在孙铭九说出不要林易随光头一同前往时,他心中便已经警铃大作。
刚才孙铭九的搜查果然印证了他的猜想!
恐怕,是自己的身份已经遭到怀疑或者暴露了。
眼下该如何是好呢?
沿着通风管道爬出去?
不,这绝非安全之所,更不是脱身之路。
通风管道内部狭窄,仅容一人勉强匍匐,且是薄铁皮压制而成,许多接缝处已有锈蚀。
刚才在里面,他仅仅尝试移动了很短的距离,试图寻找可能的出口,就制造出了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那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被他自己的耳朵捕捉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这声音绝不会只存在于管道内。
它必然会沿着管道传递,甚至可能透过一些缝隙,传到下方不同的房间里。
继续盲目爬行,不仅难以找到出口,而且无异于在不断敲响一面传向四面八方的警锣,主动暴露自己的位置和行动方向。
他静静立在房间中央的阴影里,呼吸轻缓得几乎停滞。
最终,林易的目光定格在那扇将他与外部世界隔绝的房门上。
门底那道狭窄的缝隙,依旧透出走廊里昏暗得仿佛永恒不变的灯光。
而此刻,那光线下,清晰地映出了两名守卫士兵脚踝及小腿下半部分的模糊阴影——
他们没走,甚至没有移动位置。果然。
孙铭九刚才那番看似气急败坏的怒骂和撤离,只是烟雾弹。
这位心思深沉的卫队营长,从未真正相信他已经离开,依然在门外布下了眼睛和耳朵,张网以待。
那么……
林易的眼中,一丝极冷峻的光芒闪过,如同暗夜中划过的流星。
何不将计就计?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迅速在他脑中勾勒成形,每一个步骤都清晰浮现。
他没有丝毫犹豫,再次悄无声息地行动起来。
林易利用钢丝和卡扣,巧妙地设置了一个借助管道本身轻微形变和应力释放的延迟触发机关。
这个过程缓慢而精细,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对力道的精准控制。
时间在黑暗中无声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漫长。
不久——
“嘎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尖锐金属扭曲声,陡然从房间内部传来!
紧接着!
“哐!”
一声略显沉闷却足够清晰的撞击声随之响起,仿佛有什么不太重的东西撞在了金属管道的内壁上。
声音其实并不算震耳欲聋,但在那持续了许久的房间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它毫无疑问地穿透了并不完全隔音的房门,清晰无误地送入了门外两名全神贯注竖耳倾听的看守士兵耳中。
两人身体同时剧烈地一震,瞬间本能地握紧了腰间枪套里的手枪枪柄,手指扣上了冰冷的扳机护圈。
他们对视一眼,在昏暗走廊光线映照下,彼此眼中都充满了惊疑、紧张以及震动。
年轻些的士兵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有……有动静!就在里面!
会不会是……那个林易,他果然没走?”
年长的士兵显然经验更为丰富,短暂的惊疑后,他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再次侧过头,将耳朵更贴近门板,屏住呼吸,倾听着门内那声响过之后的后续动静。
然而,除了最初那一声金属怪响和撞击,门内又重新陷入了一片沉寂,仿佛刚才只是幻听。
“不对劲。”
老兵眼神锐利地盯着厚重的门板,压低声音:
“太刻意了,不像是无意弄出的声响……
你,立刻去报告孙营长,把刚才听到的动静,原原本本地告诉他。
我在这里继续守着门,顺便盯着点,防止这狡猾的家伙趁机真溜出来。”
“你一个人?”
年轻士兵看向搭档,脸上写满了担忧和犹豫。
“总不能都在这干等着,什么也不做吧?”
老兵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声音压得极低:
“孙营长留下我们,不就是等这一刻?
再说了,那小子进来时搜过身,肯定没枪!
赤手空拳,总不能瞬间打死我!
我小心点,不深入,就在门口看看情况,确认一下。
你快去通知孙营长!”
年轻士兵看着老兵坚定的眼神,知道这是当前最合理的分工。
他不再犹豫,重重一点头:“你千万小心!”
说完,便立刻转身,沿着孙铭九离开的方向,速度极快地小跑而去。
年长的士兵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紧张和犹豫都吸入肺里再碾碎。
他左手极其缓慢地搭在了冰凉的门把手上,右手则稳稳地抽出配枪。
“咔嚓”一声轻响,枪内的子弹上膛,枪口微微朝前下方,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抬臂射击的姿态。
随后,他将房门向内,推开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挤入的缝隙。
走廊的光随着门缝泻入一片,在地毯上拉出一道锐利的三角光区。
透过这道缝,他快速扫视:房间里依旧昏暗,空无一人。
所有陈设的轮廓,似乎都和他之前陪同孙营长进来搜查时一样。
他屏住呼吸,侧身,像一条滑溜的鱼,迅捷而安静地闪入门内。
一进门,他的目光快速扫描着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
宽大的床铺平平整整,被子叠放整齐;桌椅的阴影下空空如也。
那个小巧的、带镜子的洗手间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太真切……
他的视线警惕地移动着,从左边扫到右边,从近处看到远处。
头顶的吊灯,角落的盆栽……
就在他的注意力全神贯注于前方和水平方向搜索时——
他头顶正上方的阴影里。
一道黑影,如同挣脱了重力束缚,毫无征兆地骤然垂落!
速度极快,却又诡异地没有带起太大的风声,只有衣袂极轻微的拂动。
老兵甚至没来得及做出抬头的动作,只觉头顶光线似乎暗了一瞬,随即一阵绝非自然形成的恶风扑面压来!
他的后颈脊椎与颅骨连接处,传来一记精准沉重的钝击!
那感觉并非尖锐的疼痛,而是一种瞬间爆发的摧毁所有意识的震荡。
他眼前猛然一黑,仿佛有人瞬间关掉了所有的灯,连同他大脑里的开关也一并合上。
他甚至连哼都没哼出一声,身体便完全失去了支撑,软软地沿着墙壁瘫倒下去,手中的枪也无力地松开。
在他最后模糊的意识里,隐约感到自己那只即将落地的配枪,被一只手在空中接住并抽走。
随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彻底淹没了他。